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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微官》第15章 而今始有4海意(2)
人一旦享過福,便很難再回到過去。定邊軍雖然出身低賤,又征戰經年,可有了沈重這樣的統帥,物資供應不僅不缺,甚至可以說稍顯奢華。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既非勳貴之後,亦非官宦子弟,更非朝廷大員,還是個罵名滾滾、朝不保夕的天子幸臣,若沒有非常手段,何以得爛軍之心。

 以天子之寵許以正統,以華夏之名許以大義,以平等之心許以尊重,以百戰之功許以榮耀。又以甲胄堅其膽,以火器增其力,以謀略逞其勇,以餉足穩其家,以獸行滿其欲,以手足動其情。沈重費心盡力,用了無數手段,終於潛移默化,讓一群混吃等死的低賤武夫浴火重生,變成了大明獨一無二的怪胎,正義與邪惡的化身,光榮與無恥的混合,欽賜定邊軍。

 堅硬的炊餅上略有發霉,焦黑的米飯能磨穿牙齒,豆芽炒肉中夾雜著死蛆,兩小塊兒黑不溜秋的醃蘿卜,再加上一小碗清水,這便是田大壯出海以來,每日裡深惡痛絕的吃食。當然,今天的夥食相當不錯,因為居然還有一個用海水煮熟的雞子。

 田大壯悲壯地看了一眼午餐,然後欣喜地拿起了雞子,三兩下剝開後一嘴咬下,半生不熟的蛋清蛋黃便噴濺了一臉,田大壯流下了幸福的眼淚。

 田大壯高舉著流著湯的雞子,對孫耕牛悲憤道:“孫耕牛,你行,真他娘的有創意,你安排的這是蛋湯吧!”

 孫耕牛毫不慚愧,拱手笑道:“大人莫怪,大海之上。補給艱難,當節省炭火清水。”

 田大壯立即起身悲憤咆哮:“少拿這個理由忽悠,老子忍你幾天了!你們被分軍重新安置。乃是伯爺的口令,馬成的手腳。又關老子什麽事?老實交代,是不是蔣海山那兔崽子,心有不忿,故意指使你們折騰老子?你們自己吃小灶,卻讓老子憶苦思甜!”

 孫耕牛若無其事笑道:“大人想多了,水師的飯食一模一樣,末將也不例外。”

 田大壯冷笑道:“老子雖不曾到過遠洋,可也渡海去過鐵山。去過覺華島,何曾吃過這般飯食。老子問你,後面兩艘大船明明水食充足,我水師又剛剛在濟州島補給過,因何一過朝鮮便讓我們天天吃豬食?”

 孫耕牛笑道:“大人北上鐵山覺華,乃是水師盡出,物資充沛,且目的明確,上岸即可補充,自然不需太過節省。可咱們遠赴倭國。過了朝鮮後便再無補給,自然要考慮周全不可浪費。大人,萬裡海疆之上。活下來方是根本,一次追逐商船,可能就是幾天,一場大的海戰,非是陸地廝殺短時就見輸贏,往往需要持續旬日甚至一月。若是氣候不測,遇到狂風暴雨,誰知道會被吹向何方,多一份物資便多一分生的希望。”

 田大壯無言。憤憤指著飯食罵道:“老子好歹還有個指揮艙,將士們卻要憋屈在船艙裡。這些時日傷病極多,再吃不下東西。沒了體力如何作戰?”

 孫耕牛苦笑道:“大人,遠洋大海,寧可回家扔掉一船霉爛的食水,也好過在茫茫海上水盡糧絕啊。末將此前隨蔣指揮使遠征倭國,曾經為了多帶銀兩拖延了行程,每人每日只有半張炊餅,半碗清水,奄奄一息熬了十幾日,才堅持回到了須彌島。那一次光是病死的弟兄就不下百人,屍體一路全都喂了海魚,死後連個念想都沒留下。”

 田大壯無語,沉默良久對孫耕牛苦笑道:“那你也不能天天重樣,就不能翻翻新,變變花樣?”

 孫耕牛笑道:“回大人話,變了啊。”

 田大壯怒道:“哪裡變過,天天都是豆芽炒肉?”

 孫耕牛壞笑道:“一天是豆芽炒肉,一天是肉炒豆芽,而且大人沒發現麽,那蛆可是越來越多了,更何況今天還特意加了一個雞子。”

 田大壯咆哮道:“少在這惡心老子,給老子滾出去!”

 孫耕牛拱手領命,離開時忽然笑道:“要不晚上給大人弄條海魚?”

 田大壯冷笑道:“你舍得用煤麽,生魚片老子可沒胃口!”

 孫耕牛笑道:“那就請大人用餐,今日咱們演練海上逃竄,若是被三位指揮使的船隊追上,大人就得領著咱們當苦力,為水師所有的船隻清掃甲板了。”

 田大壯渾身一個哆嗦,立即毫無脾氣,開始了鍛煉牙齒和胃口的大戰。

 當田大壯悲壯地用完午飯,忍著惡心吐出一隻死蛆,孫耕牛大步走了進來,拱手說道:“大人,右面隱約可見兩個帆影,似乎不是我定邊軍水師。”

 田大壯沉吟了一下,毅然說道:“改變訓練目標,艦隊變向,立即演練海上追擊。”

 孫耕牛問道:“咱們和主力脫離,若是變向恐怕失去聯絡。”

 田大壯想了想說道:“到嘴的肥肉不能不吃,留下覺華號護衛兩艘補給船,在此等著與主力會合,咱們先行追擊。”

 號角鳴響,旗幟翻飛,水師官兵湧出船艙,奔赴各自位置。覺華號和兩艘補給船降下船帆,而廣寧號、右屯號、大凌河號則九帆全部升起,瞬間提速變向,成雁形脫離而去,開始了第一次海上劫掠。

 九帆鼓足風力,破浪而行。田大壯、孫耕牛立在廣寧號的甲板上,望著遠方的船隻不停下達著指令。

 孫耕牛衡量角度距離,便高喝道:“前帆左轉三,尾舵左轉一!”

 親兵立即高聲複述:“尊令,前帆左轉三,尾舵左轉一!”

 戰船前方齊聲高喝:“前帆左轉三!”

 船艙入口值班立即伏身向內高喝:“尾舵左轉一!”

 瞭望塔立即紅旗向左搖動三下,黃旗向左搖動一下,右屯號、大凌河旗幟搖動,瞬間向下發布指令,兩船隨著廣寧號開始變向。

 “前帆完成!”

 “尾舵完成!”

 “右屯收到!”

 “大凌河收到!”

 田大壯看著右面兩條歪歪扭扭的戰船,勃然大怒。高聲怒道:“命右屯、大凌河管帶親自查看變向尺度!”

 田大壯的命令立即被親兵高聲重複,又被瞭望塔的旗語及時傳了過去,不久右屯和大凌河終於再次調整。與廣寧號錯落平行,全速航行。

 遠方的船隻發現了定邊軍。也升帆用足風力,試圖遠遁逃跑。

 看著田大壯皺眉跺腳,孫耕牛笑道:“大人勿急,對方乃是福船,速度快不起來,早晚是我定邊軍的盤中餐。”

 田大壯擔心說道:“他們若是變向呢?咱麾下可是生老搭配,操船尚不熟練,只怕追之不上。”

 孫耕牛冷笑道:“茫茫大海。若非近戰決戰,誰敢變向搶風頭,那不是嫌自己跑得慢麽。他們若敢變向,正好訓練水師,他們想死得快,咱們又何須為他們擔心。”

 田大壯點點頭,放下擔心,立即連連發布指令,一邊追擊商船,一邊不停演練各種戰術。炮管不停從孔洞中前後伸縮。士卒時而火箭瞄準,時而火銃陣列,時而揮舞著手雷和刀斧。從船頭殺向船尾,時而著甲列陣,堵死田大壯時刻指示的假想缺口。而底艙水卒,時而爬出船艙演習救火增援,時而回到底艙伸出船槳,高出水面虛劃戰船。

 三船依據田大壯的指令,一會兒靠近成列,一會兒左右分離,一會兒品字防守。一會兒凹形包抄。三船雖然有一半兒士卒,來自蔣海山麾下的老手。又經過了十幾天的日夜訓練,也一時手忙腳亂。不時出現各種錯漏,好容易縮短了與福船的距離,又被自己的連番失誤耽誤了良機。

 田大壯、孫耕牛也不著急,不時調整著隊形,任由士卒一點點改進,一個多時辰下來,在無數次失敗和錯誤中,水師終於適應了不斷變化的指令,三艘戰船終於能夠隨著命令變化,始終保持航向速度,逐漸縮短了與福船的距離。

 當兩艘福船清晰可視,田大壯一聲令下,大凌河再次變向,從左面掠過廣寧號,右屯號從右側加速,三船再次變成凹形,向福船發起了最後的衝刺。底艙左右各伸出十支巨大船槳,每支船槳對坐兩人,在口令指揮下,一推一拉間,三船忽然提速,瞬間包圍了兩艘福船。

 田大壯看著福船上驚慌的水手,聽著不時傳來的哀嚎嘶叫,冷笑道:“傳令投降,否則殺無赦!”

 兩條商船上,各湧出幾十個水手,紛紛舉著盾牌刀斧,似乎要與定邊軍拚命。田大壯高聲下令,大凌河號從左,右屯號從右,分別釋放出一片火雨,瞬間就將福船上雜亂的水手射殺一片,幸存的水手一哄而散,飛快地躲進船艙再不敢露頭。

 孫耕牛熟練的下令:“左右降速,靠舷墜網繩,近戰奪船!”

 大凌河、右屯迅速降帆,在一次次忽前忽後的嘗試中,終於同福船保持同速,並慢慢靠攏,內側紛紛墜下大片的網繩,一部定邊軍持火箭火銃掩護,一部鐵甲勇士攀著繩索而下,登船陣列向福船內部掩殺過去。

 田大壯興奮地手舞足蹈,正要喜迎第一次海戰之時,卻傳來了對方投降的消息,不由憤然大罵,也不理會俘虜,歡快著活蹦亂跳地前去查收戰果。

 幸存的一百五十余人,抱頭蹲在甲板上聽候發落,周圍定邊軍刀槍齊舉,虎視眈眈,警惕看守。田大壯進入船艙後,久久不見露頭,而孫耕牛則抽著旱煙,懶洋洋地吹著海風曬著太陽,似乎非常理解毫不著急。

 當初蔣大人和自己第一次不勞而獲時,又何嘗不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看著強取豪奪而來的財富,不也傻笑著留了半日的哈喇子。這是田大人的風光,自己若想在其麾下過上好日子,此時還是不要打擾為好,這是蔣指揮使留給自己的深刻教訓,功勞再大也得學會做人。

 田大壯故作沉靜地重新走上甲板,施施然走到孫耕牛身邊,一把搶過旱煙使勁兒抽了幾口,然後低聲哆嗦道:“銀子,兩船艙的壓倉銀子,還有倭刀扇子,嘿嘿,還有倭女。”

 孫耕牛若有所思笑道:“大人,這百余人,一小半兒我朝之人,一多半兒倭國之人,怎麽處理?”

 田大壯仰頭想了想,忽然咬牙說道:“你不是說,茫茫大海,食水第一麽。”

 孫耕牛苦笑道:“還有我朝之人呢。”

 田大壯怒道:“都長得一樣,你怎麽知道不是假扮?”

 孫耕牛苦笑著搖搖頭,揮手對部下示意,定邊軍一擁而上,也不問人家要吃滾刀肉還是喝板面湯,全給扔出船外去洗海澡了。

 當田大壯滿足地呼吸著自由的海風,耳中似乎隱隱傳來一聲悲呼:“我爺爺是李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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