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叔,你回來啦。”坐在廊前的朱平安懶洋洋的站了起來,走上前伸出一隻手。
李老實將背在身後的工具袋子遞了過去,朱平安費力拿起放到一邊,然後又伸出一隻手。
李老實:“……”
朱平安:“別二話,快交錢,一兩二錢銀子。”
李老實有些無奈,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大一小兩塊銀子,放在他的手心:“平安啊,你說怎麽這麽愛錢啊。”
看到銀子朱平安心情大好,兩眼早笑成兩道彎,轉身進屋拖出錢罐放了進去,搖了搖聽了聽響聲,笑嘻嘻道:“愛錢怎麽了,這吃的用的,那個不得要錢啊。”
李老實笑呵呵去外間,洗臉架上木盆裡早就打好了淨水,桌上三隻盤子用碗倒扣著,擺著兩雙筷子。李老實邊洗臉邊說:“平安,以後不用等我吃飯。我乾起活來沒個正點,你的身子還沒好利索,別再餓壞了。”
朱平安:“咱們是一家人,你怕我餓著,那就早點回來。”
李老實過了半輩子,一家人這句話象是二斤老酒滾進了肚子,周身上下四肢百骸全都滾燙滾燙的。那天他從崖邊將這個神助一樣大難不死的小孩帶回了家,對外隻說是自已遠房侄子前來投親,這年頭流民遍地,逃難投親的比比皆是,倒也沒有人懷疑什麽。
可小孩自從醒來後便高燒不斷,接連燒了十幾天,把個李老實折騰掉了不輕快,請醫延藥、求巫跳神折騰了天翻地覆,好歹從鬼門關上搶回了他一條命。
好容易等小孩睜開了眼睛,李老實發現――這個孩子居然什麽都忘了。
一瞬間的驚愕轉眼就變了滿滿的驚喜,李老實孤獨了半輩子,與他相伴的隻有一個酒葫蘆。
如今酒葫蘆碎了,換回了個孩子。
平安兩個字是李老實起的,他沒讀過書,不會起什麽大名,平安兩個字,樸樸實實的存了個平安渡日的意頭。
一個虎皮青椒,一個鹵水豆腐,一個雞蛋湯,普普通通的一頓飯,二人吃得挺香甜。
李老實吃了幾口放下了筷子。
朱平安看他:“幹嘛不吃?”
李老實:“你身體還沒有好利索,老吃這些不行!不是給你錢去買肉了麽?”
朱平安:“蘿卜青菜保平安,你給我起名平安,吃這些有什麽不好?雞鴨魚肉什麽的,想吃咱們也沒有錢!”
李老實有些不滿:“別說沒錢,我最近天天接活,錢罐裡頭小十兩了吧?”
朱平安切了一聲:“那錢您就別惦記著了,我還有大用呢。”
李老實奇道:“幹嘛用?”
朱平安正兒八經的放下手中筷子,道:“叔,咱們這木匠鋪門面都快塌了。”
“門面收拾不好,生意就沒個好!這攢下的錢先要用來修鋪子,等修好了鋪子你就不用出去上門給人打家俱了,又辛苦又受氣。到時咱們自個在家乾,吃的好睡的好賺得也多。”
看著這麽點孩子一五一十,說的條理清析,李老實驚得目瞪口呆。
朱平安笑得自信陽光:“叔,你就聽我的沒錯。隻要按我說的做,不用多久,咱們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過不過得上好日子,李老實沒放在心上,他活了半輩子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實意的為自已打算未來,終於嘗到被人關心是什麽滋味的他心裡熱乎乎,眼睛酸辣辣的,低頭連忙緊扒了幾口飯:“好,都聽你的!這個家你來當。”
就一句話就把家交出去了,李老實沒有一點後悔。
這樣的兒子撿得值!
剛過了正月,二月的風穿過窗欞縫隙,刮到人臉上就象小刀咧得一樣疼。
半夜醒來的朱平安沒再睡,瞪著兩眼看著房梁上大大小小的殘破蛛網愣愣的出神。
剛才的夢裡他回到了一直想一直想、想得快要發瘋的家,見到了爸爸、媽媽和姐姐,當然也見到了掛在客廳中間那張放大了用黑綢包邊的鏡框,裡邊少年笑得恣意飛揚,陽光滿眼,隻是色已黑白。
風打著旋,撲著窗楞發出陣陣聲響,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頭。
大明天啟二年,濟南府明水縣――我了個去,老天爺你玩我吧……
盡管來了這裡已經幾個月了,可自打他從睜眼到確認這個真實的世界後,朱平安除了養身體之外,就一直處於神遊狀態,他一直在想,一直在適應,當然一直也沒怎麽適應過來。
人要是倒霉起來,喝涼水都能塞牙縫。
穿越――這種爛大街的橋段居然發生在他的身上,而且一穿就是六百年!
朱平安對穿越這兩個字毫不陌生,這得益於幾年來穿越小說穿越電視穿越電影的撲天蓋地,范圍之大來勢之猛足以有全民穿越的夥勢。從小接受唯物主義長大的朱平安同學,當然不會相信這種荒謬離奇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已身上,可是不相信是一碼事,現實又是一碼事。
從他睜開眼睛看到這方全然陌生的世界的時候,他的三觀就象從幾百米高空掉地上的玻璃――duang~duang~幾聲過後,碎得渣渣的。
月光透過紙糊窗欞碎銀般灑了一地,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朱平安披衣來到院子,站在天井中仰頭觀天……月亮又大又圓,夢中歷歷情景栩栩如生,不知不覺間淚流滿臉。一陣寒風吹來,朱平安忽然想:沒有什麽過不去的,隻是再也回不去了。
心裡某處地方咯嚓響了一聲,似乎什麽東西碎掉了一般。
朱平安悵有所失的發了一會呆,伸手從頸上取出一塊玉。
說是一塊,實際上隻有一半。
但就是這一塊半玉在月光下晶瑩潤亮,活象一團顫動的羊脂。玉質之好說就不用說了,單憑這雕功細致、觸手生溫,做潛龍回環之形,龍首下三寸處,隱隱約約似刻了一個字。因為隻有一半,那個字已經沒辦法認清。
據李老實說,這是他身上帶著唯一的一件東西。以此可見,也許這個東西與自已的身份必定大有關聯。
李老實是個老實人,在他退燒之後清醒過來一天,便將怎麽撿到他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從他的嘴裡,朱平安才知道自已眼下這具身體的本尊是被人追殺後掉入山崖,也許那個時候老天睜錯了眼,自已這穿了,然後就讓李老實撿了回來。
但這位本尊的父母家人到底是誰?東廠的人為什麽要追殺他?他們為什麽非要將他劫上京城呢?
這些問題朱平安糾結了很久,可無論怎麽想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好在朱平安性子開朗陽光,糾結了一陣子後豁然開朗。
去!來都來了,回去已是不可能,現在他該想的不是別的,而是怎麽活下去。
說真心話,對於活下去的標準他要求不高,有家有室,吃穿不愁就可以了……
可是現在呢?無情的冷風好象嘲笑他一樣,狠狠的抽了幾下他的臉。
朱平安憤憤回了房,躺回床上的他直到天亮也沒有再睡得著。沒錯,穿越前他是一個老板。
不過大老板是他爸,他充其量隻是一個小老板。他的父親屬於比較早富起來的那一代人,早先時候因緣際會承包了一個快要倒斃的小家俱廠,在他爸的手裡奇跡一樣的起死回生。等二十年後那個小廠已經成了當地、全省乃至全國舉足輕重的龍頭企業。
作為家中唯一獨子,朱平安很小的時候就按照父親給他安排好的路往前走著,直到大學畢業之後,朱平安先是進廠幹了三年,然後聽父親的話自已開了一家專賣店。別看專賣店小,該走的銷售流程並不比管理一個大企業少上一絲半點。這麽多年的培養,讓朱平安養成了一個好習慣,那就是無論做任何事一定要提前做好規劃。
於是朱平安咬著一隻禿毛筆,給自已的新人生做起了人生規劃。
明朝是中國歷史上產生最多奇葩皇帝中的一朝。原諒朱平安用了奇葩兩個字,在他看來明朝這些皇帝都太奇怪了。
開國的明太祖是個要飯的和尚,一不小心就要出了個天下,然後就熱鬧了――兒子搶侄子飯碗的明成祖、聽了太監的話腦子發熱跑出去打仗被虜的明英宗、開創所有皇帝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先河的二十幾年不上朝的明世宗,還有連一個月皇帝都沒當完就掛了的明光宗。
就算當今的天啟皇帝,十六歲登基的少年天子,卻隻坐了六年的天下,除了提拔了一個騎到他頭上的九千歲之外,他剩余的時間就全部拿來做木工了。
想到這裡朱平安深深的歎了口氣,他已經無力對老天爺再吐槽什麽了。
您老人家就玩吧,玩死我得了!
天啟年間是一個什麽情況呢?朱平安拚命調動自已的記憶力――明史記載中天啟年間,大明朝已經正式進入了風雨飄搖時期,邊患四起,內亂頻生,大旱大澇,流民遍地。總而言之,他來到了一個既將崩壞的時代,大明近二百年養成的亂象已經結束了萌芽狀態,正在飛快的繭壯的成長著,不久之後就是徹底的毀滅。
規劃做到這裡, 朱平安已經無言凝噎了。
不過沒有辦法,再怎麽樣也得活下去。
自我安慰之後,朱平安開始對自已到底能做什麽進行評估。天下三百六十行,歸根結底不外乎士、農、工、商四大行當。
入仕就是做官,做官就得先讀書。看看自已這半大不小的身材,估計現在回去重讀也嫌太晚,通過讀書走這條路先已經不通了。
第二條路當地主,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做一個合格的貧下中農無疑是相對安全的。但前提是不要碰到災年,也不要碰到背景太硬的土豪劣紳。好吧,就算這些都可以想辦法避免……那麽流民遍地,天災人禍呢?想到明朝歷史上諸多天災記錄,朱平安長長歎了口氣。
第三條路,做工?下意識的望向李老西放在地上的工具袋。學木工做家俱對於他並不陌生,他前世家裡就是乾這個的,可朱平安用的全是現代化的工具,打眼機有木有、汽釘槍有木有、噴槍有木有?那打磨機、拋光機?
什麽都沒有?對不起!
看了看自已小身板,朱平安黑著一張臉,順便把第三條路也拉黑了。
現在,朱平安深深吸了口氣,沒有別的說了,隻有第四條路好走了。
當商人好啊,有了錢就會有一切,有了錢就能買、買、買!
某位名人不是說過麽:隻要有錢,上買天、下買地,中間還能買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