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事也好理解,所謂的文人相輕便是如此。
當年鄉試落榜後,徐揚自暴自棄,荒廢於市井之間,加之有心人暗地操控,其青昌府年少秀才便成了笑柄。尤其是在鬱鬱不得志的讀書人眼中,他徐揚得意忘形、荒廢學業,落得今日下場那是咎由自取,憑什麽能鹹魚翻身。而在尋常百姓看來,不論如何當年徐揚都是十四歲過了童試,確為當時青昌府最年少秀才,是了不得的人物,如今能夠寫出這等精彩話本也是情理之中。
且將此事擱在一邊,反正外人如何評價徐揚也聽不著,此刻他正在家中冥思苦想,為保公系列故事故事的下一個新話本而犯愁。《少年包青天》是他兒時播的電視劇,早就記不清其中一些故事情節,他能夠將五鼠鬧相國寺完整寫出來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他倒是想將《福爾摩斯》和《名偵探柯南》融入到保青天的故事當中,可時代背景不同,他又懶得在這上面修改,因此放棄了中西合璧的想法。到最後,終於選定下個故事作為酒樓開業第一槍,便是“名揚天下”。
此案講的是附屬小國高麗的王子在京城遇害,保公打破其中陰謀,將兩國戰事消弭於無形,因此案少年保拯名揚天下。此故事比起前兩回多了民族大義、家國恩怨,格局更顯龐大又不失情節的轉折起伏,比起前兩個故事更為驚心動魄。
不過徐揚嫌其中情節單調了些,想要加入更多懸疑色彩,讓整個案件更具賣點,到時在酒樓開業之日推出定能夠起到不錯效果。且取了個好寓意,保公借此案名揚天下,而他徐家酒樓也要名揚天下
一上午工夫全用於構思情節,肚子咕咕叫起時宋雲珊已是燒好了午飯。
往日裡飯桌上都是徐揚一直在滔滔不絕,起初幾回宋雲珊還時不時應上兩句,時間長了宋娘子終於忍不住埋怨:“相公不曉得食不言寢不語的道理嗎?吃飯時能不能消停一點。”
於是,徐揚改變策略,閉上嘴不說話,盡往宋雲珊碗裡夾菜,將小碗疊得老高。眼見娘子臉色不太對勁,他立馬停下手中動作,呵呵笑道:“相公剛寫了個名為狸貓換太子的話本,娘子想不想聽聽?”
還沒等宋娘子開口,外頭傳來陣敲門聲,徐揚心中暗罵,是哪個不長眼的!他攔下起身要去開門的宋雲珊,緩緩走到院子裡將門打開。
“是你?”瞧見門外的大塊頭他就不自覺來氣。
“徐老大,俺找你幫個忙。”李大海絲毫不見外,順著半開的門自己鑽了進來,正往裡頭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身來,鼻子用力嗅了嗅,嘀咕道:“好香的味道!”
說罷,拉下此間主人徐揚不管,徑自大步跨進正堂。徐揚在後頭問道:“敢情這是你李大海家,是不?”
大牛轉身嘿嘿笑道:“咱兄弟那麽見外幹啥?徐老大家不就是俺大牛的家,老大的老婆不就是俺……是俺親大嫂。”
幸好沒有說錯,不然徐揚怒氣滿腔便要下逐客令了。
李大海進了正堂瞧見那幾道菜肴,不由得眼睛一亮,雖皆是家常小菜,可總給他一種獨特之感,多了鍾平日裡不曾聞過的香辣之味。
“這是啥豆腐,紅豔豔的怪好看。”李大海指著麻婆豆腐問道。
“是我專門為你嫂子研製的獨門佳肴,名為娘子豆腐。”徐揚回到座位。
大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找了個凳子坐下,對著徐揚夫婦笑道:“你們吃,你們吃,不用管我,俺在家裡已經吃飽了,事情待會跟老大說。”
徐揚不願搭理這孬貨,回到座位端起飯碗正要吃飯,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側身瞧去,李大海正雙眼發亮直勾勾盯著他手中的飯菜。被人用這般赤裸裸的眼神盯著哪還能有胃口,他哼了一聲,放下手中碗筷。
宋雲珊瞧出來李大海嘴饞模樣,不禁莞爾而笑:“大牛怕是還沒吃飽把,奴家再去取一副碗筷。”
大牛連忙點頭道:“好好,不過嫂子你拿個小碗,俺肚子已經飽了吃不下太多。”
小碗盛的少是沒錯,可挨不住人家一碗一碗沒完沒了。沒過多久,桌上飯菜已被掃蕩一空,不留一絲殘余。
徐揚很慶幸自家娘子沒有被餓著,因為之前他已經往宋雲珊碗裡夾了好些菜,當然這還得虧了大牛兄弟沒有喪心病狂到對飯碗裡的飯菜伸出毒手。
“嗝……”李大海摸著肚皮打了個飽嗝,說道,“豆腐味道的確不錯,火辣鮮香,很是過癮。不過,老大你這豆腐名字可就取得不對了。”
白吃別人東西,還要挑三揀四?徐揚惡狠狠瞪了李大海一眼,心想我自己還沒吃飽呢!
李大海不以為意,挑了挑牙縫,假意琢磨片刻,說道:“這豆腐又麻又辣,怎麽配得上娘子豆腐稱號?嫂子貌比西施,出水芙蓉,溫柔大方,與麻辣完全是兩碼事。老大你難道是暗指嫂子性格潑辣?”
宋雲珊撲哧一笑,這大牛當真是個活寶,嘴裡什麽話都扯出來。
以往她很是反感徐揚那幾個狐朋狗友,總擔心徐揚與他們鬼混在一起會荒廢學業、成為市井之徒,這幾日相處過後才明白李大牛等人也不是無惡不作的無賴,反倒有些幽默滑稽。
娘子沒有意見,相公心地可不樂意,大牛不是成心拆台嗎?哪有這樣出賣自家兄弟的?
幸而徐揚反應迅速,電光火石間已有了對策,對著宋雲珊道:“是相公的疏忽,沒考慮那麽多,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是不是?”
他不忘借機諷刺一番李大海,接著又道:“其實這豆腐是相公從一老婆婆那學到的,不如就叫作麻婆豆腐吧?”
宋雲珊還沒答話,李大海在一旁讚道:“好,麻婆豆腐好聽,酒樓開業之時如果有這道麻婆豆腐生意肯定大火。”
徐揚並不認同,又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說上一邊,然後指出酒樓開業之時有說書作為買點已是足夠,麻婆豆腐等到過幾日在拋出才能起到更好效果。
……
一頓午飯吃得他是鬱悶非常,出門沒一會肚子便有了餓意。一路上大牛在一旁嘰嘰喳喳,總算是把事情說了清楚。
李大海母親整日裡為兒子擔憂,著急他找不著活娶不著媳婦,於是千方百計托人找到個機會,讓大牛去當大戶人家的護衛。大牛自然是不願意,他本就是個粗魯性子哪肯去替人看家,是以讓徐揚去勸說一二。
當年徐揚曾經救過李大海一事,他娘親是知道的,一直心懷感激。再加上徐揚是青昌府秀才,在婦道人家眼裡就是文曲星下凡,是了不得的人物,一言一行當然不會錯。所以李大海才讓徐揚去勸勸自家老娘。
李家有個小院子,比起徐家是小了不少,院中也沒有怡人的花草樹木,而是密密麻麻種滿蔬菜瓜果,牆角還關著幾隻雞鴨,瞧見有人進了院子怕生地縮到牆角。
李大海領著徐揚走進屋子,大聲道:“娘,大牛回來了。”
屋中一中年婦女正在縫製衣物,聽見聲音便眯起眼睛往前方一看,霍地站起身子,指著不遠處的徐揚罵道:“黑炭頭你還來找我家大牛,我家大牛好好一孩子都被你帶壞了,給老娘出去!”
徐揚愣在那兒不知所措,咱是徐揚,不是黑炭頭趙四,咱臉不黑吧?再說人家哪有本事帶壞大牛,應該反過來說才是。
“俺老娘在老爹去世後哭了整整一晚,把眼睛給哭壞了,瞧不太清楚。”李大海給他解釋一句,又跑過去扶住娘親,笑道:“娘,您眼睛不好慢點走,那家夥不是趙四,是徐秀才。”
大牛娘親眯著雙眼看了許久,才尷尬笑道:“原來是徐相公,剛才認錯人了,真是不好意思。”
徐揚略略施了一禮,笑道:“大娘,沒關系。”接著直接開門見山道:“聽說大娘給大牛找了份好活計?”
“對啊!”大娘連忙點頭, 昏花的眼睛竟然亮了一下,“那可是個詩書世家,大牛能去那乾活可是好福氣。不過也沒那麽容易,我已經打聽好了說是要招三個護院,大約有七八人競爭呢!俺家大牛這體格肯定行的。”
李大海急道:“我不去,給人看門有什麽意思?俺可是要當鏢師的!”
大娘用力掙脫開他雙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怒道:“胡鬧!當什麽鏢師?忘了你老爹的下場了,以後別惦記著鏢師了,好好去當護院。那可是蘇家,一門上下好幾個在朝廷當官,說不準看你順眼就能替你謀個好出路。”
李大海仍不願答應,嘀咕道:“我不去,老子看那蘇鵬不順眼,去他家乾活不爽快。”
大牛娘見這家夥不退讓,拉了一把徐揚,讓他來勸勸李大海。沒想到原先來勸大牛娘的,而今要反過來開始勸說大牛。
徐揚無奈,說道:“這樣吧,大牛就先去蘇家試試,能被選上自然是好,若是選不上就來我徐家酒樓吧。大娘有所不知,近些日子徐家酒樓就要開業了,正缺人手呢,大牛來了的話徐某定不會虧待自家兄弟的。”
說完,又給了李大海一個眼色,讓他先答應下來。
大娘高興地直點頭,如此最好,拉過來大牛謝道:“多謝徐相公,你真是好人,可得多幫幫咱家大牛。”
徐揚:“……”
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