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野仁介上學同樣需要坐電車,隻不過方向與愛花不同,而且不需要倒車,所以可以晚出門幾分鍾。
下了電車,走過幾條街道,穿著相同製服的學生越來越多,前面就是他所就讀的公立北橋高中了。
今天的天氣很好,春風拂煦,落櫻如雨,不過隻有仁介這種單身上學的人才會注意到如此的美景,而那些結伴上學的男生女生組合,則嘻嘻哈哈地討論著剛過去的假期,去哪裡旅遊了,買到什麽遊戲了,看過什麽有趣的漫畫了,發生什麽浪漫的邂逅了……
仁介靈魂中屬於少年的那部分就像過往每個開學日一樣,默默地詛咒起這群現充,希望他們因為沒有看路而摔個狗啃屎,最好趕緊都去死,而屬於老者的那部分,則看著他們的笑容,回想起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讀,真是由衷地羨慕起現在的孩子們。
他像一滴水珠混入了製服的河流,隨著人群向校門口湧過去,校門口那裡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平成2X年度北橋高中入學式”,其中“入學式”三個字非常大。
“你,站住!”一個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
校牌的旁邊,一位穿著製服的少女與一位中年西裝大叔並排站在一起,發出聲音的便是那位少女。
順便說一下,北橋高中的女生製服是西服上衣配格子裙,男生和女生依據領帶和領結的顏色來區分年級。以本屆女生為例,一年級是粉色,二年級是紅色,三年級則是紫色。等三年級畢業了,新入校的一年級女生將戴起紫色的領結,開始新的輪回。
少女系著屬於二年級的紅色領結,雙臂抱在胸前,黑色的披肩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隨時可以上電視接受采訪,目光清冷而銳利,不停地掃視著走進校門的學生,而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學生們則紛紛閉嘴低頭,加快腳步往校園裡走,隻有一年級新生們不明覺理,好奇地看向這位漂亮的學姐,然而被她殺人般的目光回一瞪就馬上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好……好可怕!這位學姐是什麽人啊?”新生們竊竊私語。
“就是啊,還帶著一個中年大叔當跟班……”
中年大叔穿著一身屎黃色的西服,戴著一副又大又醜的黑框眼鏡,聞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想說什麽卻又沒有開口。
“你!聽到沒有!讓你站住!”少女抬起手臂,指向人群中的某人,她手臂的方向上,人群呼啦一下子分開了,露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仁介。
仁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是在叫我嗎?”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確認道。
少女的眉毛立了起來,臉頰蒙上一層寒霜,大踏步地向他走來,“不是叫你還是叫誰?”
等一下,不對吧,怎麽這個少女還斜挎著一把武士刀啊?就這麽走在大街上真的沒問題嗎?休說是法治森嚴的現代社會,就是在禁刀不禁劍的古代華夏,也不會允許她帶著刀堂而皇之地穿街而行啊!
一旁圍觀的高年級同學們則紛紛對仁介投以同情的目光,“是一年級的新生吧?真可憐啊,入學第一天被早川盯上,恐怕會留下一段痛苦的回憶……”
“就是啊,觸怒了早川,以後會天天被找茬吧……”
“噓!你小點聲,別被她聽到,我可不想被殃及池魚啊!”
旁邊那位中年大叔趕緊小跑著跟上來,擺著雙手說道“早川同學,冷靜,冷靜啊!”
仁介沒有弄明白是什麽情況,為什麽一大早就要被高年級的學姐找茬,不過他認為這隻是個誤會,解釋清楚就沒關系了。
“這位學姐,請問……”
仁介的話剛開了個頭,少女已經拔出刀來,光芒驟閃,涼意掠過他的鼻尖,一道勁風直指他的咽喉,抵在他的喉嚨上,讓他接下來的話憋在了肚子裡。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
他定睛一看,原來這是一把竹刀,不是真正的武士刀,但就算是把竹刀,如果砍在身上也足以讓人骨斷筋折。
“我沒問你,你就不要說話。”少女單手平舉,竹刀筆直。
仁介前世是文臣,不是武將,今生又是室內派,運動能力極差,竹刀抵喉,他明智地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馬上閉上了嘴。
“姓名?”少女見他沒有反抗,眼中的冷霜融化了一些,冷聲說道。
“平野仁介。”他暗暗苦笑,從來隻有他審別人的份,很少有人審過他……
少女使了個眼色,旁邊的中年大叔就像跟班一樣,用筆在本子上記下他的姓名。
“知不知道為什麽把你攔下來?”
仁介搖頭,“不知道,知道的話就不會讓你攔下來的……”
“臭小子,廢話還挺多!”少女的竹刀向下輕輕一劃,打在他歪斜的領帶上,“你這領帶是怎麽打的?已經影響學校的風貌了知不知道!”
旁邊的黑框眼鏡大叔咳嗽了一下,彰顯著自己的存在,以還算溫和的口氣說道:“同學,這位是學生會的風紀委員長早川同學,我是生活指導老師田中,學校有規定,學生的著裝必須整潔,不能穿著奇裝異服來學校,請你整理好自己的領帶,然後再走進校門。”
圍觀的一年級新生恍然,原來這個跟班大叔是生活指導老師啊,不過他和風紀委員長的地位是不是有些錯位啊?
“聽說早川學姐還是劍道部的主將,怪不得隨身帶著竹刀……”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無規矩不成方圓。
規矩就意味著秩序,前世的仁介就是最公正的執法者,一手維護著帝國的秩序,沒有幾個人比他更理解規矩的重要性,隻要是合理的規矩,他也樂意服從。這個校規怎麽看都是合理的,前世的學堂和私塾對著裝的要求更加嚴格,隻是他也有自己的難處……
“對不起!”他馬上誠懇地道歉,“可是我不會系領帶……”
“你是在消遣我,對吧?”風紀委員長早川的竹刀挑起,抵在他的下巴上,強迫他把頭抬起來。
早川覺得這個男生有些奇怪,就算是大人,被竹刀抵喉多少也會有些恐懼,但這個男生的眼中隻是有些困惑,卻仿佛根本沒有感覺到竹刀的威脅一樣,這讓她多少有些氣餒。
是我看錯了嗎?她心想,剛拔出竹刀之時,這個男生確實是有些慌張的,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轉變速度之快簡直難以形容。
其實,這便是少年身體本能反應與老者靈魂壓製身體之間的轉變,剛一受到竹刀威脅時,少年神經反射般慌張起來,但隨即老者的靈魂發現少女並沒有什麽殺氣,馬上就強行控制身體冷靜下來。
老者閱人多矣,雖非武將,但見過的武將加起來恐怕比學校的老師數量還多,一個人身上有沒有殺氣,隻要看兩眼便能知道。所謂殺氣,與其說是對方釋放出來的,還不如說是自己的直覺。
他搖搖頭,“我確實不會打領帶。雖然衣著不整來到學校確實是我的失誤,但因此而竹刀加身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古語有雲,不教而殺謂之虐,學校既然要求學生打好領帶來上學,那麽就應該確保每個學生都會打領帶。”
周圍的學生張大了嘴巴,而早川則瞪大了眼睛,被仁介的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的話聽上去確實有些道理,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
“喂!難道你沒有上過小學,沒有上過中學?就算你父母沒教你打領帶,你總可以上網學習一下吧!”早川叫道,握住竹刀的手也因為生氣而微微顫抖。
仁介憨厚地笑了笑,“可是父母不在家,我又不會上網……”
圍觀眾人噗嗤笑出聲來,早川的兩道細眉都立了起來,雙唇更是氣得緊抿起來,生活指導老師田中見早川下不來台,連忙上去打圓場道:“早川同學,你不要生氣,我覺得這個孩子的腦袋可能有點問題,你就不要與他一般見識了。”
“不行!”早川的倔脾氣上來了, 開學第一天就被新生抹了面子,以後誰還會尊敬她這個學姐?“他不把領帶打好,就不能進校門!”
仁介也很為難,他不喜歡出風頭,更不喜歡被人圍觀,如果他有選擇的話,肯定會馬上整理好領帶,擺脫這個麻煩,然而他確實不會系領帶,記憶中相關部分已經遺失了,現在扭成一團的領帶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
“咦咦!仁介,你在這裡幹什麽?”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仁介稍微扭頭看過去,原來是昨天在便利店見到的中島美香。
中島美香穿著一年級新生的西服上衣和格子裙,隻是仁介一眼便看出她的衣服有些舊,格子裙的側面還有不起眼的針腳,應該是穿舊的校服。
一般新生入學都會買新校服來穿,隻有很少一部分學生會穿自家哥哥姐姐穿舊的校服或者乾脆買便宜的二手貨。
“原來是美香啊,早上好。”仁介打招呼。
美香條件反射般地點頭說道:“早上好……不對,現在不是說早上好的問題吧?仁介你為什麽會用學姐用竹刀指著啊?”
“哦,我不會打領帶,衣著不整,學姐就用竹刀指著我。”仁介解釋道。
“我明白了,仁介你不會打領帶,所以這位學姐不讓你進校門是吧?”美香恍然。
“對!就是這樣!”仁介與早川異口同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