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越前！”

　　一隻手握住了小少年的肩膀，將後者向前衝去的動作生生拉住。

　　回頭，對上一雙漂亮卻凌厲的眼睛，眼下一顆淚痣熠熠生輝:“想想樺地。”

　　——會被逐出合宿的，現在衝過去。

　　——之前的所有努力與付出，不就白費了嗎?

　　——成為日本代表走上世界的心願，會這麽失之交臂的。

　　.

　　“……正好。”

　　清澈的，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間的音色帶著不同於以往的低沉。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球拍，肩膀微微一扭掙開了跡部的手。

　　“——喔喔喔喔喔喔……”

　　——如果因為代表名額這種事情就畏首畏尾……

　　——如果因為敬畏這裡的規則而不敢出頭……

　　——如果……因為所謂的前途就任由這一球砸在那個男人身上……

　　——如果……今天的我……放任了那個為了我身負重傷與報仇失之交臂的男人在這樣的狀態下面對平等院……

　　.

　　“你——不要把網球看扁了！”

　　少年壓了壓帽簷，精致的小臉上表情認真得讓人無法逼視。

　　——如果，今天不這樣做的話……

　　——就不是我了，就不是，一直尋找著網球的更高的地方的我了！

　　……那一擊之下被激起的塵埃漸漸散開，露出裡面，站立在球場中央的男人。

　　——以及他臉上無法忽視的，擦出了鮮血的傷痕。還有，身後圍牆上的，猶帶硝煙的大洞。

　　.

　　——那個少年……竟、竟然，不但回擊了，而且——打傷了平等院?！

　　只是觀眾也好，教練也好，都還來不及震驚，廣播裡波瀾不驚的聲音就已經響起——

　　“根據規定，越前龍馬被逐出合宿訓練營！”

　　“逐、逐出?！”

　　“超前——?”

　　“這不公平！”

　　“教、教練，這台不合邏輯了！”

　　“沒錯，簡直是笑話！”

　　“抗議——抗議——”

　　“……決定並沒有錯。一切都是越前已經知道了還做的。”只有跡部，用冷靜到幾乎冷淡的聲音，輕輕開口。

　　.

　　“……我想去買喝杯水休息一下了，精市。”

　　“——?”幸村幾乎是驚訝地看著不二——以周助的性格，在自己愛護的學弟面臨著這種緊張局面的時候離開?

　　“我一個人去休息一下。”

　　不二淺淺挑了挑唇角，卻依舊掩飾不住那種疲憊與無力。再經歷一次，沒有了當初置身其中的震驚、激動、心疼、憤怒……仿佛自己分離成了兩個，一個自己是真正的，十五歲的自己，與夥伴們一起全情投入地追逐網球的夢想;而另一個，卻帶著二十多歲的理性與冷靜，仿佛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審視著這一切。前者熱血、融入其中，而後者疏離，卻看到了更多在這個年紀所沒有看到的東西。

　　——其實多少年以後再看，這些在發生的時候好像是影響了整個世界的喜怒哀樂的事情，也都只是回憶裡的滄海一粟。

　　曾經以為自己握著球拍就掌握著夢想，代表著激情，標志著正義，凝聚著友誼，可是最後才漸漸懂得，其實所有這些，都只是人生中小小的一步。日本代表也好，一場血腥的球賽也好，那顆曾經牽引著這麽多少年與青年的喜怒哀樂的小球，在七八年之後也只不過是大多數人一個課余的愛好。

　　——人總會有這麽一個所謂的“中二”的時期，以為自己加持著萬丈光芒想要征服世界。

　　然而那些腎上腺素荷爾蒙漸漸消退之後，你才終於懂得，自己不是什麽孤膽英雄少年勇士，只是那麽單純那麽簡單的一個愛著自己所愛的一切的孩子。

　　——然而又何嘗不是英雄?在自己獨一無二的宇宙裡，在自己獨一無二的少年時光裡，曾經這麽轟轟烈烈不顧一切以為一顆小球就是全世界地全情投入過啊……

　　——誰說，不是英雄呢?

　　.

　　不二舉步離開場地的時候，平等院正一球擊中了越前身邊的水塔。少年愣了下，仿佛不是險些被砸死，冷靜異常地轉過頭來:“下次見面時，我會打倒你的……好好等著。”然後，平等院判決般的聲音正在所有人耳邊縈繞著——“你沒有以後了……再也沒有了。”

　　越前勾了勾嘴角，再不理會身後的兵荒馬亂，信步走向宿舍樓，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

　　“……嘿，不二前輩?”

　　正彎腰從販售機裡取出一瓶水的不二愣了下，握著瓶子直起身來，轉身，抬手將冰鎮的水拋給那個貓眼明亮的孩子:“要離開了嗎?”

　　“嗯。”帽簷下的眼睛向上抬起，“等不二前輩合宿結束之後，和我打一場吧。”

　　不二愣了愣，緩緩微笑:“好。”——只是，那個時候的你，已經在更高的地方大放光彩了。我們的比賽，其實，從來都沒有認認真真完完整整地打過一盤。

　　——人生總是會有那麽些遺憾的。

　　——譬如你一直想要和我打的比賽，被打斷、被意外耽擱，被拖延……等到真正天時地利都具備了，我的水平，恐怕已經不足以讓你興奮起來了。

　　——可是，遺憾歸遺憾，誰知到這些遺憾不是為了以後某個更大的圓滿?

　　——所以，你就只要——

　　“好好地往前走吧，越前。”不要被路上的荊棘絆住。

　　“堅信你所選擇的一切。”那種執拗與堅定的眼神是我們所有這些被你感染了的人，都喜愛著的。

　　“——再見哦。”

　　不久就會重逢呐，雖然那個時候，彼此的身份微妙得有些奇怪——哦……還有手塚。大家以另類的方式團聚在一起，雖然說為了不同的隊伍而戰——

　　這算不算是，用另外一種方式踐行了手塚在U-17開始的時候，說的那句——

　　“我們全體， 都要一直堅持到最後”呢?

　　——唔，不過，除了自己，手塚，越前，還有大石……青學其他的夥伴還是沒有辦法走到世界的舞台上啊……

　　.

　　“……”

　　不二前輩的眼神好像很有深意……雖然笑得很好看就是了。

　　只是——這麽平靜地接受了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愧是不二前輩啊，就這麽簡單地微笑著，好像就能讓人不自覺地平靜下來……真是，短短一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

　　“……嗯。再見，不二前輩。”

　　——我會——毫無顧忌地繼續走下去看看的！

　　——網球，不是只有在這裡才能通往更高處！

　　還有……那個男人……

　　“下次再見的時候，不二前輩就看著我打倒那個人吧！”

　　.

　　“呵呵——”

　　不二的雙眼彎成愉悅的弧線。

　　“好啊。”

　　你說的，哪怕再狂妄，似乎都有一種讓人可以相信的感覺。哎——真奇怪呢，明明這麽拽啊，卻一點一點，影響了整個國中網球界，現在連合宿的高中生都被影響到……之後該不會去影響世界吧?

　　——唔，不過好像這樣說也沒錯呢。畢竟，很多年以後，這個少年，真的是，令世界驚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