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宋娘子在青昌城這一帶果然是耳目眾多。
第二日中午,二人在家中用飯時,宋雲珊問了一句:“聽聞昨日相公和那李大牛在大街上有說有笑,很是開心啊。”
徐揚連忙解釋:“怎麽會呢,你相公我乃是名副其實的秀才,又如何會與李大牛那種人廝混在一起。”
宋雲珊夾了一口菜,放入殷桃小嘴中,隨後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道:“我還聽隔壁大娘說,相公與李黑牛還約好了一起去那春花樓。”
徐揚正在扒拉著米飯,聽了這麽一句話,險些將口中的飯噴了出來,暗地裡狂罵不已,這到底是隔壁哪家的大娘,怎麽如此愛在人背後嚼舌根,讓我知道是誰造謠生事,非得讓她吃點苦頭。
他好不容易咽下嘴中的飯菜,故作鎮定笑道:“娘子別聽那些無事生非的大娘亂嚼舌根,當時天色不早,相公為了早些趕回家來才那般敷衍李黑牛的,隻是為了應付應付他罷了,我怎麽可能真去那等煙花之地呢?”
宋雲珊美眸中目光閃動,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說。
場面一時變得格外寂靜,氣氛略微尷尬。
他假裝咳嗽了一聲,故意挑一些趣事來講,在他幽默風趣的話語中,總算是讓宋雲珊露出了笑容,稍稍緩解了二人之間的尷尬。
待用完中飯,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動嘴皮子,都沒顧得上吃飯,乾癟的肚子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開始咕咕直叫。
徐揚在院子中喚了幾聲,沒人答應,估計宋雲珊又去豆腐作坊忙活了。
他邊摸著肚子,邊走到了廚房,繞著廚房走了一圈,卻未發現有現成的食物。
爐灶上收拾的乾淨清爽,絲毫沒有雜亂之感,徐揚心中為宋雲珊的家務活讚了一聲,走上前仔細一瞧,卻莫名覺得廚房裡似乎是少了些許東西。
他又繞著看了一圈,突然間福至心靈,腦海中蹦出幾樣事物,辣椒、胡椒這些東西廚房裡竟然一樣都沒有。
旋即,他明白過來,此間仍舊是古代社會,想必辣椒、胡椒等調料尚未傳播過來。
難怪這幾日用完飯之後,每每覺得嘴中似乎少了點味道,原來就是這辣味。宋雲珊做的飯菜頗為可口,其中偶爾也會加些花椒之類的調料,但對於前世吃慣了辣椒的人來說,少了關鍵性辣椒就等於少了菜肴中應有的美味。
前世,徐揚也算不上是嗜好辣椒之人,隻是在有些菜中愛加少許辣椒,以此增添菜肴中的鮮美,且讓菜肴的色澤顯得更誘人一些。
原先未曾知曉也就罷了,如今發現菜中少了辣味,頓時覺得口水不斷流動,恨不得馬上弄些麻辣可口的美味來嘗嘗。
想到自己娘子被人稱作是豆腐西施,徐揚立時有了想法,不如就自己動手,做一道麻辣鮮香的麻婆豆腐,到時候還可以給她嘗嘗鮮,促進一下夫妻間的感情。
製作麻婆豆腐所需的辣椒、胡椒等自然是無處可尋,不過家中豆腐、花椒、肉末等倒是不缺,可如果僅僅把花椒充當辣椒使用,由此烹飪出來的菜肴還是少了點味道。
前世閑暇時他也曾看過相關的書籍,在辣椒傳入中國之前,花椒、茱萸和薑使用最多,是為中國民間的三大辛辣調料,其中尤以茱萸為最。
然而直接使用茱萸的話,難以驅除它本身的苦味。古人的智慧很了不起,將茱萸搗慮取汁,經過一番炮製,製成紅亮亮的辣油,可以堪比辛辣濃鬱的辣椒油。
若是將茱萸製成的辣油用於麻婆豆腐,效果肯定不錯。
徐揚在廚房中找了一圈,可惜家中沒有茱萸,手往袋子裡摸了摸,發現還有好幾個銅板。想了想,今日已經被勾起了饞癮,若是吃不到麻婆豆腐,實在是有點不甘心。
於是乎,他掂了掂銅板,出門上街去購買茱萸。
青昌城處在大昌國中部,大約是相當於前世湖北武漢的地理位置。青昌城中愛好辛辣的人也不少,徐揚走了沒多久就在一家店鋪中發現了茱萸。
那老板顯然是認識他的,自來熟地上來與他搭話,徐揚著急回家製作辣油,哪有心思陪他多說,隨便應付了幾句,丟下銅板就立刻小跑離開。
回到家中,將所需的事物擺放好,已經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先用石杵搗碎茱萸,將得到汁水保存好。而後燒火熱鍋,等到鍋燒熱,再倒入家裡的豬油。
等到油燒熱,隨後加入花椒、八角、蒜頭等物,再緩緩倒入茱萸汁水,接下來只需要滿滿熬製,待鍋中辛辣香味飄散出來便可以起鍋。
他把炮製好的紅油擺放在自己桌上,面對這一世廚房中的處女作,心底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過了半晌才舉起杓子,舀了一丁點往嘴中送去。
杓子中的紅油才接觸到嘴巴,他臉色登時變了,好似憋了氣許久,面龐染上了一層鮮豔的紅色。
下一刻,他臉色又變了,竟然有了一種要變黑的趨勢。
隻聽見“呸呸呸”的聲音,徐揚飛奔而出,取了一碗冷水狠狠灌下,還是難以遮掩那股味道,接著又瘋狂用冷水漱口,許久才算是平複下來。
方才那辣油的味道足以令他永生難忘,起先剛入口時是如火山噴發般的辛辣,而後從舌頭上傳來比黃蓮還苦數倍的苦味,他脆弱的舌頭瞬間就麻木了。
毫無疑問,眼下的第一份作品是徹徹底底失敗了,徐揚很是鬱悶,書上不是上說茱萸汁熬油之後便不會有苦味了嗎,不靠譜啊!幸好紅油尚在試驗中,不然用這來燒製麻婆豆腐,便要成為苦頗豆腐了。
歇息了許久,徐揚總算是從噩夢般的味道中抽身出來,他整理好手中的食材,幸運的是花椒、茱萸等還有不少,還可以再嘗試製作一次紅油。
失敗是成功之母,第一次製作的紅油失敗了,再來一次罷了,徐揚按捺住心中的煩躁,耐著性子開始繼續熬製紅油。
有了第一次的製作經驗,這一次動起手來便順暢了許多。他根據自己的想法,稍稍改變了製作過程中的一些細節,不多時,就已經再次完工,可惜味道還是偏重了些。
待第三次辛香之味在廚房中飄散開來,香味比前兩次次純正了許多。
一碗紅亮鮮豔的辣油再一次擺放在面前,這回他竟然有點膽怯,畢竟之前的味道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口中好似還存在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當真是令他口齒生香、食不知味!
“哼!怕什麽,至少我這紅油的賣相不錯,紅亮亮的模樣,看來就讓人食欲大漲!”
他自我安慰了一句,十分不情願地閉上眼睛,極其緩慢地將用筷子沾了一點紅油往口中送去,神色痛苦至極。
當那一點紅油到了嘴裡,起初還無甚反應,許是神經緊張過頭以至於忘了品嘗味道。
等過了片刻,雙目驀地睜開,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他眨巴眨巴嘴巴,立時又用筷子沾了許多放入口中,感受到那股濃鬱的辛辣鮮味在口腔中化開,他臉色慢慢變得很是享受,就連嘴角都歡快地揚起。
“就是這個味道!哈哈,熟悉的味道,這才是真正的紅油,真正的辣油!”
“哈哈,想不到我徐揚還是廚藝一道的天才,隻用了三次便讓我成功研製出了紅油,哈哈!”
得意的笑聲在房中肆意飛揚,就連隔壁的大娘都聽到了古怪的笑聲,大娘口中嘀咕著:“隔壁徐秀才又發瘋了嗎,真可憐,這瘋病可不容易好啊。”
還好徐揚聽不見大娘的話,不然估計沒病都得被她氣出病來。
“咕咕”
徐揚摸了摸越發乾癟的肚子,啞然失笑,自己肚子餓了跑來廚房找吃的,不想一下午過去了還在這瞎忙活,當真是可憐了肚子,待會可待好好犒勞犒勞它。
“什麽味道?相公你在這裡做什麽?”
宋雲珊走進廚房,見徐揚臉上、衣袖上每一處乾淨,手中還拿著筷子,模樣很是滑稽,再去看廚房內,更是被他弄得一塌糊塗,簡直像是闖入了偷吃野貓。
宋雲珊秀眉緊皺,不悅道:“相公是餓了嗎,為何不出去買些吃食,反而到這來?你可是秀才的身份,若是讓外人知道你在廚房燒菜,平白讓人看輕,甚至連帶奴家都要被人數落。”
徐揚尷尬笑了笑,說道:“沒事的,外人如何說便讓他們說去。”
他指了指茱萸和紅油,笑道:“最近胃口不好,想吃些辛辣之物, 於是突發奇想,熬製了這麽一碗紅油。”
“可相公不是從不愛吃辛辣之物,因此家中也隻有一點花椒,茱萸都不曾備有。”
徐揚聞言楞了一下,隨即明白為何家中沒有一丁點茱萸,原來是自己不愛辛辣,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溫暖之意。
他隨意胡扯了幾句,逃過了宋雲珊的追問,然後上前握住她手,正容道:“娘子操持這個家也頗為辛勞,相公熬製紅油是為了製作一道美味,以此來聊表為夫對娘子的一片心意。”
面對徐揚如此說辭,哪個女孩不心動,宋雲珊白玉般的臉龐上浮現嬌羞的紅霞,將螓首埋在衣間,不敢抬起頭來。
徐揚心中大為激動,伸出手正要攬住她纖細的柳腰,不料宋雲珊後退一步,怪異的眼神盯著徐揚就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半晌,宋雲珊搖了搖頭,暗忖最近徐揚是與以往越發不同了,像今日這番說辭,往日裡他絕不會說起,更何況還要為她親自下廚。不過這番改變也並非是壞事,自家丈夫變得更為體貼人,是無論哪個妻子都願意見到的。
克服了方才的嬌羞,宋雲珊美目含笑,笑著說道:“既然如此,讓奴家見識見識相公的廚藝如何?”
“哈哈。”徐揚見她躲開,也不失望,呵呵笑道:“有了這一碗紅油,便能燒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味豆腐,相公我連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做娘子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