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人馮應京的《月令廣義》“二月令”條“桃李春”中有如下記述。
宋真宗朝,日本國人滕木吉朝獻,詩雲:
君問吾風俗,吾風俗最淳。
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
玉甕藏新酒,金刀剖細鱗。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這首詩的背景有爭議,有人說是宋朝的事,有人說是明朝的事,還有人說是越南的使臣而不是日本使臣……總之很亂,這裡節選自北京大學日本研究中心秘書長副教授賈蕙萱寫的《中國的日本民俗研究》一文,莫要為這個較真。)
拋開這首詩的背景與意義不談,單論它的描述,應該與當時的實際情況相去不遠。
第一句屬於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暫且不論,不過能很好地引起別人的興趣。
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起碼這一點被很好的保留下來。
日本正坐的姿勢,雙膝跪席,臀壓後腳跟,完全是秦漢時期的古禮。
平野仁介在上學通勤的路上,已經不止一次見到身穿和服木屐迤邐而行的麗人,若不是怕被人當成變態,他還真想湊近了看看,看和服與唐代仕女服究竟有何異同之處。
在高速行駛的電車上,電線杆和高壓鐵塔被甩在身後,時常看到遠處櫻樹掩映之間露出神社大殿的一角,氣勢恢宏的鬥拱與梁架,建築風格與他熟悉的大唐完全是一脈相承,只是限於國力,面積和體積沒辦法造得像大唐宮殿那般龐大。
玉甕藏新酒,金刀剖細鱗,這裡說的是日本清酒,同樣是由中國黃酒針對日本口味加以改良而來,若不是仁介尚未成年,真想買一瓶喝來嘗嘗。不過他還很是很守規矩的,既然現代社會規定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那一定是有科學道理的,若是連自己的欲望都不能壓製,他也就白活這麽多年了。
最後一句的“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很可能指的是豔若桃李的櫻花。
櫻花早在唐朝時就已經遍種在長安富貴人家的庭院裡。二三月,也即是公歷三四月的現在,正值櫻花漫舞之時,一陣輕風掠過,花瓣便如同落雪般飄下,樹下笑靨如花的和服女子,更是賞心悅目的存在。
每年的3月15號至4月15號,是日本的櫻花節。櫻花的花期很短,有“櫻花七日”之說,正是因為花期短而種植數量極多,一到這個時節,櫻花的花瓣甚至能夠浮滿河面。大學生和商社職員有時候還會自發組織起來去上野公園的櫻花大道徹夜賞櫻,用歡樂與喧囂衝淡落櫻帶來的哀愁。
這,便是現今世界的唐風最盛之地麽?
仁介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與對未來的憧憬之中,渾然不知濃妝大嬸給他暗下了絆子。
下了電車,走在最後一段路上,他揮去了遐想,將思緒拉回至現實,思考著應該首先提升哪門學科的成績,果然是數學嗎?然而數學也是難度最大的,倒不如先突破英語?
正當他想得入神時,伴隨著一支尖銳的刹車聲,一隻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頭。
“喲!阿仁,今天你的臉格外遲鈍啊,看起來真讓人安心!”
早川隆志騎著一輛山地車,頭上戴著棒球帽,幾縷的金發從帽簷下胡亂探出來,他單腳撐在地上,把車停在了仁介旁邊。
“你才是,一大早就精神得像個笨蛋啊!”仁介反唇相譏。
“哈哈!要不要我載你一截?”隆志拍了拍山地車的後衣架。
“請容我拒絕。”
先不說禁止騎自行車雙載的法律法規,仁介更怕的是被早川由紀趁機找茬,她可比警察麻煩多了。
“哈哈!真是的,不要像個老頭子一樣無趣啊!人生就是要冒險才對!”隆志也下了車,推著自行車與仁介並排向前走。
那不是冒險,是犯法吧!
“說起來,你家離學校挺遠?”仁介看著自行車的變速軸問道,心中琢磨著這玩意兒是什麽原理,簡直是可以媲美木牛流馬的奇跡啊。
“倒是不太遠,我騎車是為了能多睡一會兒。”隆志摘下棒球帽,捋了捋頭髮,滿頭金發在學生組成的人潮中格外醒目,吸引了很多女生的目光,衝著他指指點點,畢竟他長得很美型,又有一種西部牛仔式的散漫而灑脫的氣質。如果他參加足球社、籃球社等運動系社團馳騁賽場,肯定能贏得許多女生的尖叫吧。
相比之下,仁介就顯得有些大眾臉了。不過同為平野家的孩子,妹妹愛花就長得不錯,活力十足,學習也很好,處處都強於他這個長男。
他們閑聊了一些無意義的話題,仁介覺得有些奇怪,按照隆志的性格,為什麽沒有問起他昨天先行逃跑的事?而且看隆志這樣子,也根本沒有打算提起。
“對了,昨天土井老師給你們家打電話了嗎?”仁介問。
“打電話?”隆志想了想,“沒有啊。給你家打了?”
完蛋了,大概是被老師盯上了吧……這種感覺可不好。
“是啊。”
“那還真是辛苦呢。”隆志同情地說。
二人走到學校門口,遠遠就看見早川由紀單手握著竹刀,板著臉站在學校門口,用鷹隼般的眼睛逐一掃視著進入學校的學生,生活指導老師田中佝僂著身體站在一旁,向到校的老師們打著招呼。
仁介低頭看了看領帶,確認今天的著裝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你姐姐每天到校都這麽早?”他問道。
“可不是嘛,她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先跑到門外做一套廣播操,然後吃早飯,吃完早飯就到校參加社團的晨練,晨練結束以後就來履行風紀委員長的工作。”隆志說道。
“也挺辛苦的,倒是頗有武者之風啊。”仁介點頭。
“辛苦?”隆志嗤笑一聲,“我倒是覺得她很享受哩!你看連那些三年級的學長學姐們也要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去。”
“我覺得你姐姐以後肯定會成為一個女強人,像是公司社長、議員、高級公務員什麽的,”仁介說,“絕對不是屈居人下之人。”
“我倒是覺得她會成為一具老處女、男人婆孤老終生啊!”隆志笑道。
仁介不同意他這種說法,“即使是女人,也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而這種幸福並不一定是相夫教子,也可能是像男人一樣追逐名利與權力的巔峰,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一個老處女男人婆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他親身經歷過女帝的時代,深知女人認真起來遠比男人還可怕,她們天生就多了一種武器,在追逐權力的路上可以比男人更快地前進。
隆志張了張嘴,“你這家夥,總是發表一些奇談怪論啊,真應該讓我家老姐聽聽你剛才說的話,沒準兒會愛上你的。”
“不,我覺得當你的brother-in-law是很可憐的……”
“不要再講這句英文啦!”
說笑著,他們走到了校門口。
“早上好,學姐。”
“早上好,老姐,這是今天第二次說了哦。”
早川由紀的右手晃了晃,竹刀便從她的背後握在了手中,刀尖抵著隆志的下巴,“說過多少次了,在學校裡要叫我學姐,同時要用上敬語!非要我在你的臉上刺上字你才會記得麽?”
“不如刺個‘精忠報國’吧。”仁介提議,這是他在昨天的《簡明世界史》裡看到的嶽飛事跡。
“你這混蛋!不要在這出餿主意啊!”隆志趕緊求饒。
早川由紀哼了一聲,放下竹刀,狐疑的目光在仁介身體上到處巡視,仁介甚至有種被扒光了的感覺。這個女人,在找茬嗎?
“你這家夥,今天沒在搞不純異性-交往嗎?”她向四周看了看。
“要我說多少次那是一場誤會啊!”
早川由紀居然罕見地動了動嘴角,原來這是她開玩笑的方式嗎?
她揮了揮竹刀,示意讓他們兩個進去,別在這裡擋道。
仁介趕緊拉著隆志往裡走,還不忘跟昨天打圓場的田中老師打了聲招呼,“早上好,田中老師。”
“早上好……呃……那啥同學。”田中老師精神一振,只是他已經忘了仁介的名字了。他陪著由紀站在門口檢查學生的風貌,但風頭全都被由紀搶去了,就好像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掛件一樣,有人能主動向他打招呼,真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我叫平野。”平野仁介一邊後退一邊鞠躬,尊師重道,這是他的一貫守則。
“哦哦,真是個不錯的孩子呢,是吧早川同學?”田中老師樂呵呵地說道,然而一對上由紀那銳利森冷的目光,他就乾咳一聲,繼續去招呼其他到校的老師了。
仁介和隆志進入教室,班裡的人來了一半左右,中島美香和雨宮光都還沒有到校,那個胖子富岡裕二倒是來得挺早,不過明明是四月的涼爽天氣,他還是一大早就滿腦門子的汗,拿著筆記本呼呼地扇著風,邊扇邊抹汗,莫非爬三樓對他來說跟爬富士山差不多辛苦?
他換了一副褐色的眼鏡,昨天的黑色眼鏡大概被由紀給踢壞了,還沒來得及修。
沒有人找他說話,他似乎也沒有興趣理別人,堂而皇之地舉著一本寫真集認真地觀看,寫真集的封面上是一位身穿皮衣,手持皮鞭,臉上戴著皮質眼罩的女人,不過為什麽最關鍵的兩點完全露出來了?這皮衣到底有什麽用啊?
理所當然,不僅是女生,連男生都不敢看向他,只是偶爾暗暗指著他發出一兩聲竊笑。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個胖子和柔道社部長鈴木健太都是那種不在意世俗眼光之人,不過他不在意的重點錯了吧?
二人放下書包,仁介拿出一本簡明日英詞典,從字母A開始背單詞,隆志則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動和點戳。問題是,他玩手機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側著身子玩,右胳膊搭在平野仁介的課桌邊緣,不時地嘿嘿笑幾聲。
“你很煩耶,知不知道!”仁介皺著眉說道,“趕快轉過身去。”
“哎呀,阿仁,一大早不要那麽認真嘛,來看這個視頻,超搞笑的!”隆志非但沒有轉回去,反而完全轉了過來,與仁介面對面,還把手機放到他的詞典上面,讓他看一段網絡惡搞視頻。
仁介歎了口氣,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他伸出頭,對胖子富岡裕二說道:“富岡同學,早川同學想和你談談關於brother-in-law的事兒……”
“哇!阿仁你這混蛋!”隆志叫道。
富岡裕二以一種和他龐大的身形完全不相符的恐怖速度衝了過來,濃烈的汗酸味隨之而來,天知道他究竟幾天不洗澡了。
他一下子撲到隆志的身上,幾乎快把隆志擠得喘不過氣來,像吐著舌頭的狗一樣喘著粗氣,尖聲尖氣地說道:
“br……brother-in-law!早川學姐終於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了嗎?她終於肯接受我了嗎?你昨天看到了吧?我們的相性很配耶, 是天生的一對啊!當然,不是我和你,是我和早川學姐!你聞聞!你聞聞!”他把衣袖湊到隆志的鼻子前,“為了保留早川學姐襪子的氣息,我昨天沒有洗手、沒有洗臉、沒有洗頭、沒有洗澡、沒有換衣服,就是為了證明我的愛!”
教室裡的同學們看向這邊,臉色蒼白地聽著富岡裕二發自靈魂深處的呐喊,紛紛避得遠遠的,生怕和這個超級變態扯上關系。
不理會隆志連聲的慘叫,仁介拍拍他們的肩膀,“你們二人要好好相處喔。”
說完,他看到離上課還有一些時間,就拿著日英字典下了樓,來到中庭附近的一處僻靜的長椅上,坐下來背誦單詞。
中庭這裡綠樹成蔭,環境幽雅,據說是“北橋高中女生最想和朋友吃午餐的地點TOP1”,同時也是“北橋高中最想和異性朋友吃午餐地點TOP3”,所以午飯時分這裡人滿為患,來晚一點長椅就被佔滿了,後來者只能坐到草地上,不過早上的時候這裡沒什麽人。
仁介背了一會兒單詞,卻似乎聽到樹叢的另一面也有人在小聲背誦著單詞。
他倒並沒有在意,反而是那邊的人循聲走了過來,“咦!是你!臨陣逃跑的!”
仁介長歎一聲,才開學兩天,自己已經被起了多少個綽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