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沒有想到自己和周助會被真田撞見。
看著十幾年的好友臉色凝重地慢慢走近,幸村也不由一點點提起了全身的氣勢。他了解真田,所以很清楚自己和周助適才的舉動會給這個人生幾乎是按照刻度行事的好友帶來怎樣的衝擊,也太清楚以真田的價值觀會有怎樣的反應。
如果是他一個人,他完全不會介意真田要說什麽,因為他有的是辦法一點點軟化這個固執的好友。然而周助也在。
戀人和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這兩個人出現什麽衝突,他們都是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如果是自己和真田,哪怕針鋒相對地吵一場,也畢竟有十幾年的友誼打底,日後還可以彌合得親如兄弟。而周助和真田……原本就交情不深,倘若他們之間有了爭執,以後相見恐怕也會留下罅隙。
幸村下意識地用身體擋在了不二前面,目光筆直地盯著眼前靠近的真田。
不二看了眼身前的人,微微一怔,輕輕闔了闔眼,然後臉上又掛出一線溫柔的笑弧。
“幸村……你、你們……”真田真的走到近前的時候反而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面前的好友眼底泛著紫羅蘭色的冷冽光芒,在暖色的路燈的映襯下卻一點溫暖的感覺都沒有,清冷鋒利得令人有些畏懼感。
但震驚與驚怒之下的真田深呼吸了幾次依舊選擇了開口:“你,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想我很清楚,真田。”幸村的眼神裡帶著些許警告的味道,“我們都經過了足夠的思考。”
“思考?”幸村眼底的冷意卻激起了真田的怒氣,“我們才剛剛國三畢業!你能思考出什麽?——這件事,幸村叔叔和阿姨知道嗎?”
“我還沒說,但已經在準備告訴他們——”
“你想過他們的反應?!幸村,我不知道你做出了什麽思考,但我們現在才十幾歲,現在決定了,但這種事情就算以後反悔別人也還是會——”
“什麽叫以後反悔?又什麽是‘這種事情’?”幸村原本還壓抑著情緒,聽了真田的措辭卻忽然冷笑起來,“真田,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別把你的想法強加給我!”
“幸村你這是在胡鬧——”
“真田,精市。”不二沉默很久,此時突然提高聲音開了口,一下子生生截住了兩個人的爭吵。幸村倏然轉頭看著他,眼底有未壓下去的怒意微瀾,卻在觸及不二的刹那變成些許歉意。而真田一張臉黑得厲害,眼底熊熊火焰懾人,不二不懷疑他很想把自己這個“和幸村一起胡鬧走上歧途”的人一拳打到牆上去。
“——我在這裡你們都會有顧忌,沒辦法好好聊一聊。”不二的眼睛看著真田,湛藍碰上黝黑,淡淡地冷靜讓那種怒焰有些許的平靜,“我先去旁邊轉轉。我想說的是,不管怎樣,你們是最好的朋友。還有,真田——”
真田下意識地看向那雙此時清冷的藍眸。
“我和精市在一起,的確是認真思考過的。無論你想說什麽,都不要把我和他的感情當成玩笑。”
“——好了,先失陪了。你們都冷靜一點,好好談談。”
蜜色頭髮的少年乾淨利落地轉身,不等那兩個人反應過來,已然向著小巷深處走去,那背脊挺得太直,如果不是步子邁得很大很快,或許沒人看得出他也是有著不平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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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的話和離開讓留在原地的兩個人清醒了許多。幸村深深呼吸平抑了一下被真田的話攪起來的怒氣:“真田……我想說的是,我很認可周助說的話。我和他的感情經過深思熟慮,從來都不是一時衝動或者玩笑。可能你覺得我們才十幾歲,感情上還模糊,只是一時興起或者把感情搞錯了——但我是絕對認真的。這不是衝動。”
真田也平靜了一些,但聽到幸村的話還是忍不住冒火:“幸村,你現在這麽說,但是以後呢?你們兩個可能沒感情了或者受不了壓力分開了——但不管怎樣,你們在一起過的事情被人知道,別人都會戳著你脊梁骨說你是個同性戀!哪怕以後你找了女朋友——”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幸村直接打斷了真田,“不可能。我知道以後要面對很多困難,但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和周助分開。這是不成立的假設。”
真田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胸口起伏不定。他瞪著幸村,看著眼前的人眼裡寫著的堅決,半晌無語——他不是擅長措辭的人,此時被兌回來,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表達。氣湧上頭,真田直直瞪了幸村半晌,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你真是鬼迷心竅了。”說玩這麽一句,也說不出別的,陡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了,留下幸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表情怔怔,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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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覺得怒氣在自己胸口來回地竄。
他和幸村十幾年的友誼,說實話,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幸村對他而言已經是兄弟,所以他關心他已經到達對親人的程度。兩家認識多年,幸村叔叔幸村阿姨幸村奶奶他都熟悉,那些長輩對他而言也是自己的長輩。
雖說個性都要強, 也時不時有些小摩擦,但這麽多年了自己和幸村兩個人的友誼一直是越來越深厚的。這次爭執也算是幸村生病失去信念那一回之後,兩人唯一的一次大的爭吵。結果是因為性向。
真田很傳統,成家立業天經地義。他不是沒聽說過同性戀無性戀雙性戀什麽的,也對他們沒多少歧視,但那是因為沒出現在他生活裡——人很難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群體有真正的惡感。然而他沒想到自己打小的兄弟會喜歡上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眼神凌厲地告訴自己,他們不會分開。
——真田隻覺得荒唐。
他們才多大?書裡頭都說是對性最模糊的時候,青春期,試探中。所以很可能模糊了自己的想法與願望,將友誼或者別的什麽當成了愛情。而且幸村,他沒怎麽接觸過女孩子,一天到晚除了網球學習繪畫園藝也沒什麽時間和女生相處,碰到的都是些男生,所以,很可能只是將青春期的錯覺投射在了同性的身上,搞錯了而已。
真田覺得他只是一時糊塗與迷惑,試圖將他勸醒,但幸村的態度太抗拒,讓他沒辦法將交流進行下去。
——真是荒唐,喜歡上一個男生,想要出櫃。但現在才十幾歲的他,以後後悔了、分開了、想要回歸普通的生活建立一個正常的家庭……那個時候,“同性戀”這個曾經存在的身份以及給他的家庭造成的裂痕是無法彌補也無法被洗褪的!
——可是他怎麽就鬼迷心竅地聽不進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