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平野仁介下樓吃早飯時,就覺得父親有些不正常……雖然他平時就很不正常了,今天更是不正常得過分。
要說怎麽不正常,父親基本上每天早上都要打開電視看一會兒,看看晨間新聞,看看天氣什麽的,完全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就差嘴裡喊著“不想去上班”了,然而今天他卻根本沒開電視,而是縮在沙發的一角對著手機傻笑。
要說傻笑到什麽程度……
“孩子他爸!你在傻樂個什麽勁兒!口水都流出來了!還不趕緊過來吃飯!再不吃的話你上班就要遲到了!”母親在廚房裡不滿意地瞪視著父親。
愛花坐在餐桌旁,也是狐疑地盯著父親。
今天的早飯是灑上木魚花的米飯、豆腐味噌湯、韓式泡菜、菠菜黃瓜與胡蘿卜絲拚成的沙拉,外加便利店買來的烤鵪鶉串,品種很豐富,每種的數量都不多。
仁介沒有理父親,徑自坐在餐桌邊,埋頭對付早飯。
吃到嘴裡才發現,米飯上除了木魚花以外還澆上了一個生雞蛋,生雞蛋很好地淡化了木魚花的鹹味,吃起來別有風味。
父親意猶未盡地關上手機屏幕,坐到仁介的對面,像傻子一樣機械式地把飯往嘴裡扒。
“不吃鵪鶉串的話,我就代勞了。”仁介探手取過父親面前盤子裡的肉串,鵪鶉肉烤非常鮮嫩,是佐酒佳品,單吃也很好吃。
“哇!小仁好詐!”母親正好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這一幕,一臉遺憾地叫道。
“還不是跟你學的。”仁介仍然念念不忘被母親搶走的可麗餅裡的裹著冰激凌的香蕉。
……若是平時的父親,肯定早已經從椅子上跳起來,不顧大人顏面般與仁介搶奪起來,但是今天他的眼睛跟死魚眼差不多,根本無法聚焦在眼前的物體上,還差點把米飯送進鼻孔裡。
“老公,要不今天就請假吧?”母親開始擔心父親是不是工作壓力過大而腦殼壞掉了,破天荒地建議父親請假。
她摸了摸父親的腦門,“奇怪,沒發燒啊。”
“關鍵在於他剛才看的是什麽東西,看得那麽認真和投入。”仁介為免夜長夢多,先將烤鵪鶉串塞進嘴裡,含混地說道。
“一定又是什麽下流的視頻。”愛花以這個年紀女生特有的潔癖口吻厭惡地說道。
說起來,父親剛才是橫屏看手機,確實應該是在看視頻。
父親終於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臉上的皺紋甚至都被奇怪的力量撫平了,“小仁,我看到了天堂。”
“說真的,你的表情好惡心。”連仁介也受不了父親了,此時父親的表情完全是那種“你們這些凡人根本不了解我的世界”的中二臉。
父親吃飯的速度驟然加快,三口兩口地把米飯和味噌湯填進肚子裡,胡亂吃了兩口泡菜和沙拉,然後攥著拳頭說道:“喲西,充電完畢!今天繼續與來自宇宙的惡勢力戰鬥!”
你以為你是奧特曼啊!
其他三人都看傻了,從未在非周末的早上看到父親如此乾勁滿滿的樣子。
父親穿上西服外套,拎起公文包,以宏亮的聲音說道:“我出門了!”,然後挺胸昂頭地離開家門。
三人面面相覷,昨天晚飯時父親還不是這樣,怎麽一早上起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我吃完了。”愛花將自己的餐具放入水池,拎上書包出門。
木魚花這東西很下飯,仁介又添了半碗米飯,他邊吃邊說:“擔心的話,瞧一下他剛才看的是什麽視頻不就好了?”
母親皺著眉說道:“我可不想被認為是那種每天回家以後偷看老公手機郵件和電話的女人……”
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格外有堅持呢。
“算了,我看父親容光煥發的樣子,如果天天這樣倒也好。”仁介說道,“不如說平常那種無精打采的樣子才不正常吧。”
“嗯,也是呢。”母親笑道,“不過以前的小仁每天早上也是那樣呢,連飯都比現在吃得少很多,從來不添飯。”
“是嗎……”仁介乾笑兩聲,趕緊把飯吃光,將餐具放入水池,“我也要出門了。”
在母親“一路走好”的問候聲中,他拎著書包走向車站……本應如此,然而他卻在門外的街道上遇到了一個熟人。
“早上好,吉野夫人。”他低頭行禮,對方正是以前的濃妝大嬸,她的名字是和江,婚前的姓是什麽不清楚,婚後跟丈夫改姓吉野。
“早上好。”濃妝大嬸連忙還禮,恭敬得有些過分。
二人多少有些尷尬,氣氛一時有些沉默,經歷了那件事之後,二人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都沒什麽心理準備。
濃妝大嬸……其實已經不應該叫濃妝大嬸了,她現在隻化著很平常的淡妝,臉上也沒有了淤青。她穿著家居服,眼睛瞟向街道的另一頭,仁介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到一個穿著初中製服的女孩子背著書包拐過街角。
仁介恍然,那應該是她的女兒,她現在是送女兒上學,聽說她女兒是在附近的初中上學,不用像仁介和愛花一樣往車站的方向走。
“吉野夫人,最近過的還好嗎?”仁介問道, 按說這種問話不應該發生在16歲的初中生和年過40的大嬸之間。
濃妝大嬸低頭恭順地說道:“托您的福,我老公也已經在反省了,這兩天他盡量推掉了一些應酬,回家時間也早得多,雖然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哪怕只有幾天也好,我也要感謝您的寬仁大度……”
仁介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他又不是那種挾恩求報的人,否則怎麽會輕易地放過她,“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現在……去打工了?”
“是的,我去了您介紹的那家便利店,果然如您所說,老板和員工都很溫柔,真的是太謝謝您了。”濃妝大嬸深深鞠躬。
說白了,她鬧出那麽多事,純粹是一個人待在家裡閑出來的,給她找點兒事做,讓她的生活充實起來,多認識一些人,不要總是跟鄰居攀比嚼舌根,這才是治標治本之道。
“那就好。我先走了,再見。”仁介沒時間在這跟她閑聊,否則遲到的話就會受到早川由紀的竹刀製裁。
“那個……等一下。”濃妝大嬸抬起頭,窺視著仁介的臉色說道:“您父親……他沒事吧?怎麽今天一邊走一邊跳舞的……”
說著,她還學仁介父親的樣子,張開雙臂,拎著公文包邊走邊轉圈兒。
仁介無奈地以手扶額,真丟臉啊。
“沒事,您就當沒看見好了,還有,最好別告訴別人。”仁介說道,然後轉身走向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