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井老師平時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淡定的淺笑,也正是這種淺笑讓女生們擅自將他定義為一個“溫柔的老師”,但此時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雖然面孔仍然很端正,卻看起來有些死板,大約是拚命抑製住自己內心的情緒不湧上臉頰。
怎麽辦?他問自己。
鈴木健太的突然現身,讓形勢起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
對這個莽漢根本沒有道理可講,土井明白這一點,這也是仁介面對早川由紀的感覺,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把對方說惱了,保不準一竹刀就斬過來了。
土井透過金邊眼鏡,快速掃了雨宮光一眼,他本來是為她來的,沒料到這個平野仁介橫插一杠,而且如此難纏。
他覺得棘手,仁介同樣覺得麻煩,老師與學生天然的地位差距,讓他就像正在和欽差大臣頂嘴的縣令一樣,贏了又能怎樣,輸了又會如何?要不是隆志這小子強行出頭,他才懶得攪和這莫名其妙的渾水。
於是,他狠狠瞪了早川隆志一眼。
隆志已經憑自己的力量從地上爬了起來,撣了撣製服上的塵土,白鳥千夏雖然拚命拉著他,但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
感受到仁介拚命裝出凶猛的目光瞪視,這小子用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作為回應。
隆志雖然有些衝動,不過並不傻,摔了這一跤之後,身體上的疼痛已經讓他熱血冷卻,就得清醒起來。如果不是仁介踩住他的腳把他放倒,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揪住土井的衣服,自己停學是免不了的,恐怕他最不想牽連到的老姐也會被牽連進去……這並不是說他有多關心老姐,只是……不想和她扯上關系。
凶狠的目光不適合阿仁這家夥啊,他心想,只有那種呆呆傻傻讓人想欺負一下的眼神才適合那張遲鈍的臉。
幾秒之內,土井隱隱有些後悔,如果他拒絕成為偵探社的指導老師,然後僅以班主任的身份站在這裡就好了,那他大不了暫時退縮,但他既然已經簽名同意當指導老師並得到了學生會的批準,如果在此服軟,以後又怎麽面對這些偵探社的成員?
看來,我也隻好不講道理采用強硬態度了,他心想。
短短的幾分鍾內,他再次扶了扶金邊眼鏡以掩飾內心的動搖,說道:“平野同學,我是1年級C班的班主任,其他班級的學生自有其他班主任來管理,只要我還是1年級C班的班主任,就不會允許班內的學生補考通過前走進社團大樓,參加社團活動!雖然這在你們看來有些不近情理,但請相信我,這是為了你們好,我們畢竟是一所升學高中……”
話說到這裡,雙方的棋盤上已經沒什麽棋子可以走了,不論是講理還是狡辯都已經行不通了,擺在仁介面前只有兩條路,服軟認輸或者抗拒。
仁介歎了口氣,真是的,無論是官員面對百姓,還是老師家長面對學生,總是以一句“這是為了你們好”、“這是替你們著想”、“這是為了社會的福祉”、“這是為了人民的利益”來妄自代替對方做出決定,拙劣但極其有效的借口,在身份、權勢、年紀、地位的全面壓製下,你想辯解還無從辯起。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不辯了,就如同早川學姐刺破雨簾的竹刀,以最直接和根本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就算鈴木健太被肌肉填滿的腦殼再遲鈍,此時也已經發覺氣氛有些不對了,他摸了摸後腦杓,鋼針般又短又硬的頭髮裡仍然流淌著熱身訓練時沁出的汗水。
“怎麽了,知己?難道說和這家夥有什麽事?”他用粗如胡蘿卜的手指向下指了指土井老師,嗡聲嗡氣地說道。
鈴木的手與雨宮光和中島美香的手完全是兩個極端,兩個女孩的手頎長而纖細,手指有如玉蔥般精致,淡粉色的指甲被修剪成好看的弧形,看她們握筆寫字都是一種享受,而鈴木的手掌極寬,長度卻有限,手指粗而短,剛健有力,肉色的指甲留得極短,陷入了皮膚裡,極適合在柔道運動中拉扯對方的衣服然後驟然發力,如果他像愛花一樣突然揪住對方的領口,沒準兒會讓對方直接窒息吧……
其實雨宮和美香的手也略有區別,美香由於長時間在便利店打工,手指極為靈活,從收銀機裡找零錢的速度和準確性給仁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雨宮的手……怎麽說呢,很適合她經常捧讀的文庫本小說,仁介甚至覺得她的指尖肯定有一股好聞的油墨香氣。
算了,仁介製止住自己脫韁野馬般的想象,再想下去肯定會被某些別有用心的讀者認為他是個對手指有特殊癖好的變態,對此,他鄭重澄清,絕對不是!
土井老師被鈴木毫不客氣地居高臨下用手指著,心中實在是哭笑不得,但他剛才樹敵太多,吸取了教訓以後,還是決定就當沒聽見。
仁介搖頭,“沒什麽,只是發生了一點誤會。鈴木學長,你要有事就先走吧,這裡我應付得來。”
他可以踩隆志的腳,卻實在沒有把握控制鈴木的行動,萬一這個大家夥突然暴走,這裡所有的人都會牽連進去,所以還是先把他支走比較好。
“說的也是,俺還得回去磨練那兩個新人的男子氣概,那俺就先走一步了。祝你武運昌隆,知己!”既然仁介如此說,一根筋的鈴木沒想太多,大呼小叫著告辭,然後蹬著木屐大踏步地原路返回,去找那兩個可憐新人的麻煩。
雖然對那兩個新人很抱歉,不過仁介現在只能顧自己了。
鈴木一走,在場眾人受到的無形壓迫感頓時消失了,每個人都長出一口氣,覺得涼快了不少……
那個大家夥,像個火爐一樣散發著熱量就不提了,關鍵是擋風啊!
鈴木家的冬天應該不需要準備被爐吧,只要他往房間中央一趴就行了。
想象著鈴木一家人冬天圍坐在健太旁邊,一邊欣賞電視裡放送的紅白歌會,一邊從他寬大的後背上取下橘子剝著皮吃,仁介覺得莫名的喜感。
看到仁介嘴角的微笑,土井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小子是在瞧不起我嗎?
“平野同學,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1年級C班的學生,在通過補考之前不允許參加社團活動。你聽明白了嗎?”土井壓抑著心中的煩躁,說道。
仁介回過神來,點頭說道:“我聽明白了。”
服軟了麽?那就好。
“所以……”土井想說,所以就請你離開社團大樓。
“所以,我申請現在參加補考。”仁介說道。
“誒——?”千夏的小臉瑟縮著從雨宮的身後探出來,小聲叫道,“仁介要參加補考?現在?”
千夏對巨熊般的鈴木很畏懼,每次見到鈴木時總會像松鼠一樣躲在別人的後面,直到鈴木離開才小心地探出頭。
“不是吧?阿仁,你行不行啊?”隆志也皺起眉,他覺得仁介跟普通人不太一樣,明明長得像個笨蛋,卻總能做些出人意表之事,不過短短一周不到的時間裡,從三門分數相加100分提升至全部及格,難度也太大了,尤其是隻得了7分的綜合數學。
在土井老師面前表現得格外沉默的雨宮也詫異地抬起頭,懷疑地瞪視著仁介。
在補習中,仁介的進步很快不假,但要說僅僅數天的補習就能讓他從7分進步到60分, 她覺得有些不可能……如果他真有這種本事,最初的時候就應該及格啊!
土井老師也是這麽認為,入學式的那一天,他第一次看到把數學做得如此驢唇不對馬嘴的試卷,因此對平野仁介這個名字的印象就是兩個字——白癡!
在開學第一天就想記住班裡幾十名同學的名字和樣貌,必須要依靠對方的特征,比如看到雨宮光時就想到“高嶺光”,看到富岡裕二時就想到“抖M變態”,看到早川隆志自然就將他與那個風靡萬千少女的竹刀魔女聯系起來,而看到平野仁介時,只能想到“混進升學高中的白癡”。
雖然只有三十來歲,但土井在不少學校都教過書,執教經驗很豐富,一眼就能區分出“因為不想答題而交白卷”和“因為不會答題所以交白卷”的區別,平野仁介絕對是屬於後者。
既然如此,土井不相信他在短短的幾天就能補考及格。
土井老師笑了起來,“平野同學,你是認真的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很忙的,一周之內你只有一次補考的機會喲,你確定要用在今天麽?”
仁介聳聳肩,“擇日不如撞日……其實早晨的時候,地方電視台放送的星座佔卜節目裡說,今天是我的幸運日,一定會遇上什麽好事的。但是從早上到現在,我沒覺得遇上過什麽好事,所以星座佔卜的結果一定會在補考上應驗。”
土井老師啞然失笑,心想這家夥果然是個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