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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星艦回民國》第一十九章 李史可回家
  當西歷1926年2月12號,成都槐樹街的少年李史可回到成都東門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府南河匯合在東門外,合成岷江一路向南匯入長江,可這裡,整個碼頭附近,停泊了幾乎數百艘大大小小的客輪貨輪。一個前所未見的巨大人工湖泊,以及上面的碼頭就呈現在眼前,難怪老師們說成都通了二百噸的江輪,讓自己坐輪船回來。

  眼前絕對不象一個大年三十的熱鬧都市,而是一個異常熱鬧的開春的田地,或者建築工地。

  不是一條街,一個區,一個片,而是整個城市。

  冬天的風很大,冬天的風很冷。

  可眼前的景象讓人即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大風。

  無數的人,數之不清,都在街邊,在挖開的溝渠中,嘿嘿哈哈地吼著號子,二十幾個青壯小夥子一夥抬著一個個巨大的水泥管。在上海讀中學的李史可當下就明白,這是在鋪設下水道。

  再往裡走,街道兩邊幾乎都在修房子。有一層改修為兩層的,有推倒原來木頭建築修青磚房的。甚至還有十幾處看上去七層以上高樓出現。地上不再是石板路或者泥路,已經鋪了一層不知道從那裡來的洋灰。看樣子已經非常結實,但大街上沒看到幾輛車。這不意外,中國都是貧油國,國人都知道,除了沿海平原有國外石油公司的汽油運來,有少量汽車外,很多內陸城市,一輛汽車都沒有。

  成都街上的汽車雖然少,可樣子都很新潮,一個大大的甲殼,就像一只花姑娘(甲蟲)在地上爬動。李史可數了一數,沿途雖然少見,可竟然也有上百輛,真不知道從哪裡搞那麽多汽油。

  李史可正在震驚中,忽然聽到天上傳來呼呼的聲響,抬頭一看,三架飛機竟然並排著飛過!

  有飛機!

  聽說東三省的張作霖張大帥才辦了全中華民國第一個軍用飛機小隊,成都居然也有飛機了!不用看也是軍用的。

  身邊的人卻沒有幾個抬頭看的,顯然已經見慣不驚了,連小孩子們都打打鬧鬧地跳著走過,隻瞥了幾眼就不再理它們了。

  李史可懷疑自己身在夢中,回到家中一看。原來的磚瓦房子現在更大了,竟然修得象大上海外灘的外資銀行,下面是大石頭和洋灰修的方石塊。第一層明顯是花旗風格的建築,整個房子居然有三層。而二,三層,還是四川民居的木頭樓房。隻是木頭都是嶄新的刨過的,透著一股子木頭香味。再往旁邊一瞧,那些四合小院有這樣改變的居然不在少數。

  這還是自己的家嗎?

  李史可狐疑地在門前站著,忽然聽到裡面熟悉的媽媽的聲音:“是可可回來了。”李史可的母親已經飛奔出來迎接。

  再看一眼母親,還好,還是那個母親,隻是身上穿了一件洋花布的旗袍,看上去年輕多了,就象大上海的太太。

  李史可家一向屬於中產階級,能湊錢供他在大上海讀中學已屬不易,現在看,竟然有一股子大戶人家的味道了,對這個變化,李史可完全不敢相信。因為昨年開春時一個回成都的學弟給自己說起成都,說起才探訪的家,還是那個幾年前的模樣,一點沒有變化,怎麽短短大半年,這成都,竟然變得如此……洋盤?

  李母撫摸著李史可的頭,把他迎接進去。

  裡面的家具,倒還是那些老家具,這讓李史可的心奇怪的平和了下來,他說:“媽,怎麽……家裡大變樣了?”

  李母得意地用腳跺了跺地面,說:“你沒注意到家裡鋪了大青磚嗎?家裡已經重新修過一道了,是拿得義公黨政府的貸款。有200銀元哪。還隻給五厘利息。修一樓花了150銀元,二樓三樓建材都是原來的房子拆下的,隻多買了幾根木頭,給院子裡鋪青磚,修那個石桌子倒花了些錢,所以,沒有什麽結余了。”

  李史可一聽數目,詫異說:“二百銀元?政府白貸給咱們?這怎麽可能?”

  李母說:“也不白貸,靠工資還。你爸本來就是鑫新機械廠的老技工,現在跟政府的廠子幹什麽工程師,一個月六十銀元的薪水,我們這個月就還清貸款了。”

  李史可更加奇怪,說:“爸的技術有那麽好嗎?怎麽原來他才拿12個銀元就說廠裡對得起他了。那原來的鑫新廠怎麽了?”

  李母說:“現在鑫新廠也沒有垮。廠老板從政府那裡貸了一萬銀元,又從巴蜀重工公司買了新設備,現在一個月能賺幾千大洋,這都是義工黨政府的好,都是張主席的好啊!家裡現在也沒有怎麽用錢,都把錢攢著,你將來做事用。你爸一個月能賺六十銀元,還貸這月還清,以後一個月結余五十銀元,一年就可以賺下六百銀元,你做什麽都方便,咱家啊,不再是窮家小戶,也算中等人家了。六百元的純收入,在以前地主家都不多見,除非是數百畝上千畝的大地主。”

  李史可聽李母吹說張主席的好,於是說:“是那個新軍閥張瀧?他舍得貸款給我們普通百姓?”

  李母說:“別叫人家軍閥,人家是主席,是我們人民的隊伍的老總。不是你中學畢業該回來了,我們也會發信叫你回來的。人家張主席辦學校,不論小學中學還是那個四川大學,都在東門碼頭下面,哪裡現在叫學校區。但凡是咱們民國人的,免食宿,免學費,包校服,一個月包你發一次電報或者打一次電話包郵四封信。如果是川內的,不論小學中學都包路費。如果是川外的,隻要讀中學以上也包路費。民國人連讀大學都不用學費呢。”

  李史可詫異萬分地說:“如此大好事,我怎麽在上海沒有聽學校老師說呢?”

  李母一笑說:“笑話,你讀的中學收咱們家六十銀元一年的學費,他們給你說成都現在免費讀書,咱們還會付那六十元嗎?這個政策以前也僅是實惠四川人,前天在廣播中解說過一次,全國來讀書的都可以免學費,想來就要在全國執行了。”

  李史可說:“哪,哪成都的經濟能負擔得起嗎?全國可是有二,三十萬中學生啊,人人都讓他們付學費路費食宿,他們圖啥?肯定得簽勞工合同吧?”

  李母說:“契約當然得簽,不過,隻要你在成都政府控制內工作,就不收你任何培養費用,如果你要回老家甚至去國外,那就得收費了。”

  李史可說:“這聽起來很公道,可這個張主席圖啥?”

  李母說:“人家圖咱們百姓生活好唄。他為了這,都花了數千萬大洋了,不圖這個,還圖啥子?人家主席是菩薩轉世的,心善著呢。”

  李史可不服地說:“中國不需要什麽佛,菩薩來救我們,能救我們的隻有供產主義。”

  李母一驚,旋即大怒說:“啥,供產主義?你在大上海就學了那些?供產主義,不就是天天教人造反,天天教人罷工的所謂供產主義?”

  李史可說:“什麽教人罷工,叫人造反?這是教人民參加革命!現在軍閥統治,資本家血腥殘暴,我們工人家庭必須聯合起來,團結起來,才能夠和他們鬥。這個張主席絕對是最陰險最毒辣的軍閥,他這是讓咱們工人服從他的統治啊。咱們不鬧了,他就可以剝削咱了。別看他現在對咱好,這絕對是偽裝,不會長久的。”

  李母說:“你個混小子,你個傻小子,你爸現在就在巴蜀公司當工程師,一月六十大洋,人家對咱多好!你要和人家鬧,老娘先罵你這個不孝子!你個不學好的東西,那些供產黨,供青團說什麽你就信什麽?那些人天天鬧騰什麽革命,天天造發,就算你有點理,可也得分對象啊!帝國主義和邪惡軍閥,還有大地主,大軍閥該打到,可人民的公司,你也打倒?巴蜀公司就是咱人民的公司,裡面的每一分錢怎麽花,人家都大字報貼在工廠裡。叫大家夥看,沒一個貪汙的。你憑啥恨人家,就因為那些所謂國外的洋人給你講什麽主義?什麽社會大同?我呸,憑啥你爸一天乾到晚的和一些修剪花草的悠閑工人拿一樣的錢?那才不公平。你講的什麽供產主義,咱們居委會的委員們都給咱們說過了,說全是騙人跟他們鬧的玩意兒。”

  李史可覺得一股怒火冒起,這母親怎麽向著資本家說話,資本家可沒有一個是好玩意兒!李母卻不理他,說:“你今晚別去躥門了,媽帶你到居委會那裡聽講座,講為什麽咱走自己的路,即不走帝國主義軍閥的路,也不走德國人發明的玩意兒老毛子推行的洋人玩意兒,咱為啥走自己的路。”

  李史可的怒火一滯,德國人發明的,俄國人推廣的,洋人的玩意兒,這三個話讓李史可覺得一股無力,原來,在成都人現在看來,供產主義還是洋人的玩意兒。

  這真理難道就真得沒有喚醒人民的力量了?

  李史可不服。當天,他聽了講座,隻有一個感受這張瀧,絕對是一個怪物。他是軍閥,卻打著打分田減租的招牌對付士紳階層,對付他代表的階層。他又貸款給資本家搞工業,按理也算資本家一脈了,可他還好,搞供產主義,搞集體企業,巴蜀企業現在雖然隻有一個資金股東,可工人們的家裡出地算入股。巴蜀工業公司在成都開設了數百家佔地十畝以上的大廠,都是工人們的家拆了搬遷的空地。所以,工人們也算股東。如果這工人都算股東了,那與集體企業有什麽不同?與共產主義的企業有什麽不同?

  李史可隻覺得自己頭腦混亂,搞不明白了,但從效果看,這個張瀧完全是可以爭取的對象,屬於同情革命的左派一員。雖然他還是一個軍閥,一個資本家。

  李史可幾次想進督辦府去遊說張瀧信從供產主義,可連大門都不允許進入,也隻能在鄉親們中說了。可這裡的氣氛怪,第一天說別人隻是笑笑,第二天還說,就來了幾個黑製服的人,叫自己去一趟。

  李母陪同李史可去了一趟,問了些問題。一個嚴肅的黑製服對含淚的李母和李史可說:“也不怕你們供產主義的信徒知道,我們成都根本就對你們那一套不感興趣。你們要搞,到那些軍閥和血腥工廠去搞,別在四川成都給我們添亂。你得接受教育,如果你不接受教育,打算投身所謂革命而不是真正的改革,那我們隻能給你發路費,你到川外去弄吧。反正,你們的那一套,別想來騙我們義公黨的人。你們那幾招,有我們革命嗎?我們分地產的時候,你們在哪兒?這次是警告,下次你再宣傳,就是遞解出境。”

  李母哭著說:“我娃隻是受了蠱惑,不會再弄那些了,你們放心,請張主席放心。”

  李史可並不服氣,但他決定先隱忍一下,聯系那些黨員和自己這樣的團員,等張軍閥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苛待人民的時候,那時候,人民會相信供產主義的。

  李史可開始了自己的地下宣傳生涯和觀察生涯。但結果不如他的預料。

  現在成都幾乎每天都有一兩家新工廠投產,可工人始終招聘不夠,原因很簡單,現在,成都政府實行按人頭貸款政策,但凡成都居民護照持有者,都可以貸款一百銀元的款。而這筆貸款的具體去向必須在他們規定的范圍內,一個是開辦工廠,一個是投資教育――當然,如果是在成都上學,這個投資就免去了,而如果要出國讀書,還可以貸到更多的款項。還可以修建房屋。也就是這三項。

  基本上,象李史可父親這樣有高收入舍得直接把貸款用來修房子的不算太多,大多是以前就是工人的家庭,這部分人即享受了高工資,又能享受夜校的免費教育,還擁有自己的工廠的成都工人們看來,義公黨政府簡直就是大恩人,別說宣傳供產主義,就是讓他們提罷工二字他們都會勃然大怒。誰都知道,這工廠有自己的賣房子或者貸款貸來的股份,少開一天工就少賺一份錢。

  供產主義可以依靠的對象就這樣失去了,李史可感到很茫然。他接下來觀察了農村。

  他聽說了所謂隻屬於主席的公司――巴蜀重工公司強製征地的事。本來以為農民會因此站在革命這一邊。可再一打聽,別人都說,那夥泥腿子算是“整到咯”(發了橫財)。不僅一畝地得了三十銀元,足夠在成都修一個屋子,還在城郊免費得了一人二十平米宅基地。幾乎每個家庭都有工上或者能當兵,這可都是人均十幾個銀元到二十銀元的收入。那些以前就是新川軍核心的彭山縣老表,一個月的響錢也多半才25銀元。不比這夥新入伍四個月的多多少。現在,這夥人,人人都吃成都附近甚至川南沿岷江運來的大米,個個都肥頭大耳的。哪裡會對政府不滿?

  李史可覺得農民階級也靠不住了,難道,自己隻能去依靠士紳和軍閥, 一想這個念頭,李史可就呸了一聲,他才不屑呢。

  或許,知識份子可以試一試,但還沒有采取行動,他母親就說了:“娃兒,如果你吃人家給你的飯,睡人家給你鋪的床,拿人家給你的書,讀人家給你的學。你還反對人家,這叫什麽?”李史可隻能說:“這叫狼心狗肺。”李母說:“這不就結了,現在,你想跑到那些學校去宣傳你的供產主義,你不是叫學生們跟你當白眼狼嗎?人家張主席欠了你爸你媽什麽?要受你的氣?”

  李史可語塞。他隻能先放下宣傳,去找一份工作糊口再說。這時候,他看到了《參考消息》招聘的廣告。

  主編是周文。(也隻有奧黛麗和張瀧知道,周文曾經擔任重慶新華日報社社長,後來被嗡嗡嗡死了。)

  李史可覺得,可以一試,結果讓他再次震驚,這個報社已經有三十四個大學生編輯和特約投稿人,所以,他這個高中畢業生,也隻能從印務工作開始乾。而最令他震驚的是,母親居然拿著一張參考消息來對他說:“兒啊,現在這家報社招聘。你學了東西,就去幹活吧。”“媽,你怎麽識字了?”李母得意地說:“還不是張主席搞的全民成人教育,白天中小學生用校舍,晚上就輪到我們這些成年人補習了。上了四個月免費的課,你老娘我都識得一千來個常用的字了。”李史可無語,普遍成人教育,這不是供產主義常說的人人有書念麽?這裡連資本主義都還是雛形,怎麽就跨入供產主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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