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快,肅元翊面上的異樣就不見了蹤影,淡淡道:“本王知道了。”
紅芙傳過話,記掛著自家小姐便告退了。
肅元翊卻是策馬立在原地沒有動,清冷的目光落在花轎所在的方向,看不出在想什麽。
沉默片刻後,他勒馬回身,示意隊伍繼續向前。
接到命令,後頭的儀仗稍作遲疑便齊齊動了起來,他們到底是出自宮裡的,連伴君如伴虎的日子都過慣了,還有什麽場面沒見過?
喜樂聲再次在街道上響起。
很快,迎親的儀仗就走出了數十步遠,唯獨留下隊尾原本負責挑抬妝奩的蘇家人。
看到這樣的情景,兩側本還在為大變活人那一幕訝異不已的百姓,這次吃驚得連下巴也掉在了地上。
啥,迎親隊伍就這麽走了?!啥,嫁妝也不要了嗎?!
哦對,沒有嫁妝。
到了這會兒,這些寇匪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剛一路衝殺過來,居然沒有看見蘇家有哪一個仆從抵抗,而把他們吸引到這裡大乾一票的――所謂藏有珍寶的妝奩裡,藏的都是大活人!
為首的匪徒登時感到眼前一黑,連一個髒字都來不及啐出,急急下令撤退。
可惜已經遲了。
護衛們的棍棒一下下擊打在匪徒的四肢上,雖然有意避開了要害,但敲擊在不薄冬衣上仍能聽到一聲聲悶響,足可見他們下手的力道。
要知道人高馬大的護衛們在樟木箱裡憋了一路,都是一肚子的不痛快,現在好容易活動開手腳,哪會讓罪魁禍首這麽輕易逃脫?
當然,一臉正義的他們是不會承認自己在泄私憤的。
沒了兵器的匪徒們這下徹底慌了神,完全似散兵遊勇一般幾擊便倒。也有伸手矯健些的逃了去,不過畢竟隻是少數,護衛也不追趕,隻著重將躺倒在地的綁了起來。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原本來勢洶洶的匪徒就被活捉了大半,也是因為這一幕,這場婚事在很多年後依舊是所有京都人心目中最特別的,沒有之一。
前頭的儀仗還在有條不紊的向翊王府行進,秩序井然,仿佛先前的插曲並沒有影響到他們分毫,隻有跟在花轎旁的幾個丫鬟還是一副花容失色沒有緩過勁兒來的樣子。
碧蕪撫著胸口驚魂未定,時不時的回頭看一眼,生怕那夥人再追上來,反覆幾次之後她終於放下心來,湊到紅芙身邊小聲道:“你怎麽樣,方才真是把我嚇壞了!”
紅芙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安撫性的握了握碧蕪的手,“別怕,那些人應該不會出現了。”
碧蕪呼出一口氣後有些慶幸的感慨道:“還好老爺早有準備,要不可就糟了。”
紅芙下意識的瞥了一眼簾櫳,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把料事如神的並不是老爺,而是自家小姐的話說出來。因為她也解釋不了為什麽蘇晚卿在出閣前幾日沒有與任何外人接觸的情況下還會料想到這一切,不過看到自家小姐剛剛毫不驚慌的反應,紅芙還是可以認定,蘇家送親隊伍裡這番布置跟自己小姐與蘇照的那番談話不無關系。
碧蕪沒有留意到紅芙的異樣,見她不說話,又道:“也不知小姐的嫁妝要怎麽辦?咱們堂堂太尉府嫁姑娘,總不好兩手空空的進翊王府吧?”
“想必一會兒就會有人送過來。”紅芙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點她兩句:“主子既然一早做了布置,自然不會落下這麽重要的東西,再者說,你瞧小姐現在可有絲毫慌亂?”
碧蕪眨了眨眼,忖著也是這麽個理,點頭表示讚同。
紅芙看著對方一副醍醐灌頂狀之後立刻變得無事一身輕的神色,明白她又走了耳朵沒走心,隻得哭笑不得的輕歎。
蘇晚卿坐在花轎裡一路留心著二人對話,她記得這樣的場景自打紅芙被蔣氏指到自己身邊,就從來沒有間斷過。
紅芙是蔣氏親自調教的,身邊又有一個比她還會拿事的白艾,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紅芙一直以為要在主子身邊伺候必然少不得玲瓏的心思,所以當初她知道自家三小姐身邊最得臉的丫鬟是這個樣之後很是訝異了一陣。
直到後來,紅芙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始時不時的有意點撥,但是事實證明,這幾年的耳濡目染顯然並沒有令碧蕪產生絲毫起色。
蘇晚卿回憶著,漸漸有些百味陳雜。
紅芙無疑是聰慧而機敏的,凡事一點就透,前世便頗得她的信賴,追究起來,恐怕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沈清儀才會先拿紅芙開刀,迫不及待的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將紅芙趕出了翊王府。
而那時的她,天真的以為隻要順了沈清儀的意,就能過上與人無爭的日子,竟沒有據理力爭的為紅芙辯上一辯,眼睜睜的看著身邊人憑白擔上了一個汙名。
就連碧蕪,也是因為她的步步退讓,以致慘作了刀下亡魂……
蘇晚卿心底有些酸澀,眨去眼底的水光,緊緊的閉上了雙眼。
這一次,她不會再那樣愚蠢,不會再錯的那般離譜……這一次,她一定要護得身邊人周全……蘇晚卿在心底默默念道。
隊伍還在行進著, 穿過幾條安靜些的輔道後,四周再次嘈雜起來。
“誒,你瞧!”轎外的碧蕪突然叫起來,用胳膊肘撞了撞紅芙。
這個時候,儀仗正好行至縱貫京都的主乾道上,這條街雖然不如方才的鬧市繁華,卻也並不遜色多少。
紅芙順著碧蕪的視線看去,早就候在這裡的一溜兒朱漆樟木箱被人抬著,從一條巷道中魚貫而出,不聲不響得緊跟在了花轎後頭。
“紅芙你真是神了!”碧蕪驚歎。
紅芙微微笑了笑,剛要答話,便聽見不遠處響起了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歡慶著迎親隊伍的歸來。二人對視一眼,立時停下話頭,專心致志的走起路來。
隨著距離翊王府越來越近,花轎行進的速度開始明顯變得緩慢,一聲聲漸大的爆竹聲裡,盡是熱火朝天的喝彩。
禮炮方熄,一臉喜氣的禮官快步走上前,朗聲唱禮:“迎新人――踢轎門――富貴迎門!”
蘇晚卿隨著轎身連晃三下,穩穩落地,原本蒙著喜帕的雙眼霎時感到一片光亮,隨即又被一個高大的身軀遮住,在陰影中,她清晰的看到喜帕下露出一隻修長中不失寬厚的手掌。
這一刻,她不由的有些怔忪,眼前的畫面堪堪與記憶交織、重疊在一起。
見她一動不動,一旁的碧蕪忙低聲提醒道:“小姐,下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