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遙遠的過往，綠野千鶴的臉龐有些扭曲。她盡量平靜地講了目睹的那個場景，表情淡漠:“我自然是爸爸完美的女兒。而媽媽——她背叛了我們，背叛了完美的家。我所做的，只是不讓更多的人被惡魔誘.惑而墜入這樣的深淵……”

　　綠野誠蹲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一貫高大直率的男人整個人籠罩在頹喪的氣息裡，那種近乎崩潰的感覺讓最想揍綠野千鶴一頓的丸井也安安靜靜地呆在一邊，為了不讓他更加痛苦，沒有對綠野千鶴做什麽。

　　“……我沒想到……沒想到，千鶴你是這樣想的……”綠野誠的整個聲音都在顫抖，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不二看著他微微顫動的身體有些歎息和憐憫。這個男人一貫正直坦承，對網球部盡心盡力，為人也大方豪爽，部裡的人，或者說認識他的人，沒有不欣賞讚歎的。除了這件事，受刺激最大的，除了柳生仁王，恐怕就是他了。

　　——好心將妹妹帶到網球部幫忙，卻給部裡帶來了巨大的災難。自己一手維護的社團被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毫無顧忌地傷害，自己在意的部員被妹妹心狠手辣地報復……這樣的局面，這個正直的男人會崩潰的吧?更何況突然發現一手護在手心的寶貝妹妹其實是這麽個心機深沉心理扭曲的人，他恐怕會一方面憤恨於她的所作所為，另一方面作為哥哥又忍不住心痛和自責於自己沒有發覺……種種情緒下，綠野誠的反應真的很難預料。

　　——雖說不二相信綠野誠的人品和態度，但這麽大的刺激之下，他很可能選擇不作為。這個網球部實質性的領導者是他，毛利雖然不是沒有能力，卻因為放權太久而缺乏經驗。自己這些一年級的，盡管有實力但又沒有資歷，更是與這件事牽涉太深，學校在交涉的時候很可能不會認為一年級的他們有太大分量，這個時候，綠野誠如果毫無作為的話，事情的走向真的就撲朔迷離了……

　　毛利看不下去綠野誠痛苦的樣子，忍不住開口:“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下次，下次再說。給他們一點時間。”

　　不二抬眼看著毛利，眼底湛藍的冰寒仿佛冰凍的海。毛利僵了一僵。

　　“綠野千鶴做的事情不能這麽算了。”

　　“我知道，可是你們好歹給誠君一點時間啊。”毛利歎息。他不是不憤怒的，卻難免更偏心自己的朋友。綠野誠在乎妹妹，他隻好盡量拖一點時間，讓他緩一緩。

　　“先讓綠野千鶴把帖子刪掉。回復過千的那個只能找學校，但其他的先刪掉。”能少一點是一點。國中部的帖子已經通知了國中的論壇管理員刪了。

　　這個要求毛利也認同，看綠野誠頹然不已根本沒有理會他們在說什麽，隻好直接看向綠野千鶴:“綠野千鶴桑，麻煩你把能刪的相關帖子都刪了吧。”

　　綠野千鶴垂著頭，手指擺弄這裙擺上的紐扣，一言未發，是一個沉默而抵抗的姿態。

　　柳生看著不二和毛利交涉，這時候終於冷笑出來:“綠野千鶴桑，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一切，我們已經可以訴諸司法了。你對我和仁王做的，根本就是犯罪！跟蹤，偷拍，散布到網上……就算不會讓你進少年刑務所(日本的少管所)，也足夠給你的記錄留下汙點了。”

　　綠野千鶴依舊沒有什麽反應。

　　反倒是蹲在地上的綠野誠，忽然抬起頭來——這時，大家才發現他的雙目已經是一片赤紅。綠野誠的嘴角抖動了一下，轉過身對著柳生仁王就是一個深深的鞠躬，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猛然雙膝一彎，一個土下座跪在了他們面前，以頭觸地:“我替千鶴對你們深深地道歉，她做了錯事，我知道真的很嚴重——但請求不要告她，她只是一時走了錯路，請不要讓她的人生都背負著這個罪惡……”(跪禮在日本雖然是很鄭重的道歉，但是比在中國要普遍一些。這是最深的謝罪方式，企業爆出醜聞之類的常常會用這樣的禮節和公眾道歉，議員競選也會用)

　　“綠野前輩！”柳生和仁王都吃了一驚，慌忙躲閃開來——綠野誠是前輩，又沒有做錯什麽，犯錯的是綠野千鶴，他們不需要綠野前輩來用這樣卑微的禮節致歉。

　　不二幸村，還有柳生仁王都是各自有弟弟妹妹的人(柳生有妹妹，仁王有弟弟)，看著這個樣子的綠野誠，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他是個好哥哥，也是個正直的人，但妹妹和他所堅持的道德衝突了，他只能自己背負起這一切。

　　“哥哥！”一直默不作聲的綠野忽然衝上來就要拉起綠野誠，卻被青年一把揮開了。綠野誠沒有看一眼妹妹，只是固執地看著柳生和仁王:“請不要告千鶴，所有得錯誤我都願意承擔！”

　　“綠野前輩……”不二歎息地去攙他。綠野誠沒有拒絕他的攙扶，站了起來，卻保持著鞠躬的姿態:“請答應我。不論是什麽，我都願意去做。”

　　柳生和仁王對視了一眼，彼此在對方的眼裡看見了苦笑。

　　他們深恨綠野千鶴所做的一切，但這樣的綠野前輩，讓他們左右為難。一方面，綠野千鶴的所作所為讓他們恨不得食肉寢皮，另一方面……綠野誠是很讓人尊敬的前輩。

　　一時整個房間都沉默下來。

　　綠野千鶴忽然開口:“不，不要這樣，哥哥，我做的事情，他們想對我做什麽我都受著——我沒有錯！哥哥，這件事和你無關——啊！！！”

　　“閉嘴！！！”綠野誠“啪”的一掌搧向了綠野千鶴的面龐，赤紅的雙目裡燃燒著痛苦、難堪與憤怒——他可以為妹妹承擔這一切，但同時也對一心疼愛的妹妹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那眼裡的情緒翻滾著，太沉，太複雜，太痛苦，太崩潰，讓捂著半邊臉的綠野千鶴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很抱歉。”綠野頹然地又一次轉向柳生仁王的方向，再次深深地鞠躬。他周身那種瀕臨崩潰得壓抑氣場讓柳生仁王也再無法做些什麽。

　　深深吸了口氣，柳生努力保持著平靜:“綠野前輩，我們一直很尊敬你，現在也是一樣。這件事你沒有過失，我們不會對你做什麽。但是綠野千鶴……她所做的一切我們絕不原諒，即便她是你妹妹，你也不能替她承擔她的錯誤。”

　　“我知道。”綠野誠的聲音沙啞到破碎，“她犯的錯應該受到教訓……只是，請不要告她，可以嗎?這是我唯一的請求……”無論如何，她都是他的妹妹啊，哪怕做了這麽多令人難以想象的事情……

　　柳生和仁王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紫發的紳士頷首，“我們不追究她的法律責任，但是，也請綠野前輩不要插手我們對她的回應！”不然，牽涉到前輩，他們還真的難以下手。

　　綠野誠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點了頭——雖然還是會心疼妹妹，卻知道她必須承擔自己做的事情的後果，而且，柳生仁王他們的人品自己知道，也不會用什麽很陰毒的手段……

　　不二揉了揉下巴。 其實在他看來，綠野千鶴的思維已經完全不正常了，就算是用同樣的方法讓她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她可能也不會發自內心地覺得歉疚。如果想要打擊倒她，就必須從她在意的人和事情上出發……那麽……

　　快到上課的時間了，毛利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不二忽然湊近了怔怔的綠野千鶴，一雙冰藍的眼瞳毫無保留地注視著她，嗓音帶著低沉魔魅的誘導氣息:“綠野桑，你的世界已經是肮髒的了。”

　　呆滯的少女忽然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他怎麽能這麽說！

　　“背離【完美】的是你，你以為是你驅逐了別人……”

　　“其實是我們全都放棄了你。包括你的哥哥。”

　　“你比同性戀更罪惡。”

　　“肮髒的不是相愛的人……”

　　“而是你扭曲的靈魂。”

　　.

　　不二轉過身，光明正大地拉著幸村的手走出了部室。一雙身影迎向了部室外燦爛的陽光。綠野千鶴就這麽注視著他們踏入那片璀璨，而自己，一個人留在了部室裡。

　　沒有光，沒有溫暖的部室裡。

　　只有自己一個人，誰也沒有注視自己一眼。

　　“——不——！！！”

　　綠野忽然抱住頭，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