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今天去活人署看了一圈,流民日益增多,如果再不妥善安置,日久必成禍患。”
“這個朕知道,”天啟以手加額,覺得頭痛之極:“朕不是無道昏君,罔顧百姓死活,從朕登基起戶部每年都撥下五萬兩銀子,雖然不夠他們用,但維持溫飽尚可。”
朱平安的眼瞬間就亮了起來,五萬兩對十三萬人,確實不多,但若是足額發放,填飽肚皮是不成問題。可自已看到的明顯不是這麽回事,想到言辭躲閃的崔閻王,原因已經呼之欲出了。
一個字,貪。
貪腐之事,歷朝皆有,沒有什麽稀罕的。
可是不該把手伸向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流民,用他們的血與命換成銀子,這就太不是人了。
每個人都有底線,朱平安也有。
他沒有插手這些蠅蠅苟苟的事,是因為眼前有更重要更急迫的事要做。掉頭想想,就算自已順利建起京師三大營,等這天下烽煙四起,人心離散,別說三大營,就是五大營、十大營又能做些什麽呢?
所以,他改變了主意。
“皇兄,我想和你說個事。”
當天啟帝知道國庫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銀子,沒有變成流民肚子裡的吃食,而是流入了別人的口袋時,他出離的憤怒了。
天下是他的,皇位是他的。
京城十幾萬的流民,一旦暴動,後果難以想象。
“把他們都挖出來,朕要效仿太祖,把他們一個個剝皮實草!”
天啟咬牙切齒,眼睛通紅,朱平安湊熱鬧不嫌事大的多了一句話:“我怕,會有人阻我。”
天啟當即就拍了桌子,讓他隨意施行,天王老子也不必容情。
朱平安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決定給那個老東西一個難堪了,這只是第一步,這一次,一定要敲下他幾顆牙下來,就算打不死,也得讓他嘗嘗痛是什麽滋味。
京城東郊大寺院這一塊地勢平坦,隨便搭個帳蓬就是一家。
不知什麽時候,大寺院這一塊成了活人署的大本營。
兩天后大寺巷這裡多了一行人,領頭幾個人氣質都很好,唯一不怎麽協調是那個帶路少年曹文詔。在得知朱平安是當今寧海王的時候,瞬間由小狼變成了小狼狗,乖乖的領著朱平安一行來到了活人署大本營。
眼看曹文詔一溜飛跑進去,朱平安幾人互視一眼。
文震孟輕輕籲了口氣:“殿下,這次事如果能順利解決,您這一功大如天海。”
他說的是真心話,一舉救下十幾萬人,萬家生佛不過如此。
覽於上次準備不太充份,這次蘇婉兒帶了一大包銀子,準備一會放賑。
宋小寶和南宮英雄相視苦笑,對於蘇大千金的善舉啥話也說不出。
讓人意外的是,曹文詔一去老久沒有回來。
說好的引見活人署中的龍頭李老大呢?
此時天氣已熱,隨著大太陽起到半天高,什麽味道都蒸騰起來了——餿水的味道,屎尿的味道,各種各樣不知名的臭氣交織一起,中人欲嘔。
蘇婉兒白著一張臉躲出老遠,宋小寶一邊護著她,一邊捏著鼻子翻白眼。
文震孟和南宮英雄不象他們那樣反應大,但都不太習慣。
然後活人署發生的場面,讓他們幾個人全都震驚了——
蘇婉兒:“他們這是——幹什麽啊?”
說話間,一個接一個的人從破舊低矮的帳蓬中湧了出來,男女老少、缺胳膊少腿的,帶孩子吃奶的,他們或躺或坐,陽光不偏不倚的衝他們每個人灑下光輝——
貌似,只有太陽才會這麽慷慨公平的對待他們。
活人署中堪比八卦陣一樣的帳蓬中,一張破舊的桌子,隻擺了一把掉了一條腿的椅子。
就算是這樣,也是這裡最好最氣派的家具了,其余的座位都是石頭塊土磚頭木樁子。
坐在椅子上的是就這裡領頭的,別人都喚他李老大。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國字臉,大濃眉,相貌堂堂。
邊上坐著都是這活人署中幾大領頭的,流民日子過得艱難,若不抱成團,早就讓人欺負死了。
李老大掃了幾個手下一眼:“小曹的話,大家都聽到了,說說看吧。”
底下幾個人面面相覷,停了一會,負責北區的一個開了口。
“天下烏鴉一般黑,什麽狗屁王爺,我全都不相信!”他的話頓時引起大夥共鳴,這些的熬下來,大家早就沒了那條依靠朝行廷的心。
“你們相信我!”曹文詔脹紅了臉,大聲道:“他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
韓老二笑了起來:“小曹怎麽急了,從來沒有看到你這樣過啊,是不是跟著人家回住了幾天,好吃好喝的,這心也就變了?”
於是笑聲沒了,所有人的臉一齊陰沉起來。
曹文詔大怒:“我小曹是什麽人,大當家的最清楚。你們想怎麽樣,要打架麽,來呀!”
“夠了,都給我安生點!”李老大一聲暴喝後,揮手招呼過來一個人,附在他的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那人機靈的出去了。
“先出去,看看這位王爺想幹什麽吧——”他陰鷙的目光四下掃了一眼,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對方是什麽身份,咱們是什麽身份,希望大家都記好。”
韓老二笑了一聲:“傻子才會分不清,做美夢呢。”
曹文詔的小臉紅得都快出血了。
可等他們出去,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一幕他們這輩子都不敢相信。
那位身份高貴的寧海王爺在流民堆裡混得如魚得水,一堆人圍在他的身邊,而且人流正在持續的增多當中。
朱平安一行人就到了李老大的帳篷,那個瘸了一條腿的椅子不知修了幾生的福氣,穩當當坐在當今寧海王的屁股下。
曹文詔跑前跑後的忙活,端來幾隻口缺的好似狗牙的碗。
刷得再白,裡邊也是清水。
蘇婉兒皺起了眉,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種東西好嘛——
這些都沒逃過得帳篷中人的眼睛,從韓老二到李老大,所有人都露出嘲諷的表情。
宋小寶和文震孟交換了個眼色,南宮英雄有意無意的往朱平安那邊靠了下。
曹文詔都快哭了:“殿下,水是乾淨的。”
朱平安笑了笑:“這碗可真夠破了,小曹,你這是成心的吧?”說完,舉起碗一飲而盡。
他一帶頭,文震孟和南宮英雄,也都喝了一口。蘇婉兒吃藥一樣的灌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已經夠了,這一碗水喝下去,帳內弓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
“你和我們之前見到人不太一樣——”這是李老大沉默半晌說的第一句話,“看得出你人不錯,你來這幹什麽?”
朱平安有種莫名的喜感,自已跑這來,只是喝了一碗水,就被人大量派發好人卡。
他決定開門見山:“你可以當我是來幫你們的。”
“幫我們?”李老大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態度不陰不陽的很古怪,“你行嗎?”
眾人一齊噝氣,真是太不客氣了。
蘇婉兒瞬間就怒了:“喂,你知道好歹不?”
“好歹是什麽,能吃飽肚子麽?”對面韓老二哈哈大笑:“在你們這些少爺小姐眼裡,咱們就是臭流氓,死流民,比有家的狗都下三濫,好歹認識我們,我們早就不認識它了。”
蘇婉兒被他噎了個半死。
朱平安凝視著李老大,深黑的眸子帶著直擊人心的沉靜:“我知道你們不易,說開了吧,我這次來有兩個事,一個是想看看朝廷撥下賑災銀子都花到那裡去了。”
一直開啟嘲笑狀態中的韓老二的笑戛然而止,好象剛才朱平安說了一句什麽了不得的話。
李老大嘿了一聲,用喝酒的方式灌下一碗水:“我們有半年沒有領到一分銀子了,年青的能做工的做工,做賣身的賣身,象小曹這樣的,只能去偷——”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嘶啞起來:“我和他們說了,偷東西就偷東西,被人逮到了打死也不能還手,因為——活該!”
朱平安這邊幾個人的視線,全都落在曹文詔的臉上,後者默默的點了下頭。
蘇婉兒伸出手捂住了嘴。
“確實不易。”朱平安歎了口氣:“聽說活人署有十三萬多人?”
沒等他說完,李老大忽然縱聲大笑:“殿下,你真能搞笑,十三萬?哈哈哈——”
宋小寶皺起了眉:“笑什麽,有什麽好笑!”
李老大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三萬,那來的十三萬!”
朱平安抬起了眼:“怎麽,沒有這個數?”
李老大笑聲漸漸歇了,最後長歎了一聲,歎得九轉八折,滄涼無比。
“你們這些達官貴人知道個屁!十三萬那是活署人最多的時候!”韓老二嘶啞著嗓子道:“哼,狗屁活人署,我們大家都管這裡叫死人署!”
他又罵又說,說話顛顛倒倒,可不妨礙朱平安幾個人聽了個真切明白。
李老大:“流民不如狗,死一地也不值錢。實話到告訴你們吧,眼下活人署最多也就六萬人左右。”
宋小寶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相信崔呈秀絕對會黑吃黑,可是他沒有想到他會這樣黑。
“冒領人頭啊——”南宮英雄一拍大腿:“聽師父說過,當年遼東總兵李成梁就這麽乾過,殺平民充金兵,沒想到這也行呀!”
他們都震驚了,唯一沒有變色的是朱平安。
李老大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生出幾許佩服與可惜,這個少年王爺看著少不更事,實則老道周詳的厲害。
可那又怎樣,這天下又不是他的。
一個王爺而已,能做什麽呢?
李老大放肆的盯著朱平安,毫不吝惜地釋放著他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