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沒有急著表態,而是翻開了那封奏疏。怒爾哈赤是個天生的野心家加政治家,事實證明他不僅可以馬上揮刀,更精擅於謀略,廣寧一場大勝,天時地利人和他都佔全了,這個時間提議和,從那方面來看都很不合情理。
對方明顯動了腦子,議和條件寫得很清楚:兩國以遼河以西、大凌河以東彼此為界作為緩衝區,後金自認為明廷附屬汗國,明廷承認後金對遼河以東土地的佔領,雙方每年互貢,並開放民間貿易市場。
合上奏疏後,朱平安笑了,原來強盜發家致富之後,就開始想著要臉了。
在他看來這次議和的背後,對方的目的至少有兩點:一是想要名正言順,利用廣寧大勝,兵壓山海關,要脅明朝承認建州女真是一國而非一族。
二,想要試探明朝的底線到底還有多少,如果答應議和,說明對方已經疲弱不堪,無力一戰;如果不答應,怒爾哈赤更是不吃虧,他可以將戰爭的責任全都推到明廷身上。
“皇兄的意思呢?”
天啟忍了半天終於暴發了:“一介蠻夷小族也敢來要脅朕,大馬金刀示威,還要互貢!白日做夢!”
魏忠賢連聲附和:“陛下說的對極了!”
朱平安想了想:“皇兄,依我看這樣也不錯,議和就議和。”
“你說什麽?”
天啟猛拍桌案的手瞬間停在半空,定定的注視了他片刻:“你要朕答應這個喪權辱國的議和?”
一直察顏觀色的魏忠賢終於逮到了機會,慘嚎一聲:“陛下,萬萬不可答應——睿王殿下此舉居心叵測,是置陛下萬千聖名於不顧!”
天啟的臉色青得厲害,一雙眼冷冷的看著朱平安。
朱平安笑了一聲:“魏公公的意思,那就是不和要打咯?”
“打!”魏忠賢老白臉激動的通紅:“當然要打!主辱臣憂,主憂臣死,這種事沒得商量!”
朱平安笑容一斂:“那好,怎麽打?”
唯恐份量不夠,又加上了一句:“拿什麽打?”
魏忠賢瞬間啞巴了——
“皇兄,你先聽我說完。”
天啟瞪著眼看著他,後者溫文爾雅地衝他笑了一下:“眼下遼東形勢在彼不在我這是事實,爭論發火都沒用。與其自亂陣腳,不如先想想怎麽借勢。”
朱平安玉樹臨風似的殿前一站,如清風如明月,再鼎沸的怒火也不由得跟著他平息了下來。
天啟吐出一口氣,擺擺手道:“你說。”
“怒爾哈赤行的是緩兵之計,咱們乾脆來個順手推舟。”
天啟皺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朱平安:“他要派人來京,我覺得挺好的,讓他來,咱們拿點好東西招待他。”
朱平安把手舉了起來,做瞄準狀——無聲一笑。
魏忠賢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這是什麽鬼!
天啟使勁的瞪著他,忽然縱聲大笑起來。
“喂,高小姐——”因為一力主戰已經被趕到門外魏忠賢臉都綠了,忍不住開口:“你說陛下在笑什麽?”
被叫成高小姐的高小手瞬間大怒,不過臉上一點都沒帶出來,反而溫柔之極道:“這奴婢那能知道啊,不過睿王殿下就是本事大,看皇上這雷霆萬裡的,幾句話就說沒就沒了,果然能者無所不能啊。”
魏忠賢拉下了臉,大大的哼了一聲,拂袖就走。
“我呸!”高小手目視著他離去,臉上掛著的笑容漸漸消失,狠狠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一個小黃門慌慌張張跑了過來:“高公公,不好了!”
朱平安與高小手急匆匆來到西六所的時候,什麽已經晚了。
簡陋的小房中,木大路仰躺在小床上,昏濁的老眼半睜半閉,泛著死魚一樣的光澤。
朱平安不知道怎麽形容心裡的感覺,閉了一下眼:“他是怎麽死的?”
高小手同樣心情不輕松:“聽說咱們走後,他就沒出來過,然後——就這樣了。”
朱平安沒吱聲,視線在四周轉了一圈——忽然發現木大路一隻手似握非握。
朱平安心中一動,高小手同樣發現,“放著,我來。”
高小手手腳麻利的掰開他的手,出乎意料的,裡邊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朱平安和高小手傻眼了,好容易找出來的線索就這麽斷了——
依木大路所說,是有人找他師兄刻的這個雕象,那麽至少有一點可以斷定,此人肯定就是宮裡的人。
那麽問題來了,到底是誰找的他師兄刻的這個雕象?
更讓朱平安心生恐懼的是雕象身上那塊龍鳳呈祥,難道那個人是自已的生身母親王才人?
王才人是白蓮教的轉世聖母?
朱平安被自已的想法都驚笑了——這比自已是穿越來的更扯。
高小手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朱平安的態度再加上木大樹的死,讓他明白了這事必有蹊蹺。
“走吧——”事已至此,再留也無益。
收屍的人已經進來了,朱平安歎了口氣,轉身就走。
撩開簾子的那一瞬間,朱平安忽然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停在木大路那隻手上,一根彎曲的手指頭。
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他的眼睛忽然迸出了火花。
牆上掛著一幅畫,寥寥幾筆畫著一個女子的背影,似在臨風照水,並無別的景色。右側一首題跋:今度湧金樓,素練縈窗,頻照庚侯席。自與影娥人約,移舟弄空碧。宵風悄,簽漏滴。早未許、睡魂相覓。有時眼,月被雲妨,天也拚得。
“您這是幹嘛呢?”高小手走出老遠,發現朱平安沒有跟上來,於是奇怪的折回來,發現這一幕,忍不住發問。
朱平安回過神來:“我想要那幅畫。”
看著朱平安抱著那畫回宮去了,高小手真是無語了。
這種爛大街都沒有人要的東西,堂堂王爺也不嫌晦氣。
朱平安總覺得這畫有什麽古怪,怪在那裡,他也說不清楚。於是把這畫掛在書房,來來去去的人沒有不笑的。
木大路的死就這麽擱下來了,西山大營的事交給了熊廷弼和葉滄羽,軍器局事交給宋小寶和南宮英雄,他沒有閑著,全力準備怒爾哈赤即將派來的來使。
要和後金議和的這件事,朝野上下引發了從來沒有過軒然大波。和當初重立三大營和敕免熊廷弼引起的風波比起來,簡直成了小兒科。
全朝上下無一例外的全是反對的聲音,到最後就連天子死國門、君王死社稷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就差一點指著皇上的鼻子罵你沒出息你沒種你是混蛋了。
天啟天天黑著張臉一肚子火沒地出,他還不敢怎麽樣。午門那天天跪著一群抱著柱子的老大人,那怕皇上放個屁,他們就準備拿腦袋和柱子開磕。
朱平安無心去理會這些事,他好久沒見蘇婉兒了。
時間過得越久,就好象越成了一根刺。
幾次去找,都被葉府看大門的拒之門外。
看來是真生氣了,朱平安有些垂頭喪氣。再次被葉府那個六親不認的看大門拒之門外,跟在他身後的幾個鐵衛憤憤不平,若不是顧忌是首輔門第,他們早就砸了葉家大門了。
“你回來!”
聞聲回頭,門口俏生生站著一人,正是久已不見蘇婉兒。
其時風來,斯人憔悴。
不見面一肚子疑團,見了面一句話也不說。
二人並肩默默走了一會,誰也沒開口說話。
“嗯,”到底朱平安沉不住氣,嗓子發乾,心頭髮慌:“那天——晚上——發生什麽了?”
蘇婉兒哼了一聲:“發生了怎麽樣,不發生又怎麽樣?”
就象被一塊板磚拍了一下,朱平安整個頭都是金星亂轉,想想也是這麽這個理,發生了自已應該怎麽辦呢?
娶她麽——朱平安呆住了,那楚慈呢?
他的臉色千變萬化,一點也沒逃得掉蘇婉兒的眼。
“那天晚上,什麽也沒發生,你別想多了。”
蘇婉兒看到後者瞬間放松的表情,頓時心碎一地,還是收拾都收拾不起來的那種。
“你說句實話,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朱平安瞠目結舌之余,心裡一時湧上百般滋味——想到桌子底初次相見,想到無數次的堅定守護與不離不棄,他不是木頭人,不動心不可能的,可是——他想到了楚慈, 那一晚的纏綿,還有那一刀。
“喜歡。”朱平安很痛快的給出了答案,流利讓蘇婉兒大吃一驚。
“我是人——又不是木頭。”有些事旦開口就會變容易很多,朱平安現在就是這個狀況。
“你對我很好,我一直放在心上。”
話不用多,一句就足夠,蘇婉兒的眼淚已經開始往下掉。
“在見過她之前,婉兒,我不能答應你什麽,你懂麽?”
“我不能騙你。”蘇婉兒看著朱平安低下了頭,聽著他說:“如果那樣,我真的太不是人了。”
一肚子的怨氣和怒氣突然不翼而飛了,蘇婉兒認真的看著他:“如果有那一天,你還了那個心願之後呢?”
夕陽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朱平安的臉上,英俊的臉龐,精致的五官,有關他的種種,那一點都令蘇婉兒有些窒息。
“真的有那麽一天?”朱平安明亮的雙眼裡倒映出跳動的夕陽:“你還願意等我,我一定不會嫌棄你的!”
蘇婉兒瞬間就哭了出來,特麽的你還敢嫌我,嫌我——
“去死吧——”
長街上響起一串慘嚎聲。
街尾處南宮宮雄鬼鬼祟祟的露出了頭:“這算是——和好了麽?”
身後一行鐵衛一齊搖頭,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