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您回宮來,老奴一直想找您談談心。”
朱平安低頭望著茶碗中飛起嫋嫋霧氣,緩緩道:“公公是明白人,有話盡管說。”
魏忠賢拍了拍手,“自打第一次看到殿下,我就看出來了你必不是池中之物,一遇風雲,必定成勢。”
這評語給的挺高,朱平安瞪著他,心道:你這沒種的老東西還真敢說。
“我一直挺喜歡你的。”魏忠賢轉著右手小指上一枚玉指環。
“我謝你全家。”朱平安直接了當:“說人話,說實話,別拐彎。”
魏忠賢臉色一變,陰戾氣勢瞬間勃發,帶給朱平安很深的壓力。
“你在記恨我?是因為我派人追殺你?”
朱平安淡淡道:“彼此立場不同,你殺我也屬正常。”
魏忠賢站直,現出怪的笑容:“要怪就隻怪你的父皇,你不該回到這紫禁城來。”
朱平安:“我從來就沒想著回來,感謝你的追殺,是你逼著我回來的。”
魏忠賢很遺憾的點了下頭:“我也是勢非得已好不好!”他忽然激動起來:“你的皇兄,他很可憐,你知道他從小過的是什麽日子麽?如今總算熬出來了,可是又多出來了個你,還有那該死的三道遺詔!”
朱平安皺眉:“你老提三道遺詔,到底是怎麽回事?”
魏忠賢深呼吸了幾口,似在迫使自已平靜下來:“三道遺詔是老皇爺臨崩之前交給了秉筆太監的魏朝,後來不小心被王安得知了消息”
朱平安:“然後呢?”
“跑啦!”魏忠賢挫了下牙:“一日禍害,千年禍害!我就知道,他這一跑,從此多事!”他扼腕而歎,不勝遺憾:“所以你看嘛,你就出現了!”
“王才人對我有提攜之恩,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願與你為難。”魏忠賢歎了口氣:“可是不行啊,我不可能讓你這麽進了京。”
朱平安:“讓我失憶的那次追殺就是因此而起的?”
魏忠賢微笑:“殿下聰明,不輸陛下。”
朱平安心裡問候他全家一百八十遍:“在周村見面時,你已經認出了我,為什麽不乾脆殺了我?”
魏忠賢眨了下眼睛:“實話和你講,我當時真沒起過這個念頭,我就想著怎麽能讓你不要回京”
朱平安根本不相信他的話,黃鼠狼不吃雞肯定不是因好心。
“你沒殺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吧”
朱平安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凝視著他:“唯一能夠約束你的就是掌握遺詔的那個人,對不對?他通知了葉向高,你很害怕他對不對?”
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慧極必傷,我只能說殿下太聰明了。”魏忠賢沉下了臉:“有一點要糾正下,在我的眼裡,他算個屁呀。”
“你說對了,我是去見那個掌握遺詔的家夥了。”
朱平安看到他的面色有變,心頭一動:“是他告訴你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就會把遺詔公開對不對?”
魏忠賢不說話了,瞳孔猛得收縮。
這下輪到朱平安笑了:“你奈何不得那個人,索性收我入宮,好便宜行事。”
魏忠賢開始大口的喘氣:“不錯,與其費力勞神,不如放到我的眼皮底下。”
朱平安嘲謔的望著他:“現在後悔了?”
魏忠賢沉默了,他打量著朱平安,臉上有不加掩飾的殺機:“是後悔了,你早晚是個禍害。”
被人說成這樣,朱平安很受傷:“我就算進了京,也沒礙著你們什麽。”
“你不要裝糊塗!”
魏忠賢勃然大怒,伸手一拂,手旁幾上的茶杯什麽的全都掉在了地上。
南宮英雄跳了起來就要往裡闖,幾個人從黑暗中出現,攔住了他。
南宮英雄一看不好,連忙跑了。
“任何威脅到陛下人和事,都是我的敵人。”
朱平安笑了:“老太監,你可真逗!”
“你的所做所為,真的是為了他?你當他是什麽呢?”
魏忠賢眯起了眼:“你在說什麽?”
朱平安:“我的兄長,當今的陛下是你一手照顧起來的,你既當他是君上,但在你心裡的某一處地方,又將他當做了你的孩子,我說的對不對呢?”
魏忠賢就象被雷劈過七八回,整個人外焦內嫩冒著煙。朱平安的話就象一把勾子,把藏在他心底的那些東西統統勾了出來以至於他整個人慌了起來,就象一條被踩痛了尾巴的老狗,瞬間咆哮起來:“你知道什麽,你亂講些什麽?”
“別慌,這才說到那?”朱平安:“其實我倒沒覺得這是多麽不可饒恕的罪過,最起碼說明了一點,你還有點人的感情。”
“給我閉嘴!”魏忠賢被他損得快要瘋掉了,一把揪過朱平安的衣襟:“不要再說,你想死麽?”
朱平安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害怕了?”
“假的,借口罷了!”
“其實一切都是借口,你把持朝政,表面上是替皇兄守住江山,底子裡就是為了你的權利**做掩護。”
“說到底,你就是為了你自已,利用皇兄對你的信任,只是為了能讓你為所欲為!”
“保住了皇兄就是保住了你,對不對?”
“皇兄剛登基兩年,根基不穩,所以你想把我穩下來。等過幾年,根基穩固之時,你有的是法子讓我悄無聲息的消失掉,對不對?”
魏忠賢眼睛都紅了,他從來沒有象現在這出離的憤怒過。
特麽的他明明藏的那麽深那麽深,都和著血肉都長在一塊了。
朱平安太可惡了,三言兩語將他藏在心裡的秘密全都扒了出來,這活生生撕肉的感覺足以令他瘋狂。
於是舉起手拍了幾下,幾個人影飄了進來。
朱平安機警的退了幾步。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高叫:“陛下到。”
魏忠賢瞬間就呆了,一身的殺氣瞬間消失,“快退下。”
那幾個人影恍無聲息的消失了,朱平安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身上都已汗水濕透。
片刻的功夫,魏忠賢已經冷靜下來,似乎又變成了剛才那個老太監。
“殿下,不要輕易再激怒老奴了。否則,老奴真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朱平安定定看著他,隻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向你屈服的。”
魏忠賢恨恨的回頭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他這邊剛走,南宮英雄就閃了進來,一臉全是擔心,“你還好麽?”
外頭傳來整齊的喝道之聲,朱平安大口喘了一下氣:“我沒事,先接駕。”
天啟進來的時候,看到朱平安臉色有些發白,“那裡不舒服?”
朱平安:“沒有,是這宮裡太悶了。”
天啟哈哈一笑:“你嫌悶,朕給你安排個營生就不悶啦。”
朱平安:“什麽?”
天啟帝:“這幾天扶余、琉球、暹羅三國要來進貢,聽說都帶了名貴禮物,咱們堂堂天朝上邦,一定不能讓這些蠻夷壓了風頭。回禮是用那些金銀珠玉難免俗氣,朕想著今年出點新意,你做點新鮮東西出來,做為給這些小國的回禮?”
朱平安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事:“這簡單,將神仙榻賣幾張給他們帶回去好了。”
天啟帝想都沒想一口回絕:“這不行,朕還沒享受夠的東西,他們憑什麽用?”
朱平安靈機一動:“這麽著吧,皇兄,如果我這次差事當得好,你就放我回明水去好不好?”
天啟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挺複雜:“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什麽了,還是你察覺出什麽了?”
朱平安心跳突然快了幾下,矢口否認:“沒有的事,皇兄想多了。”
天啟帝想了一下:“辦好這次差,朕就認真考慮下你的要求。”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朱平安大大松了口氣。可是不知為什麽,心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只有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自已才能過輕省的日子。對於這一點,他一直堅定不疑的相信著。
可是看著天啟離去的背影,他忽然就動搖了
真的就這麽離開,然後看著他被最信任的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太莽撞了,現在根本不是跟他翻臉的時刻。”
文震孟一臉的擔憂加痛心疾首,責備朱平安。
葉滄羽的表情將他的心事表露的很明白。
蘇婉兒一如既往的鐵粉:“你們別這樣好嘛, 平安做事什麽時候讓我們擔心過?”
半晌之後,宋小寶開了口:“你是故意的吧?
朱平安站了起來,沒有看任何人,望著天空,忽然說:“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永沒有卑下的節操,只是永不屈服於此而已。”
“真正的勇氣絕不是永沒有怯懦的時候,只是永不被怯懦所支配;而真正的信念,絕不是永不被動搖,只是它永不熄滅。”
“光明不是無處不在,它只是黑暗裡的一盞燈,永遠為你亮著。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與墮落,隻消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
所有人全蒙了:“……”
這特麽到底說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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