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竹君子(上)

　　平心而論，中年男子並不想離開夢靈宗，這原因倒也不全是因為他的妻子兒女都住在這裡，更重要的是……

　　他留在這裡，還有一線希望可以突破，獲得更多的壽命，窺見更多的武道秘密，但……

　　現在的問題是，他不走，很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這是很顯然的，一個在那麽短時間內連悟出凌風劍法十一劍的人，絕對不是他可以招惹的，宗門不會放過他，一定會把他交給凌悠任憑處置。

　　可是他不想死，他才活了三十多歲，還有大把的年華沒有活夠，他怎麽能死?

　　即便當初被黑血魔功擊中心肺，以致這些年潛力耗盡，修為停滯不前，等同被廢……他都沒有想過尋死……

　　他怕死！

　　所以他如今更不想死……

　　“可惡！”中年男子終於面色慘白地罵出了這一句，他決定了，再不去等候那飄渺的可能性。

　　現在就走！還能走得掉！

　　然而……他依舊弄錯了。

　　事實上，如果他在凌悠進入百煉塔的刹那便選擇離開，他絕對可以跑得掉，甚至還有時間可以拐走一些資源，帶上妻子兒女……

　　但是他沒有，他選擇了留下來，等待凌悠身隕的消息傳來，搏那看似勝率很大的賭局……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錯過了逃跑的最佳時機。

　　所以，當他轉身要飛速逃離夢靈宗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張很清秀的臉。

　　那是一個少年，他的真實年齡只有十五歲，但是卻長得老成了些，雖不至於滄桑，卻已是頗有豐俊神韻。

　　他同樣和夢靈宗弟子一樣，束著發冠，但並未穿戴道袍，而是一副翩躚公子哥的打扮，再細看時，他卻是眉心若劍，目光炯炯，說是面若冠玉也不為過。

　　至於氣質……怎麽說呢，他看上去，就像是一株竹子，外表柔弱，實則內剛，隱隱透出一股無所屈從的驚人氣勢，卻又偏偏有君子般的風度竹韻。

　　“十七師叔……不知您行色匆匆，是要去往哪裡?”那年輕弟子向著那中年男子抱拳一禮，淡淡說道。

　　他只是問了這麽一句尋常的話，但聽在中年男子的耳中卻是不啻驚雷，他顫抖了一下，強自鎮定心神說道:“哈……原來是江師侄啊，這個……你十七師叔我準備下山歷練一番，呃這個……”

　　“師叔真的是這般想的?”那年輕弟子似乎完全沒有看出對面的驚慌恐懼，卻是依舊這般淡淡地說道，而後，他不等對面回答，便是望向了那百煉塔。

　　卻見百煉塔的第四層，隱隱掛著兩盞燈火，而在第五層，卻是一枝獨秀地只有一盞燈火，亮如星辰。

　　江姓弟子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三盞燈火，沉默不語，而那中年男子明明可以趁機逃走，卻是半點不敢動彈。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沒有暴露，就算……就算方才我的言行有點問題，可是他最多只是懷疑……

　　只要他不動手，我就還有機會……現在絕對不能跑，要冷靜！

　　心念至此，中年男子便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微笑地說道:“江師侄今兒怎麽這麽有空?區區新入宗弟子的試煉，也犯不著你親自來一趟吧，江師侄啊，可不是師叔我多事，實在是到了你這個層次呢，修煉哪怕多一時一刻都是好的，沒必要管那麽多不相乾的事不是?”

　　在場眾人許多都懵了——這是方才那個霸氣外露的主考官?這是心狠手辣的梟雄?我呸！現在這人不就是一哈巴狗嘛?你看看他那奴顏婢膝的嘴臉，還真是欺軟怕硬的主啊！

　　其實……倒是他們誤會了，不是中年男子不夠霸氣，實在是……他有心無力啊！

　　在這人面前霸氣?全夢靈宗有幾個可以做到?一隻手數得過來！

　　還都是霸氣之後被反霸氣過的！

　　面對這樣恐怖的家夥，他能不卑躬屈膝嗎?

　　無論如何，把這家夥給哄回去再說啊！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江姓弟子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這個麽……我只是來看一看，破了我當年記錄的家夥，這次能走到哪一步而已……”

　　“哈，哈……江師侄你多心了！那人啊，那人早就被淘汰了，現在已經去了雜役弟子房呢，他根本就沒入百煉塔，哈，哈。要是江師侄真想見他，可以現在去雜役弟子房看看，哈……”說到這裡，中年男子似乎是覺得那份急切要人走的意味太濃了，便立即說道，“不過啊，這種人也就是天生神力了一點，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江師侄還是回去修煉吧……”

　　“哦?是嘛……”江姓弟子話說到這裡，突然右手伸出，一把折扇直指著第五層亮著的燈火，話語微微凝了寒霜，“那麽……他，是，誰?”

　　中年男子頓時一屁股軟倒在了地上，他渾身發抖，顫道:“江……江竹！你什麽都知道了?你什麽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

　　什麽?

　　中年男子的話瞬間把全場炸響，那些已經知道了的考官們倒不怎樣，那些剛入宗的弟子則是各個激動了，彷徨了……

　　他，他就是夢靈宗的第一天才，五大天才之首，宗主的第一愛徒竹君子江竹?！

　　江竹無視了全場的嘩然，他依舊看著那盞燈火，時而目光轉向下頭的兩盞燈火， 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歎息了一聲:“比不過了啊……方家方濤……鍾家鍾強……你們已經做得很好，可是，還不夠好啊。”

　　他說到這裡，眸子裡泛起了一絲異彩，嘴角勾起了一小點的弧度:“凌悠……破了我記錄的人，我會等著你追上我的……在此之前，便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第五層，並非易與，想登入第六層，即便當年的我也差點力有未逮，你呢?你能做到麽?”江竹沉吟著，不知是說給誰聽，總之他跟前的中年男子已是面如土灰——江竹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這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

　　他，早就關注了凌悠！

　　肯定，肯定是在凌悠破了七塊石碑之後，他便開始了關注！

　　想不到……想不到江竹如此深謀遠慮，眼光不但會看著身前的敵人，就算是從後方追起的對手，他也絕對不會忽視！

　　這種人……堪稱可怕！

　　“江兄，你也太大驚小怪了……不就是一個第五層嗎?當初我們不都達到了嗎?”便在此時，場間突然飄來一個不屑的聲音，有點放蕩不羈，卻又透著一股傲然氣度。

　　“呵呵……是啊，當年我們也做到了。”江竹並沒有回頭，他只是負手而立地看著那盞燈火，搖頭歎道，“可是……無論是我們哪一個，即便是後來居上的清雅師妹，都沒能……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登上第五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