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平靜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大明自建朝來始行海禁,成祖時雖有三寶水師威震南洋萬裡,可說到底放開的只是朝貢貿易,民間私人仍然不準出海。而後隨著倭寇之患,海禁政策愈加嚴格。直到隆慶始開海禁,但局限有限,限制太多,終究不成氣候。”
四下裡聽他談祖論宗,一時間靜悄悄的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生出一個意識,那就是這位小王爺要動真格的了。
張之渙已經坐了下來,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朱平安。
羅卜茨又驚又喜:“能不能請殿下詳細說明?”
朱平安頷首:“簡而言之,廣州、福建兩處口岸開放事宜已經在進行了,濠境成立海事局不日開始運作,由這位盧大人掌理一切大小事宜,各位以後難免與他打交道,今日介紹在這裡大家認識一下,日後有的親近時候。”
盧象升站起身來,做了個四方揖。
一眾洋商不敢怠慢,紛紛起來打了招呼。
“既然成立了海事局,就必須有規矩。今後諸位貿易都要在海事局報備後,方能合法活動,否則一律取締。不聽告誡者,一律驅逐出境。”
羅卜茨與一眾洋人面面相覷,大明就是座金山,瓷器、絲綢、香料、藥材有多少都不夠賣的,當然了,他們清楚認識到一點,有了這位小王爺鎮著,從此以後利潤上和佛朗機人佔領濠境時利潤肯定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是也有人不這麽認為,大明如果真的開放眾多口岸,進貨的品種沒有了限制,那就意味著更多的商機。
商機能夠帶來什麽,不是傻子的這筆帳都算得清,
他們現在想知道就是,這位小王爺如此精明,他們需要放多少血才能取得在海事局報備的資格呢?
“我反對!”
萬籟俱寂中,這一聲來得格外歇斯底理。
京城,養心殿。
魏忠賢扶著頭坐在椅上,霍塵意識趣的停下手中正在念的奏疏。
“怎麽不讀了?”
霍塵意靜了片刻:“沒了。”
“真的讓他做成了啊——”魏忠賢抬起頭來,宮燈下的臉無限感概,“哼,這小子還真是個人材,沒白辜負皇上封他做寧海王。”
這一聲頗為感歎,他的心事卻難一言道淨。
霍塵意提醒:“魏公,他現在是睿王了。”
魏忠賢歎了口氣:“這小子先是驅除荷蘭紅毛子,這下更厲害了,連濠境兵不血刃的拿了下來。”
他臉上的遺憾已經藏不住了,這樣的人假以時日,必定是一個可怕的對手,想想都不寒而栗。
霍塵意挫了挫牙沒吱聲,遙想那人風姿,不由得心羨神馳。
這一場海戰大捷,對於日薄西山的大明來說,就象服下了一根萬年火候的老山參,那真的是提神吊命,振奮昂揚。
自從消息傳回來,舉國皆驚,朝野沸騰。
別看魏忠賢嘴上一口一個高興一口一個好事,可是他的臉全無半點高興的意思,對方不過弱冠之齡,放在尋常人家裡,不過還是個剛剛開始學著挑梁過日子的毛頭小子,他卻在短短半年間一手將大明危局緩和下來,這樣的人——很難不讓心生妒忌。
他的心理,霍塵意感同身受,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自睿王離朝後,魏黨與東林黨的一戰便正式拉開了序幕。
天啟三年剛過,雙方已經幾次交手互有勝負,總得來說魏忠賢稍佔上風。
但也只是稍佔上風而已。
雙方都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
這個當口睿王喜報頻頻,雙方對這個消息難免都有尷尬。
不過有一點雙方難得的一致,那就是誰都不希望睿王出現在京城。
朱平安若是知道,他此刻已經升級成為兩黨心頭忌諱的人選,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高興呢——但或許,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魏忠賢打起了精神,伸手將奏疏收入袖中,站起身就走。
霍塵意:“魏公,你要去那?”
“去面聖。”魏忠賢面無表情:“讓皇上歡喜一下吧。”
霍塵意:“魏公,您可得有個數。”
魏忠賢站住了,良久之後轉過身子,眼底深深淺淺不見底:“你的意思是——”
“海患既平,如果陛下如果下詔命他還朝,魏公可想好要怎麽應對了麽?”
魏忠賢愣了一下,別說,這還真是個問題。
自從睿王走後,皇上對他的親愛度直線上升,雖說已不如之前的親密,但比前年來已好上太多太多,這種情況下如果睿王回宮,實在不是好事。
但有什麽方法能讓睿王不回宮呢?
“你有什麽好主意麽?”
霍塵意笑了:“很簡單,只要在皇上面前大誇特誇睿王之功,就可以了。”
魏忠賢愣了一會,忽然就笑了。
“媽了個巴子的,你小子真夠陰的!”魏忠賢縱聲大笑:“不過我喜歡。”
乾清宮,高小手侍立一旁,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靈動的轉著。
看著魏忠賢將奏疏呈上,然後大誇特誇睿王功績,用詞誇張大膽過分,聽久了都叫人有些惡心。
濠境這個地方,自從嘉靖三十二年起就是明朝歷代帝王心頭上的一根刺。每一任皇帝都欲拔之而後快,但國力日衰,亂事頻頻,漸漸的收復濠境也成了每任帝王傳承給下一任的遺旨。等到了天啟這,他幾乎絕了這個念想。
可如今,幾任先帝沒有做成的事,居然在自已手上完成了,這讓他如何不喜。
“好好好,平安這一功立得不小!”天啟興奮的臉發紅,一連說了三個好,忍不住站了起來:“大伴,小手,你們幫朕想想,要賞他點什麽?”
“這個必須的。“魏忠賢嘴角的笑都快承不住了。
高小手冷眼旁觀著,看出這個老閹貨要使壞,他微不可察的冷笑了一聲。
“陛下,睿王殿下遠征海外,收復失地,這一功立得比天還大,老奴真的想不出來要怎麽才好了。 ”
這一句話就象一盆涼水,瞬間澆在了天啟的頭上,欣喜如流沙瞬間褪去,取而待之的是橫亙心頭的一片陰鬱,他的態度也跟著冷淡下來——君王之道,在於平衡;有功者賞,有過者罰。
這幾句並玄奧的話實際上很簡單,立功的人一定要有封賞,可朱平安已經是睿王,再封賞?怎麽賞?
對方越能乾,更襯出他的無能與無作為,坐實了木匠皇帝的實名。
天啟越想越不願想了,他的臉漸漸陰沉了下來。
魏忠賢心裡偷著樂,目的達到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添把火,加把柴!
此時濠境總督府大廳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廣州巡撫張之渙身上。
“你反對?”朱平安一臉的驚詫一看就是裝出來的:“張大人,給我個理由?”.易.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