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轉頭對楚慈說:“你先出去,我想聽聽這位前輩和我說什麽。”
“我在屋外,有事我會再進來。”
楚慈丟下這句話後,**的轉身離開了,後邊跟著的是一臉尷尬的南宮英雄。
“很高興再見到你,我的名字叫葉朝,殿下。”
明明是初見,對方卻用了一個再字,沒等他反應過來,最末尾兩個字讓朱平安一口氣差點沒能喘得上來,胸口就象被鐵錘狠狠的掄了幾下,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轟轟雷響。
“——你叫我什麽?”
葉朝微微一笑:“殿下。”
殿下?我還殿上呢!
“您的生母王氏,在萬歷三十二年時進位才人,萬歷三十三年,王才人生下當今皇帝朱由校。”
朱平安聽天書一樣,覺得這個叫葉朝腦洞肯定開得很大,我叫朱平安,是草民中的草民,那個朱由校,可是紫禁城中的九五至尊。
就算都姓一個朱,你總不能管是個朱的都叫殿下吧?
朱平安站了起來,面無表情道:“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他幾乎是用逃得方式奔向大門,葉朝沒有攔他,而是靜靜開口道:“世人都道王才人只是生下了一個皇子,可是事情卻不是這樣——”觸在門栓上的手倏然停了,葉朝的聲音依舊在繼續:“萬歷三十五年,王才人再生一子!”
朱平安赫然轉身看著他,吃驚之余更覺得好笑。
這情節跌宕起伏的——都快趕上說書唱戲了。
“沒錯,你就是王才人產下的第二子,這也是屬下稱呼您為殿下的原因。”
朱平安真的夠了,撒狗血也不待這樣的。
自已若是皇子,難道此時不該呆在紫禁城?過著人五人六呼奴使婢的逍遙日子?
又怎麽會被人在深夜高崖追殺?
這麽多年那個皇帝爹從來沒有找過自已?
葉朝:“當時宮內風雨飄搖,咱們皇爺雖然是皇長子,卻並不受世宗皇帝的寵**。”
這段歷史人盡皆知,明世宗隻寵**鄭貴妃一人,一心隻想立她的兒子福王為儲。奈何朝堂大臣們玩了命和皇帝死磕,在折騰了幾十年之後,明世宗終於敗退認輸。
“當時皇爺身邊有兩位姓李的選侍,宮人都以東李西李分稱,但這兩位都是鄭貴妃送到皇爺身側的,皇爺不喜歡她們,卻又不敢得罪她們。”
溫柔鄉向來就是衣冠塚;鄭貴妃之心便是司馬昭之心。
外頭的雨大了不少,隱隱雷聲不時響起,氣氛象塊鉛壓在人心。
“當時鄭貴妃跋扈六宮,為了她的兒子鋪平道路,偌大的皇宮中皇子隻寥寥幾位。做為皇長子的皇爺,若是一舉誕下龍種,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了。王才人本是宮中一位普通宮女,與皇爺日久生情,沒想到僥幸生下龍子。”
“這些亂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殿下不要急,聽屬下慢慢說——”葉朝衝著他擺了下手,蠟黃的臉上現出一處紅暈,象極了回光返照。
“王才人誕出皇子,在整個皇宮引起一片軒然大波!幾個時辰內,皇長孫已幾易其手,而王才人卻連一眼都沒有看過。”
“直到皇爺得到消息,急匆匆帶人去看時,這才救了王才人一命。兩年後,王才人再度懷孕,這一次她做出一個沒人想到的決定——”
似乎老天爺都在配和,葉朝說到這裡時,半空中那個蘊藏已久的雷終於劈了下來!
閃電晃亮了半邊天,照出了山腳下一群黑衣夜行人借著夜幕與雨勢,正快捷無倫正向山上潛來。
“在她的懇求下,皇爺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讓屬下帶著王才人帶著還沒出生的殿下離宮別居。”
“帶著誰?”朱平安瞠目結舌,“王才人,還有——我?”
似乎覺得挺好笑,卻不知為何笑不出來。
嘴巴張開了,卻怎麽也合不攏。
時光在這一刻似乎凝滯了,朱平安呆呆望著他,在昏黃的光線下,對方臉上布滿了細碎的褐斑,枯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層皮,生命的光華似已耗盡,衰老頹敗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個人活不長了——這是第一個反應在朱平安腦海中的想法。不知為什麽就忽然想到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話。
明明快要死了,卻吃飽撐著了拖著病體找到自已,說了這麽一堆沒必要廢話——
何苦來哉?
葉朝:“屬下奉了老皇爺的命將你們母子接了出來,安置在遠離京城的寧海州,那時老皇爺朝不保夕,此舉實在是保全你們母子的不二良方。”
朱平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沒想到自已佔據的這尊身體,居然有的這樣撒狗血的經歷。
葉赫見他鎮定如恆,不由得越加佩服,這才是真正的天潢貴胄,光憑這份鎮定如恆就非同一般人可及。他眼底的光又熱切了幾分:“後來王娘娘因產後多思多慮,失於調養,於萬歷四十七年一病不起。”
朱平安心裡咯噔一聲,剛多出一個娘,馬上就掛了。
算算日子,若是按他說的日子算起來,王才人過世的時候,自已正好十四歲。
“再然後呢?”
葉朝眼裡的少年鎮定的近乎冷酷,可是越是這樣,他心裡的那團火越加熾熱。
這樣的人才配坐上那個位置!
“王娘娘殯逝後,是屬下一直守著殿下生活,直到萬歷四十八年,先後傳來了老皇爺與皇爺一起龍禦歸天的消息——”
朱平安不無惡毒嘲笑著:果然夠奇葩,一年掛兩個皇帝。
葉朝聲音忽低了下來:“後來宮中忽然來了消息,先皇臨終前,給您送來了一枚玉佩和三道遺詔。”
玉佩在自已手裡,三道遺詔,那又是什麽?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又能怎麽樣呢?”
葉朝有些迷芒了,對方的反應完全出乎了意料,由不相信到相信只在一瞬間,可以斷定一點的是——他認可自已說的話了。
葉朝真是好奇,他印象中的小皇子剛烈有余,機智不足,這也是自已瞞了他這麽多年的真相一直沒和他說的原因。
萬萬沒有想到,一場追殺後他失去記憶竟然和換了一個人一樣?
這事情落到以前,他知道後必定會大喊大叫鬧騰一番。可如今只是舉重若輕的輕輕放過,淡然中帶著一絲不屑,而後一言中矢:“你現在來找我,是要幹什麽?”
“殿下待的地方不應在這裡,應該是朝堂,這是皇爺的意思!”
葉朝走上一步,將那塊龍鳳呈祥塞到他的手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手心的玉佩忽然變成一塊炭,燙得朱平安再也捏不住,一松手便跌了下去。
黑白的光茫在燈光下放出妖異的光茫,沒有想象中粉身碎骨,垂垂待斃的葉朝枯葉乘風一樣飄了起來,玉佩穩穩的落在他的手中。
——特麽的身手真好,看來真的是大內高手出身。
朱平安板著臉,盯著對方手裡的那個玉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塊玉佩,大明首輔葉向高來看過了——
大名赫赫的九千歲魏忠賢也來看過了——
以前的無意舉動,現在看來都是有意為之。
可是他們都沒有反應,真的都是因為沒看出什麽端倪來麽?
朱平安不相信。真相似乎已近在眼前,就象一層蓋子,一揭就開。
“玉和遺詔是怎麽回事?”
葉朝:“玉的名字叫太極陰陽玉,另有一個名字叫龍鳳呈祥。天生半墨半白,大明皇宮第一奇珍,當年皇爺與王才人定情之夕,親手將此玉賜給了她。”
明朝皇帝寵幸宮女的時候,都要留件首飾以為證物,聽葉朝這麽說,最少證明了一件事,明光宗確實很喜歡這位其貌不揚的王才人。
不過現在關鍵點不在這裡,朱平安想的是這玉如此有名,那麽葉向高與魏忠賢肯定都認出了這塊玉——但他們都裝得若無其事,這讓他有些發慌。
葉朝知道自已說的這些個中緣由複雜得一言難盡,三言兩語間跟個半大孩子怎麽說得清楚,本想水到渠成慢慢滲透,但自已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屬下前些日子見過葉閣老,他答應屬下會護恃殿下回宮。”說到這裡時,葉赫站了起來,一手托著龍鳳呈祥,一手托著一道黃綾:“殿下爺,聽旨罷。”
這個時候,朱平安覺得自已應該跪下,先是痛哭流涕然後山呼萬歲,接過對方手上那道舊得有些發暗的黃綾遺詔,雖然他不知道裡邊寫了什麽。
可是他沒有動,狗屁皇子身份,要來有什麽用,能吃麽?
自已今天接過了這道遺旨,今後的日子必定天翻地覆。
也許就此回到皇宮,見到那個素沒謀面的皇帝兄長,封個親王,慷慨點的話給自已一塊封地,然後用不了幾年,不是死在流民頭子李自成的手裡,就是死在野豬皮的鐵騎下?
這是自已的命運?
滾吧,我不要!
朱平安瞬間就做出了決定:“葉叔,你收起來罷。”
葉赫不敢置信的望著朱平安,眼神是全是難以理解的驚駭:“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朱平安笑了:“我什麽意思也沒有,葉叔,你知道我現在失去記憶了對吧?”
葉朝有些慚愧:“是屬下的不是,我接到遺詔後,便即刻帶著你回京,沒想到半路遇到東廠的人追殺,等我將追兵引開,殿下卻被人引了出去。幸虧吉人天相,殿下有驚無險,否則屬下萬死不能贖罪了。”
原來如此,朱平安心裡越發涼了氣。
看看,這八字還沒有一撇,自已便已九死一生。
這要是真進了京城,這日子怎麽過下去呢。
“葉叔,我不想回京。”
在低頭想了片刻後,他終於將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全然不顧葉赫因驚訝而張大的嘴。
“殿下知道你拒絕了什麽?”
“我當然知道。”做出了決定的朱平安不再遲疑,轉身推開屋門,一陣風夾著雨點撲了進來,“那種生活不是我要的,我為什麽要接受?”
回過頭,對上楚慈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朱平安裝出來的平靜瞬間就破功了——
他幾乎是氣急敗的吼道:“楚慈,咱們快走。”
《明末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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