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秀才長歎一聲道:“徐兄有所不知,我與你情況不同。”
徐揚一愣,與我不同?我不就是沉迷美色,不知進取,混跡於市井,貌似是挺不堪的。
“徐兄可願意聽我囉嗦一番?”范秀才問道。
“願聞其詳。”徐揚倒是想聽聽這落魄秀才與眾不同的經歷。
見徐揚願意聽他傾訴,范秀才不禁面露感激,舉頭望明日沉思良久,將自家遭遇緩緩道來。
范家原是普通人家,從范秀才祖父輩開始投身科舉,怎奈他祖父苦讀一生,到頭來仍是名秀才,臨死前老人家留下遺願盼後輩能考上舉人光耀門楣。到范秀才父親這一輩,他幾個叔伯幾次落榜弄得心灰意冷,只剩他父親屢敗屢戰,一門心思花在讀書之上,過了不惑之年才娶妻生子。等到五十多歲,皇天不負有心人,其父終於鄉試得中,本應皆大歡喜,偏偏老父喜極而瘋,以至癱瘓在床,熬了一年多便離開人世。
“令尊名喚范進?”徐揚聯想到前世經典故事“范進中舉”,眼下雖不合時宜,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是,范經是我的名字,徐兄怎會知道?”范秀才搖頭,疑道。
“巧合巧合,范兄還是繼續往下說吧。”徐揚乾笑兩聲。
范秀才抖了抖破舊衣衫,悵然道:“自幼娘親教導范某徐用功苦讀,為的是先人遺願,為的是光耀門楣,徐某日日頭懸梁錐刺股,年過弱冠便考得秀才,之後又是埋頭苦讀,可惜天不從人願,竟是屢試不中。到得幾年前,徐某已是年過而立,依舊坎坷於科舉,家中為供我讀書是一貧如洗。那回鄉試前,家母病危在床,我本想用僅剩的銀子買些藥材在家中守候娘親,可她以死相逼讓我用銀子去趕考,說只要我中了舉人,她的病自然會好轉。”
范秀才眼眶濕潤,苦笑道:“無奈之下,我只能去趕考鄉試,在試場中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匆匆考完連夜趕回家。誰知家母已是離開人世,我這不孝子竟然未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你說這科舉害人嗎?害得我范家三代貧困潦倒,害得我父親瘋癲,害得娘親病故?徐兄,你說它害不害人!那時我便發誓,從此再不考科舉!”說到激動處,范經用力按住徐揚肩膀,不停大聲質問。
徐揚好言勸說,總算是將他安撫下來。這秀才倒真可憐,幾代人為科舉嘔心瀝血,換來的卻是這般結果。
將隱藏在心底的往事傾訴出來,范經深深喘了口氣,仿佛擱在心頭的頑石落下,身心輕松不少。他對徐揚道了聲歉,方才的確是太過激動失了分寸。
徐揚擺擺手,表示無礙,接著又與范秀才攀談起來。其實先前他瞧見范秀才在賣字畫時就有了心思,想雇傭這書生寫些字畫,如今有那麽一番交流,二人交談起來也更為自然。
范秀才此人學識不差,且熟讀經義,張口閉口便是之乎者也,估計他爹娘給他取范經之名也是有這方面寓意的。與他交談很是吃力,得時刻擔心著他引經據典進行長篇大論。
他那侃侃而談的模樣讓徐揚生出一絲惡趣味,笑道:“范兄,在下有個法子能保你當上舉人老爺。”
范秀才連忙擺手,滿臉苦澀:“徐兄莫開玩笑了,范某已經立下誓言再不考科舉。”
徐揚繼續誘.惑:“徐某說的可是千真萬確,保你中舉。”
“這……當真?”范秀才猶豫一會兒才道,疲倦的目光微微跳動一下。
“當然是真的,徐某還能騙你?想來范兄還未成家吧,只要你找個姓胡的屠戶之女成婚,我保你二十多年後能高中舉人。”徐揚嘿嘿笑道,心中又添了一句:不過咱不保證你到時候會不會發瘋。
“徐兄胡說什麽呢!”范經不滿地瞪他一眼,他方才還真滿懷希冀等對方說出個妙招,不料卻是戲弄人的話語。
“咱可沒開玩笑,日後范兄若真因此中了舉人,我可得專門為你寫個話本,就叫做范經中舉,如何?”
范秀才人雖老實厚道,可也不能任人調侃,轉過身去收拾東西不再搭理徐揚。
“范兄別生氣,方才是小弟開個玩笑。”徐揚趕緊勸說,還得依仗人家寫字畫呢。
人家才從悲痛中緩過勁來,他方才所言不就是如先前那兩名書生一般的嘲諷,范秀才不生氣才怪。徐揚也恨自己這張嘴巴管不住事,老愛胡扯些東西,前世就是這般才錯過了許多大好機會。
范秀才大人有大量,不與這不讀四書五經之人較量,坐在矮凳上販賣起字畫。
徐揚挑了兩張瞧瞧,大聲讚道:“范兄寫的一手好字啊!當真是好字!”
范秀才沒搭理他。
徐揚不屈不撓,又拿了張畫誇讚一番,又道:“以范兄之才在路邊擺攤卻是浪費了,不如幫小弟寫些宣傳單?”
“宣傳單?是何物?范某從未聽說過此物。”范經正拿起筆要寫字,聽到“宣傳單”三字起了好奇心,孔夫子說過“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秉承夫子之理,范秀才自然要解開疑問。
“宣傳單是……”一時間徐揚還說不上來, 瞎扯了許久才讓范秀才明白所謂的“宣傳單”是何方寶物。
范經坐在那兒斟酌不語,徐揚以為他還有什麽要求,於是又把報酬提升一些,然而他仍舊是皺著眉頭在思索些什麽。
徐揚鬱悶,心道讓你寫個字還真難,難道還得有包吃包住和五險一金?
當他等得不耐煩時,范秀才終於開口:“不好意思,范某思忖了許久才明白何為宣傳單,不過徐兄又何必雇人書寫,去印刷作坊不是更省時間更省銀子嗎?何必多此一舉?”
“啊?”徐揚傻眼,自己怎就忽略了印刷作坊,古代的印刷術不就是後世打印複印的鼻祖嗎,在作坊裡印刷個百多份單子可不得省時省力多了。
他有些尷尬,訕訕問道:“不知那印刷作坊在何處?”
范秀才往西邊一指:“往那邊走個幾裡路就有家印刷作坊,是青昌城口碑最好一家。”
“多謝范兄,那徐某就先去那處作坊了,告辭。”
徐揚向印刷作坊行去,心道:“這范秀才雖是個迂腐書呆子,人倒不差,比起那等滿嘴仁義道德的假道學好了不知多少。”
同一時間,在攤子前吆喝的范秀才也在心裡評價徐揚:“這徐秀才人還算不錯,不像坊間傳聞那般惡霸無賴,不過此人腦子不大好使,明明可以印刷卻要找人手寫,說的難聽些,就是個敗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