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拖動疲憊不堪的身體,做野營的準備工作。地點就在河面上,冰封河面的兩側都是黑漆漆的森林,危險的很。雪橇上就有他眼下需要的所有東西,無需去森林裡冒險野營。
卸下雪橇犬的挽具,這些畜生在周圍轉了幾圈,然後朝著森林裡吠叫,看來的確有些東西在哪裡,不過老人並不擔心,那些餓的精瘦的野狼完全不是這些膘肥體壯的雪橇犬的對手。這些狗吠叫了一陣子就安分了下來,也許是森林裡的不明動物離開了,也許單純的隻是因為這些狗失去了興趣。
老人在雪橇邊搭了個簡易帳篷,指揮蠢狗去樹林裡銜了些木柴回來,頭犬遲遲未歸,老人呼喚了幾聲,也沒有回應……算了,頭犬總是有些特別的,它有自己的想法。
老人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打算煮一大鍋食物,給自己和十幾條雪橇犬做好明日出發的準備。然後搭好用來懸掛鍋子的支架,從雪橇上取出一口大鍋,將靠的太近的礙事蠢狗趕開――這些蠢狗以為老人要去拿食物給它們。
但是乾糧所剩無多,因為離開部落時太過著急,沒時間收集。所以直接用凍肉干喂狗並不劃算,這些蠢物吃冷硬的東西會餓得更快。
而且,為了接下來的行程,他還需要額外補充食物。不過那些事情都要等飽餐一頓,休息充分了之後再說。
他將鐵鍋掛在篝火上方的木架上,填滿雪,等待燒開。
紅彤彤的篝火舔舐著黑漆漆的鐵鍋,老人忍住困倦,又給大鍋填了幾次雪,才融出半鍋水來。不一會,鍋裡熱氣蒸騰,逐漸沸騰起來,老人便起身從雪橇上拿食物。
少不了有若乾圍上來的投機分子被老人踹的慘叫,隻是在老人看來,它們的叫聲裡缺乏真誠,演技太過浮誇,就像南方那些鄉下大篷車裡的演員。老人腳底下有輕重,自然知道這種程度的懲罰對這些皮糙肉厚的畜生來說算不得什麽。
把肉干、魚乾、谷物、麵粉一起放進蒸汽滾滾的鍋裡,撒些粗鹽,放塊油脂,攪拌了一下,之後隻要等待就可以了,這是再地道不過的部落流烹飪法。
頭犬回來了,叼著一之雪白的肥兔子。老人取下兔子,揉搓了下她毛柔柔的腦袋:“乾得好!白雪,呵呵。”頭犬“白雪”歪著腦袋望著老人,但是老人沒有收拾兔子的想法,隻是把兔子系在了雪橇上。“下次吧”老人道。把頭犬摟在懷裡,靠著雪橇坐下,邊烤火取暖,邊等待這鍋亂燉的豬食煮沸――老夫在南方時吃的東西配才叫食物!
火焰閃爍跳躍,在黑沉沉的天地間中開辟了一片小小的光明,十幾只等待開飯蠢狗圍著營火上滾燙的熱鍋團團亂轉,為了爭奪更靠近鍋子的位置,不時互相撕鬧……篝火的熱量逐漸透過衣物,將老人的身體烤暖,看著搖動的火焰,疲憊已極的老人逐漸瞌睡起來……
忽然,一陣犬吠聲中,老人醒了過來,之前抱在懷裡取暖用的頭犬早就跑了,他起初還有些迷惑,隨即想到眼下的處境,立刻清醒了,不過他沒有馬上就站起來,而是偷偷的把手伸向藏在靴子裡的手銃。他眯著眼睛假寐,不動聲色的確認當前事態。
雪橇犬正圍著篝火對面的一個嬌小身影狂吠。
篝火對面,隔著滾滾升騰的蒸汽,一位披著白色獸皮的幼弱少女站在那裡,正拿著一柄精致的銀湯杓從鍋裡舀食肉粥……雪色短發被火光照的瑩瑩發亮,面孔精致而莊嚴,眼睛漆黑水潤如深潭,盯著手裡的杓子。
她張開小嘴迫不及待的把杓子裡食物一口吃下,然後,被燙了,被狠狠的燙了,於是沉默並飛快的低頭地把嘴裡的食物吐回杓子裡,不住的倒吸涼氣,一隻手不停向嘴裡扇風的同時,不忘把杓子端平……
糟糕!老人下意識的渾身一緊。看來好運氣用盡了,他不由想到,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孤身一個幼弱少女,披著獸皮,沒有攜帶任何行李物資,怎麽可能在這片荒野生存?看看她,如此的嬌柔,怎麽看也不像是在荒野求生的遊浪人士。
沒有別的可能了。魔艦的化身,魔艦姬,大洋死神,說的就是這種東西,就是這種看似少女的靈異生物……
它們仇視人類,能夠感應到人類的存在,準確的說,是能夠感應到人類中的平民,一旦有平民出現在它們的感應范圍,魔艦就會很快現身,把視野裡的人類殺個精光。
可是,為什麽自己還活著?老人的疑問隻盤旋了片刻,他就很快想到了兩種答案。
其一,雖然這片地區沒有貴族鎮守,但是也許有貴族的艦隊經過,她可能是艦隊裡的屬於某個貴族所有的艦娘,艦娘,和魔艦姬有些類似,隻是能夠聽從貴族們命令,不會傷害人類。
其二,一個美好的傳說,魔艦姬中存在著一種罕見個體,不但不會仇視人類,還會對人類抱有格外的好感,可以說是野生艦娘,然而,隻聽過沒見過。
不論何種情況,總之是先祖保佑!老頭子感歎自己命不該絕,他下意識瞄了一眼身後的銀色金屬箱。
無論是來自大洋的魔艦姬,還是歸屬貴族所專有的艦娘,他都不知該如何打交道,前者無異於野生動物,後者則生活在社會上層。相同的是,一樣的強大,人類的輕武器無法傷害她們絲毫。
魔艦姬自不必說,貴族艦娘也有截殺人類的時候――就像她們殘酷的主人。所以,輕舉妄動大概不很明智,於是老人決定繼續以靜製動,先觀察一下再說。
火光明滅,他一動不動的坐著,藏在陰影裡的手放下了短銃,在笨狗們的吠叫聲中靜靜的觀看那位幼弱少女進餐。
聽說艦娘是不吃東西……他又想到,而且即使傳言有誤,艦娘需要吃東西,這鍋狗食對於貴族來說簡直寒磣,說寒磣簡直是抬舉,他相信艦娘能夠吃得下去。他是和下位貴族打過交道的,下為貴族他見得多了。那些下為貴族沒有艦娘可供驅使,但也是一樣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從文明圈的最東到最西,最南到最北,貴族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他認為沒有貴族能夠例外,無論是出身日出之地的花夏和升陽的貴族,還是出身日沒之地的諸國貴族。
鍋裡的肉粥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少女反覆嘗試著杓子裡食物的溫度,用嘴唇試了幾次溫度後,她似乎覺得能夠入口了,就迫不及待的把杓子送進嘴裡,可是嬌嫩的嘴巴依然受不了這個溫度,於是再次默默的把杓子拿出來,吸氣,扇風……
看來格外的不耐熱食啊……但是顯然對這鍋食物無比執著,展現出了非凡的耐心……
第三次嘗試,杓子裡的食物終於冷卻,少女如願以償,滿臉陶醉的把食物吃進肚裡,興奮的眼睛發亮。
看著這位默默陶醉於美(zhu)食艦娘,老頭不禁疑問,這鍋亂燉的豬食有這麽好吃?然而少女已經開始了第二杓,仍然連連被燙,重複吃吐循環……為何如此學不乖?看著她一杓慢似一杓,吃了吐吐了吃的折騰個沒完,老頭忽然覺得不那麽緊張了,這個看似嚴肅的幼弱少女似乎天生有一種能夠放松氣氛的能力。
鍋裡咕咕冒泡的肉粥似乎越來越幹了,老人不得不擔心另一個問題,鍋子早就該端下來,繼續燒下去要糊的。本來就是豬食,糊了還能吃麽?
……
還真能!在老頭聞到淡淡糊味的時候,在周圍十幾條蠢狗哀怨的吠叫聲裡,少女仍然在享受豬食……如果她是艦娘的話,也太好養活了……或者她真的就隻是丟掉了行禮的旅人,雖然這個地方隻有部落人活動。
好吧!老頭摒棄雜亂思緒,為了挽救這鍋正在糊掉的豬食!他試探著開口了:“您好……”
少女仍然沉浸在豬食的美味裡無法自拔……也許是沒聽到?還是聽到了但是被無視了?老人疑惑。
他舔了舔嘴唇,醞釀了一會,稍微提高音量:“您好!”這次他確定他的聲音能清晰傳到少女耳朵裡,但依舊被無視了。
該怎麽辦?她聽不見嗎?還是因為蠢狗們太吵了!或者是因為我坐著和她說話不夠禮貌?想到這裡,老人撫平雜亂的絡腮胡,調整姿勢,從坐姿轉換為半跪。
這次,少女停了下來,目光投向了他,精致的面孔,冷淡的表情,如雪的頭髮,讓她散發出一種莊嚴的氣息,如果她把手裡的盛著豬食的杓子放下,一定會更加的莊嚴……
不過已經足夠了,老人起身的動作停在當場,重新縮了回去坐好,第三次開口:“您好。”
少女隻是看著他,沒什麽其他反應。
老人指了指鍋子:“再煮下去就糊了,會變得很難吃,可以讓我把它端下來嗎?”
少女從鍋裡盛了滿滿一杓食物,穩穩端住,開口道:“可以。”吐字清晰,音調平穩。
接下來一切都順利起來,肉粥隻是稍有糊味。端下來後,食物也能很快冷卻,但是冷卻下來前,少女已經吃完了,用她自己的節奏,一杓一杓的喂飽了自己。可能是少女食量不大,並不是個大胃王,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經吃過了……總之,鍋裡食物的分量幾乎沒有變化。
得到允許後,老頭先給迫不及待的雪橇犬們喂了個飽,他不覺得自己能夠跟那個艦娘那樣在群犬亂吠中安穩的吃東西……咀嚼著部落風的料理,他忽然覺得應該讓自己先吃,然後再去喂狗,因為鍋底這部分糊味格外的重,並且已經有些涼了……
吃飽了的這位少女沒有關注老人,她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金屬箱上。她爬上金屬箱,一邊查看,一邊問:“這是什麽?”
老人放下杓子,擦了擦嘴,道:“聖棺。”
“聖棺?”
“我族的先祖在裡面沉睡,等待蘇醒……”老人繼續解釋,他不敢撒謊,一切如實報告。
“有什麽用?”
“能預測天氣……”
“……他什麽時候蘇醒?”
“?”
“裡面這個。”少女指了指被她坐在下面的銀色金屬棺。
聽她用“這個”稱呼先祖,而且還把聖物坐在屁股底下,老頭心頭一緊,先祖畢竟是先祖,即便對於他這個部落叛徒來說,也是如此,就算偷了生物準備賣錢,他也依然虔信先祖,沒人可以懷疑他的虔誠。信仰是一回事,怎麽做是另外一回事,世上的信徒大抵如此。
要如如實告訴她麽?他猶豫起來,不知是否連這個問題也如實回答。
少女跪坐在聖棺上的顯示窗前,仔細查看,半天沒聽到老人的回答,好奇的望向他。
少女的視線讓老人頗感壓力,於是他硬著頭皮答道:“部落的傳說裡,先祖蘇醒的時候……就是人類勝利的時候。”
“嗯……”少女的視線離開他,繼續關注那個顯示窗,然後,伸出手指在顯示窗上點擊……
老人小時候經常看到部落巫師這樣操作,也隻有巫師有權利去碰那個窗口,他不禁緊張起來,張了張嘴想要阻止,不過終究沒有出聲……從他回到部落開始,就隱隱預感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想到這麽早。
少女的手指剛觸及屏幕,“呀!”她忽然尖叫一聲,從聖棺上跌落,一屁股坐到地上,雙腿連連蹬地,也不及站起身,就驚慌失措的後退……赤紅的篝火照得聖棺銀光閃閃,一陣嗡嗡響了起來。
少女退了幾步連滾帶爬的轉身的跑遠,然後整個人都趴在了冰面上,緊盯著那個銀色金屬棺,同時她周身上下發出銀色光芒,一件件形製誇張的金屬重甲在光芒中憑空出現,覆蓋在她周身上下,同時顯現的還有六隻小型火炮,架在了她的盔甲周圍。最後用一面鑲鐵木盾擋住在了身前。
沒錯!就是艦姬!不是人類!老頭看著這一幕,他認得少女身上發生的那種變化。
當年他駕馭著自己的帆船,在海上玩命的時候,就是這些艦娘和她們強大的風帆戰列艦為他護航的。
雖然搞不清這位艦娘逃跑的原因,但總之先跟著逃了再說!他逃得比她更遠,並且沒有停留,繼續向著河岸黑qq森林匍匐前進。
森林裡狼嚎陣陣,躲在那裡老人頭皮發麻,但仍然不敢動彈,這時才想起把那些蠢狗叫到身邊來。
全副武裝的艦娘一直趴在冰面上盯著聖棺,老頭也把目光投向那個東西,那個讓他能夠脫離債務泥沼的希望,讓他虔信不疑的精神信仰。
時間流逝,金屬棺的嗡嗡聲忽然停止,隨後,在兩人的注視下,銀色聖棺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輕響,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