十二月二十四,首爾時間已是上午九點,而大洋另一邊的洛杉磯還是二十三日晚上。
林思哲踏上了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坐在椅子裡,他的心裡五味雜陳,三年了,這是他首次回那個家。在韓國的很多個節假日裡,林思哲都是獨自一人度過的,每當在那些個其他人團圓的日子裡,他隻能通過手機跟大洋彼岸的母親通個電話,而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的哭泣聲,一次次的讓他心焦。
有時候林思哲會很怨恨父親和哥哥,為什麽原本該是很簡單的事情,一旦跟集團牽扯上,哪怕是一絲一毫,都會被他們整得複雜無比。其實他,並沒有多少野心,然而夾在父親和哥哥中間,很多事情就已經不是他自己所能決定的了。
航班要飛行將近二十個小時,旅途很漫長,他戴上眼罩開始休息。
經過近二十個小時的飛行,洛杉磯時間二十四日下午四點,飛機終於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
剛下飛機,一列步伐整齊的黑衣漢子就迎了上來,林思哲已經認出領頭的那個是父親身邊的助理,雖幾年不見,他卻仍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二少爺,車已經準備好了。”一個西裝革履的華人操著中文對他畢恭畢敬地道。
“常叔,麻煩您了。”林思哲並不為難父親身邊的這個親信,雖然他一直都在反抗父親的安排。
“這是我該做的。”被林思哲叫做常叔的中年男子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以後不用這樣來接我了。”林思哲雖接受了他的好意,卻極度討厭父親的這類行為,他總是想對他一切都安排得面面俱到。
莊園在郊區,離洛杉磯市中心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路上的景色並沒有多大的變化,與他幾年前離開時差不了多少,然而卻已物是人非。隨著車漸行漸遠,天色也慢慢地暗下來,一路上也少有人居,一個行人也沒有遇到。
終於,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一個碩大的莊園出現在視野裡。莊園並沒有顯得多麽華麗,看上去還有些古樸,到處都種有樹木花草,即使是冬天,這裡也顯得春意盎然。
車隊在一座奶白色的主建築門口停下,車門被人拉開,林思哲下車,行李早已被人接走。
“二少爺可回來了,老爺和夫人正在裡面等著呢。”老管家親自給他開了大門。
望著眼前的大廳,林思哲心裡激動同時又有些緊張,手有些抖,剛跨出腳步生生地懸停在了半空,他深吸了口氣,這才把腳放下去。
“爸,媽,我回來了。”他進廳請安,聲音有些顫抖。
父親林海潮正拿著一張報紙,母親此時已經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
崔世貞看著眼前的孩子,比起一年前自己去看他時又長高長壯了,她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眼眶裡蘊含著淚水,走過去撫摸著林思哲的臉,“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手勢和聲音都難以掩飾她此時的心情。
“媽,對不起。”林思哲深深地向崔世貞鞠躬,他和爸爸、哥哥之間的衝突,卻要這個柔弱的女人夾在中間承受。
“回來了,那就去洗漱一下,準備開飯吧。”林父發話了。
“是。”林思哲去衛生間清洗一路上的風塵和疲憊,等他完事出來,晚餐已經在餐桌上擺好了,餐桌上父親和母親正等著他,他們這種家庭,家裡吃飯時是一定要等人到齊之後才能開動的。
“哥哥還沒回來嗎?”林思哲問道。
“他明天才能回來。”林海潮說完,又反問他,“你哪天回韓國?”
“二十六日上午。”
“這次回來就不能多呆幾天嗎?”崔世貞放下碗筷,很想讓他多留幾天。
林思哲有些不忍,卻依然說道:“已經訂好機票了。假期隻有這麽長。”
崔世貞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胃口和心情頓時被破壞的一乾二淨,她放下碗筷一言不發地轉身回房去了。
林思哲卻隻能看著她回房,父親還沒吃完,他不太敢先離開,回來的第一刻就讓母親這樣傷心,他隻有深深的自責和愧疚。
一頓飯在兩個男人間的沉默裡完成,這種場景林思哲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以前還在家時,即使那時他還小,可跟父親發生衝突時兩個人也這樣在餐桌冷戰沉默,而母親總是夾在兩人之間斡旋。
等林海潮回了書房,林思哲來到崔世貞的房間,敲響了房門。
進了屋,崔世貞正站在窗邊。
“媽媽跟我去韓國吧。”林思哲說道,他有這想法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你以為媽沒想過這樣做嗎?可是,我走了的話,你爸爸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崔世貞擦了擦眼角,兩個男人她誰也不想放棄。
“你長大了,以後該有自己的人生了,媽媽會在這裡一直看著你的。好了,說說你在韓國怎麽樣了。”崔世貞道。
林思哲知道,自己在韓國的一切,父親和母親肯定都了如指掌,然而這並不能阻擋他跟母親詳細敘說平時生活裡的點點滴滴。如果不是媽媽一直以來的據理力爭,或許自己早已被爸爸抓回美國來也說不定,林海潮如果真的下定決心要把他帶回來,他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
林思哲隻撿輕松歡快的事情告訴崔世貞,而關於自己的汗水酸楚,他並不想讓這個柔弱的女子知道,母親心裡已經夠苦了,他不想讓她更心疼。直到深夜,林思哲才離開母親的房間回自己房裡。
大洋的另一邊,還有一個女孩讓林思哲牽掛,他撥通了鄭秀妍的電話。
“你到家了?”手機那邊的女孩有點兒氣喘籲籲。
“嗯,這邊現在剛過十二點,聖誕快樂!”他輕笑著說。
“聖誕快樂,記得給我帶禮物。”
“你想要什麽?”
“這要看你誠意了,自己猜吧!”她有點傲嬌。
“好,我帶回來你可不能不喜歡。”他寵溺地說道。
鄭秀妍卻對他的語氣還有點不習慣,他們的關系進展太快了,名義上已經是男女朋友,然而這半個多月來的交往卻還多是以朋友閨蜜的關系進展著。
“歐尼,快點跟上,你跟誰打電話呢。”電話那邊的小水晶已經開始催她了。
“我正在跟小水晶出去玩呢,掛了,估計等下你該睡著了,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拜~”說完她就把手機合上了。
林思哲苦笑,她還真是說掛就掛。合上手機,打量著房間,四周的環境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就好像他隻不過是出去一個晚上沒有回來而已。
屋裡的床鋪都是清新乾淨的,明顯剛換過,回到久未居住的房間,讓他有點不太適應了。這個房間裡承載了他童年裡的大量回憶,然而現在卻又熟悉而陌生,一切恍如隔世。
久久不能睡著,林思哲乾脆起來翻閱自己以前的東西,相冊、玩具、小人書、風鈴、小首飾......他一件件仔細地查看,然後一件件歸類,放進自己包裡裝好,這才重新躺下休息。
......
第二天當林思哲起來時,莊園裡已經裝飾一新,隨處都有彩帶、彩燈和聖誕樹,而林正文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回來了。
“哥什麽時候回來的?”林思哲帶著睡眼惺忪地問道,昨夜睡得晚,時差也沒倒過來,讓他現在難受極了。
“今天早上回來的,休息的怎麽樣?”
“不太好,很難受。”
“你還真是誠實。”林正文笑著道。
“我什麽時候不誠實了。”林思哲道。
“希望你可以一直誠實吧。”林正文歎了口氣玩笑著說道,眼神卻認真無比。
林思哲臉上也笑著說道:“我對哥不是一直很誠實嗎,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他的臉上在笑著,說出來的話聽上去卻讓人感覺無比鄭重。
“希望如此吧,好了,阿姨在廚房裡,去給她請安吧。”林正文拍了拍林思哲的肩膀......
林思哲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母親正在親自準備午餐。
“媽媽,上午好。”
“嗯,上午好,你爸爸在書房裡。”崔世貞停下手裡的活答道。廚房裡沒有其他人,媽媽不喜歡傭人來準備餐桌上的事情。
跟母親請完安,林思哲還需要去父親那裡,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規矩,即使他們父子兄弟在意見上有多相左,在家裡這一條卻一直是毫無折扣的執行。
書房裡,林海潮正在桌子後坐在一張檀木椅子裡,手裡端著一本厚厚的書籍,並沒有抬頭關注進來的林思哲。
“爸爸,上午好。”
“嗯,上午好。昨晚休息得怎麽樣?”
“還行,饒您牽掛了。”林思哲回話的姿態恭恭敬敬,在這方面他總是做得很好,即使他哥哥也比不上他。
林海潮合上手裡的書籍,拉出抽屜在桌子裡放好,開始審視眼前的少年。
“你就想一直這樣下去嗎?”他眼神緊緊地盯著林思哲,臉色嚴肅無比。
林思哲並沒有被他的眼神嚇住,臉上古井無波,“公司裡少我一個不少。”
“集團裡足已安排下你們兄弟倆。”林海潮開始加重語氣。
“爸爸如果真的這樣想的話,舅舅怎麽會發生意外。”林思哲反擊道。
“有些人在不合適的時候產生了多余的心思,那就該受到懲罰。”林海潮的話已經有些嚴厲了。
“可我的存在,注定會讓有些人蠢蠢欲動。”林思哲回答道,眸子裡有些憂傷。
“正文從小就沒了媽媽,我答應過他媽媽要照顧好他一輩子。”說到林正文的母親,林海潮突然變得有些頹然。
“爸爸做的沒錯,哥哥也比我更適合在集團裡生存,而我現在,在韓國也生活得很好,請您不要再想著把我安排進集團了。”林思哲低著頭答道。
“你先回來上學吧,哪個大學,隨你選。”林海潮退了一步。
“我回去後會自己考大學的,請您不用操心。”林思哲仍是不肯松口。
“你就一點都不顧慮我這個老頭子的想法嗎?”林海潮仍有點不甘。
“對不起,讓您傷心了。”林思哲低著頭,把姿態放得很低,卻絕不退讓。
“好,你自己去闖吧,從今天開始,我不會讓你媽媽跟你哥哥再給你一點幫助。”林海潮怒氣衝衝地低吼道。
“勞您費心了。”林思哲輕聲道,倒退著走出了書房,輕輕地關上門。
......
惹自己的父親生氣,母親傷心,林思哲雖然痛苦,卻從未後悔,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是林氏集團總裁的次子,從出生開始,就注定了會卷入繼承人之爭的漩渦裡,而他的父親,林海潮一方面既想讓林正文做繼承人,另一方面卻又想林思哲也進入公司。但是在公司裡,一直有一部分人是靠向林思哲的,比如說他的幾個舅舅,他不在時還好,他如果在的話注定了會腥風血雨。
對於林正文來說,需要的隻是林思哲不在集團裡就好,這樣他才可以從容控制局勢以使集團過渡到他的手裡。隻要林思哲不在林氏集團裡,無論他是想玩樂還是另起爐灶,林正文甚至會全力助他達成所願。
剛剛回來一個晚上,這個家裡就已經讓林思哲感到無比的壓抑和心累。
離開書房,林思哲開始重遊莊園,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痕跡,牆壁上的塗鴉,樹乾上的刀刻,座椅上的筆記......小時候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林思哲一點點地觀看,好似欣賞一具具藝術品,每一處都代表著他一處童年時的快樂,與他現在的心境相距千萬,猶如看了一場另一個人的人生,感覺熟悉而又陌生,像一場夢境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