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慈的臉上一片難堪,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尖刻的朱平安。兩人相顧無言,殿內氣氛都能凍成一塊冰的時候,楚慈終於艱難的開了口。
“他們想知道,那天你身邊侍衛帶著的是什麽?”
朱平安哈哈笑了起來,聲音有些嘶啞。
他站了起來,幾步來到楚慈面前,對方隻退了一步就站住了。
朱平安伸出雙手,猛得抱住了她。
彼此相擁的那一刻,兩顆心一齊震動。
懷裡身體有些發涼,不停的顫栗,朱平安有種失而復得的狂喜。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麽?”
楚慈臉色潮紅,迷迷糊糊的幾乎不能自已,‘我也想你’四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忽然想到自已的來意,死力掙了開來:“你再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朱平安苦笑,果然沒有變,還是那樣生冷的不近人情。
緩過神來的楚慈已經不想再呆下去了,這裡任何一樣東西她都很熟悉,熟悉的逼人發瘋。到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已實在太高看自已的能力了——她準備倉惶的逃離了,完全忘記了自已來此的任務。
“明天議和大典的時候,他會見識到想見到的東西。”
楚慈愕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對方漆黑的眼在月光下閃如星辰,冷冷的,說不出的堅硬。
出門的那一刻,二人都聽到彼此心碎的聲音。
第二天議和大典,朱平安和多爾袞對面正座。
這一晚,對方睡得似乎都不怎麽好。
隨侍的大臣們發現,自始至終表現得囂張之極的金國來使們一夜之間似乎收斂了好多,有幾個態度甚至可以用謙恭來說明。
發生了什麽他們不知道,但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簡短的開場之後,在多爾袞表明已方來意,隨後朱平安的表現讓所有人瞪爆了眼球,一反先前儒雅溫玉,凌厲的象把出了鞘的劍。
意思很明白,想要議和是麽,可以——前題是將怒爾哈赤起事以來佔領的所有明土全都一分不少的還回來,然後老實稱臣,昭告四方不再犯境,否則豬狗不如。
這些條款是文震孟起草,宋小寶念的。
先不說那些人感覺如何,宋小寶自己念到最後都覺得牙疼——
這那裡是議和,這明明是受降!
想當然的金國那邊有一個算一個,什麽暴跳如雷火冒三丈都是意料中的事。
明廷官員們面如土色,面面相覷。
議和已經成了鬧劇,沒有再繼續的必要了——這一下就等著開戰吧。
可事情總算是出乎意料的——
他們等了半天,也沒見聽見掀桌子砸場子的舉動。
盡管每個一個金國來使的臉都是藍哇哇的顏色,可是他們就是沒有動?
李永芳鐵青著臉:“殿下要我們歸還遼東土地,我認為此議不妥。昔日我們兩國和睦相處,你們佔據九州萬方之地,也太不滿足了,還要掠奪我們的土地,私自劃界三十裡不讓我們越過,至此導致戰端開啟。老天爺辨別是非,將遼東之地賜我,所以遼東乃上天賜予我們的,怎麽能歸還呢?”
明朝眾臣一片嘩然,搶人地方佔人地盤居然說成天賜的,真是見過不要臉的,但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可是很快,他們就見識更大的不要臉。
“自古以來,興衰不取決於你們大國,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眾人之天下也,天賜於誰,則誰得之。昔日大遼為天子,金太祖是大遼的屬國,後來大遼皇帝不仁道,而金太祖乃正直之人,所以上天將大遼的遼東土地賜予金太祖,金汗予跟大遼和好,而大遼妄自尊大!”
“後來大遼征討金國,上天又將大遼之地賜予大金,天賜之地,大金豈能複歸還大遼。金帝不道,上天將大金西邊的土地賜予大元,元太祖派遣使臣議和,金國將使臣羈押,後來上天又將大金土地賜予大元。天賜之地,大金豈能復得乎?後來大元悖逆不道,大元被明太祖取而代之,如果蒙古人向大明索要土地,豈能還之?”
這一長篇大論李永芳讀得鏗鏘有力,唾沫橫飛,一口一個天賜,一口一個大金,腦後那根辮子草蛇一樣來回擺動。
明朝上下許多人牙根都不由得發癢——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不知道還真以為他是純種金狗呢。
金國使團得意洋洋,自多爾袞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桀驁不馴。
大有蔑視四方,不服來戰之勢。
對方就是這個態度,你說是你的,我還說是我的呢。
李永芳說完後,多爾袞居然還來補刀:“這是我方的觀點,不知殿下怎麽看?”
看,看你個頭啊!
明朝這邊的人一個個都快氣炸了,所有的目光全都匯集到朱平安的身上,雙方都想看下這位少年王爺會如此答覆這刺手的問題。
如果同意對方的看法,不用等到明天,參他的奏疏便會堆滿乾清宮。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意味著和談失敗,雙方難免一戰。戰火燒起,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無異雪上加霜。
文震孟葉滄羽等人一齊替朱平安發開了愁,易地而處,他們也不知怎麽回答才好。
朱平安嗤笑了一聲:“有貝勒這句話,我就明白了。”
多爾袞愣了一下:“明白什麽了?”
“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大殿中不知什麽時候靜了下來:“你說的都對,天賜大地,能者居之。正如你所說,這片地方累朝更迭,幾百年後誰又知道這裡是誰的呢?”
明朝這邊都傻眼了——動作快的準備開始記了。
“可是你們算什麽?”朱平安的話聲再次響起,還著濃濃的鄙夷與蔑視:“你剛才也說了,大明土地得自於元朝,這和你們有什麽關系?你們就是建州女真,回去問問怒爾哈赤,當初若不是我們大明扶植你們,你們早被海西女真赤族了!”
“國與國?真是不知所謂!”
多爾袞滿臉通紅騰得一下站了起來:“你——”
“這都受不了?我還沒說完呢!”朱平安冷冷的截斷他的話:“如果真象你說的,遼東是上天賜給你們的,那麽你們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留下無數被走口糧而餓死的平民,無數家破人亡的慘狀算什麽?”
“你們做的不是佔領,而是搶掠。自私、無情、沒人性的搶掠!”朱平安伸出手指向金國一眾來使:“你們就是強盜!無論說的再好聽,也得承認這一點!”
被人指著鼻子罵成強盜,多爾袞氣得發瘋,楚慈的頭卻一直沒有抬起來過,但這不妨礙她清楚的感受到來自對方的目光。
李永芳也豁出去了,冷笑道:“殿下這麽說,是不想和我們議和了。”
他的話音一落,金國這邊忽啦啦站起一大半,拉架式要走。
朱平安笑了:“議和?當然要,要不叫你們來幹什麽?”
李永芳面色一緩,心道:就知道你外強中乾,故做聲勢佔佔嘴皮子偏宜罷了。
“但議和是有前題的,你們佔去我們的土地並不是你們的,這點你們要清楚。”
李永芳的臉瞬間繃了起來:“殿下是什麽意思?”
朱平安奇怪的咦了一聲:“李大人不是吧?當初你將撫順城拱手獻出的時候,可沒有今天這麽遲鈍啊。”
明朝這邊已經有人在罵臭漢奸了——
李永芳的臉由紅到黑,都快氣死了,咬著牙強忍:“良臣擇木而棲,天降聖主遼東,永芳棄明投金,乃是大勢所趨。”
朱平安嗤得一聲笑了出來,李永芳知道這事是塊糞坑裡的石頭,越掏越臭。“殿下,給句痛快話吧,我主這邊已經拿出最大的誠意,如果同意議和,咱們兩國罷息刀兵,永為兄弟友好之邦。如果不同意,那我們就此離開,戰場上說話罷!”
這幾句話說完,金國這邊一齊鼓掌叫好。反觀明廷,除了幾個起哄的,應者寥寥。
“嗯,這還算句人話,倒也痛快。”朱平安側著身子坐在椅上, 一隻玉一樣的在桌上敲了幾下:“這麽著吧,你們回去告訴怒爾哈赤,我們大明土地實在金貴的很,一寸一分都沒得商量。當然了,我也知道你們肯定不會答應,按你們剛剛說的道理,這玩意誰佔了就是誰的。”
李永芳完全掌握不住節奏了:“殿下,到底是什麽意思!”
“還我國土,再來議和。”
“做夢,這不可能!”
再也忍不下去的多爾袞砰得一聲踹翻了桌子,杯盤碗盞砸了一地。
朱平安淡淡一笑,長身站起:“看吧看吧,這肯定是行不通的。但沒辦法,這就是大明的態度。”
看著凶狠瞪眼的多爾袞,朱平安笑得點塵不驚。
“聽說你們把都城都搬到上京了——”朱平安歎了口氣:“好好幫我們守著,用不了多久,我會親自去取。”
這口氣狂得幾乎沒邊了。
金國這邊從多爾袞開始,一水的瞠目結舌。
明朝這邊也是一樣,除了葉、宋、文加上南宮英雄幾個人,沒有人知道這位少年王爺的底氣何來。
第一場和談會議到這裡不歡而散。
雖然這一場士氣大揚而告勝,可明朝沒有幾個人真正的歡喜,大多數人給睿王的表現全都是差評——因為一時痛快的後果是慘重的,和談失敗的結果,隨之而來必是戰爭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