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陵繼續留宿在駱府當教書先生,這件事情由駱家派人刻意傳出之後,在市井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
駱千金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紙裡包不住火,楊陵跳井的事早晚會傳到知府的耳朵裡。
為防止剛正不阿的知府來找自家麻煩,把楊陵依舊給駱飆當教書先生的消息透漏出去,是絕對有必要的。
市井百姓們看到楊陵被救活之後依舊留在駱府,不明白這其中的奧秘,以為駱府的教書先生跳井不過是誤會,乃至於誤傳而已,這樣的效果正中駱千金下懷,顯出了這位大員外的高明之處。
能當上一方富豪,頭腦自然不簡單!
可其實呢,這位頭腦不簡單的大員外,此刻也迷茫也困惑。
迷茫的原因,就是這個姓楊的。
從打與楊陵那一番短暫的談判之後,駱千金足足有好幾宿沒有睡著覺,他實在想不通,楊陵在訛了自己三百貫之後,為什麽還要繼續留在駱府執教?
三百貫對自己來說算不上什麽,可對於像楊陵這樣的寒門子弟來說,足可以回去買房買地,娶妻生娃……省著點花的話,這輩子可能都足夠。
問題是這要了命的書生卻偏要留下繼續教駱飆?
他圖一什麽?
駱千金抓破腦瓜子都沒有想清楚其中玄機。
換成別人,或許也就是一笑置之,無所謂的事,愛怎怎地。
但駱千金不一樣,常年混跡在豪紳的地位上,上算計官府,下算計佃戶,在家算計爭寵的妻妾,在外算計與與自己胡天胡地的姘頭。
可以說,駱千金這輩子都活在算計之中。
常年的算計,也給他養出了良好的上進心與求知欲,一旦有算計不明白的事,他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這樣的人,沒擠進朝堂確實是有點屈才了。
…………
…………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上午,駱千金捧著銅鏡,目光呆滯的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還有雙鬢驟然生出的白發。
連夜失眠竟將他折磨的如此憔悴!
駱千金很不甘心,想自己縱橫磁州府二十多年,到頭來居然因為揣摩不出一個後生的想法而被折磨的失眠脫相,白發增生。
這事傳出去,別人一定會以為自己瘋了。
駱千金現在有一種衝動,他很想派人直接將楊陵揪到他的面前,然後掐著他的脖子,使勁地搖晃他、逼問他:“說!你小子到底打的什麽算盤!不說老子掐死你。”
每每想到這,駱千金蠟黃的臉上就不由露出了癡癡的傻笑,是那種做白日夢正酣的傻笑,虛幻、飄渺、但很幸福。
一陣驚慌的腳步聲打斷了駱千金的幸福。
是駱府的管家老孫跌跌撞撞地跑進屋來。
一看駱千金正抱著鏡子傻笑做白日夢,孫管家有點蒙圈。
“老爺,您沒事吧?”
駱千金回過神來,尷尬的將鏡子扔下,咳嗽一聲,換上平日裡家主的威嚴和氣勢。
“什麽事?”
“老爺,出大事了!楊書呆子……不是,是楊先生和少爺在書堂打起來了!”
“什麽?!”
駱千金臉色一變,差點沒從椅子上蹦Q起來!
“這個不孝子,老夫剛剛才給他擦完屁股,他居然不嫌事大,又起么蛾子!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麽孽,生出這麽個王八犢子......真是家門不幸啊。”
孫管家沒敢答話。
駱千金雙拳緊握:“楊陵怎麽樣?有沒有被我那忤逆子打傷?”
孫管家尷尬道:“楊先生倒是沒什麽大礙......”
駱千金心下頓時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姓楊的不比原先了,不好對付!要再讓他抓住把柄,少不得又要訛老夫一筆,忒不劃算……”
說到這裡,駱千金急忙又追問一句:“姓楊的沒又想不開跳井吧?”
孫管家搖了搖頭。
駱千金舒了口氣,開心地拍拍大肚子,笑道:“算那忤逆子識相沒下狠手,這剛消停幾天,險些又給老夫添堵!一會老夫得再說說他,讓他以後知道尊師重道,孝敬父母,別一天天跟無賴似的,惹是生非……老孫你評評理,老爺我年輕時好歹也是溫文爾雅、知書達理、人見人愛的翩翩君子,走在街上,老娘們都上杆子的往我懷裡鑽!怎麽生出的兒子這般不長進,連我年輕時十分之一的神韻都沒繼承來!”
孫管家神色怪異瞅著喋喋不休的駱千金,想張口說點什麽,可駱千金一句接一句,根本插不上話。
最後,索性抬頭瞅著房梁,任由駱千金在那瞎絮叨。
駱千金叨叨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覺得有些渴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把駱飆叫來,老夫今天要破例罵罵他!讓他以後有點長進。”
孫管家終於逮到了說話的機會:“老爺,少爺過不來了!”
“怎地?”
“他被楊書呆子給打了!現在躺在房裡昏著呢!小人已是派人去叫大夫來看,還不知道醫的好醫不好呢。”
駱千金眨巴著眼睛,萌萌噠看著孫管家,好半晌才尋思過味來。
“你說……我兒子讓楊陵給打了?”
“是。 ”
“而且還被打暈過去了?”
“對!”
駱千金還是有點不信“別逗我啊,不然要你好看!”
孫管家急了:“誰逗您啦!少爺是真傷的不輕啊,腦瓜子都快開瓢了。”
“你真沒騙老夫?”
“借我個膽啊!老爺快去看看吧,晚了興許就看不著了。”
“我的兒啊!!”駱千金蹭的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以八十公裡的時速向著門外飛奔而去,瞬間便隻留下一臉木然的孫管家留在原地,啞口無言的看留在地上的渺渺煙塵,神色頹然,呆若木雞。
“老爺……真是人才啊!”
*
駱千金奔到後園的時候,駱飆已經被人抬進了廂房。
情況並沒有老孫說的那麽血乎,駱飆隻是腦袋挨了幾板子而已,哪可能就性命垂危?
隻不過是長年嬌生慣養,從沒受過創傷,一時疼痛難忍,昏過去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看著兒子頭上包裹的紗布,駱千金陰沉著臉什麽都沒說,隻是囑咐他好好休息,然後就轉身出來廂房的門。
來到院外,駱千金的臉已經是烏雲密布,他咬牙切齒地吩咐下人。
“姓楊的呢!讓他滾到正廳去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