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黑商伯格列上

　　希姆認得這行文字，這是納利基語，是目前有跡可循的最古老的一十三種語言之一，以各種別扭的書寫和發音而在玩家中臭名昭著，有人推測這門語言甚至可能來自上古盟約簽訂前統治大陸的種族――他們和人類的構造完全不同。

　　但是納利基語出名的原因倒不是它的困難度，還有很多語言甚至比它還困難，而是因為一個叫做“黃銅天秤”的組織。

　　這是一個地下商業組織，領域從人口買賣到走私軍火無所不涉及，但是由於組織的高度機密性和牽扯到的各種勢力令羅爾曼德這樣的大國無從下手。

　　而希姆手裡的這塊木牌上面寫著“長矛置於天秤之上取下了鋒銳”，在遊戲裡，這是最初級的信物，能夠在黃銅天秤的任意據點購買5次20級以下的物品。

　　“這個......是‘鐵拳’范倫鐵恩身上的......這家夥...好像也不簡單啊。”

　　希姆把玩著木牌，橡木質地，也沒有經過附魔，以他的力量一捏就會碎掉。

　　“還是說這個是假貨?可是區區一個混混頭子要怎麽知道安倫岱爾全境最大地下商會的信物?”

　　其實很多玩家對於黃銅天秤的了解也僅限於聽說，希姆能夠了解到這麽多是因為他當時加入的戰團也有這麽一塊牌子，入團之後被團裡帶去開開眼，他還記得當時......

　　當時怎麽了?

　　希姆的頭又開始抽痛，他試圖追求緣由，但隻能看見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有深邃的地下洞穴，有高聳入雲的白塔和那些並肩戰鬥的夥伴，畫面伴隨著愈加劇烈的疼痛也雨來模糊。

　　“啊......”

　　他用力抓著頭髮，發出飽含痛苦的，剛剛收拾好，還沒有扎緊的袋子一下子被碰倒在地，裡面的東西嘩啦灑了一地，希姆余光掃過，卻眼前一亮，抓住了幾枚植物種子就往嘴裡填。

　　咀嚼幾下，苦澀，還帶著幾分腥氣的味道就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實在使人難以接受，希姆劇烈的咳嗽了幾下，腦袋漸漸清醒。

　　他張嘴吐出了嘴裡已經被嚼的稀爛的種子，這是苦莧的種子，具有很強的刺激性，常常被鄉下的農民喂給沒有錢治病的牲口。

　　但是希姆當初遊戲裡的同伴教給他另外的一個用法，那是個可憐的巫師，為了省下購買精神力回復藥劑的前，他發現這種東西對於治療精神力使用過度引起的頭疼等症狀有顯著的效果――前提是得忍受這個味道，而且不能服用過多。

　　希姆呈大字狀躺在地上，今天的一切使他感到身心俱疲，本來一切都不用這麽麻煩的！本來隻要自己出來拾一下荒就可以回宿舍安安穩穩的睡覺的！

　　他怔怔的看著上方，那裡是鍾塔的最高點，在魔力結晶的光芒下，可以清楚的看見騎士之國的象征――常青藤花紋盤旋而上，纏繞在天花板上。

　　希姆隻覺得自己現在很可笑，稀裡糊塗的穿越了，稀裡糊塗的頭疼，稀裡糊塗的被別人牽著走，他不知道這一切背後是什麽，是夢嗎?

　　一覺醒來自己就會看見熟悉的房間，然後打著呵欠關上開了一晚上的窗戶，在父母的斥責中慢吞吞的吃早飯，再背起沉重的書包上學?

　　還是有一個張牙舞爪的大Boss等著自己升到滿級，拎著神器砍得他滿地亂跑?或者說自己應該開辟疆域，招募兵將，大開后宮做異世界之王?

　　他開始覺得自己之前制定的計劃很蠢了，明明有著先知先覺的優勢，明明有著曾經傳奇強者的經驗，卻還要像個什麽一樣混吃等死，自己應該能夠活的更加精彩才是。

　　“就從手邊做起吧。”

　　他將右手舉到頭頂，明亮的光芒灑下，映照的那行字在夜空中也十分清楚

　　“長矛置於天秤之上取下了鋒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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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格列覺得自己十分不幸，是的，最近十分的不幸。

　　他可是“黃銅天秤”在因魯塔地區的負責人，在組織內部也是有著不低地位的，但是前兩天被一個混帳家夥上門逼著交出了一塊低級信物，本來這倒也沒什麽，區區低級信物罷了，也買不了什麽東西。

　　但是但是！怎麽會惹出這麽一個難纏的小鬼！他恨不得使勁抓著自己稀疏的頭髮――――他當然不是為了最近脫發更嚴重的事情發愁，或者說更加發愁了

　　“怎麽，伯格列先生?您在發愁脫發的事情?”

　　坐在貴重的紅木椅子上的年輕人微微一笑，很自然的取過旁邊的杯蓋，放在手中的茶杯上拂動幾下，然後輕呷一口來自米爾高原之上的雲霧紅茶才說道

　　不用你管――老伯格列剛想這麽說，就覺得似乎換成，你知道怎麽辦?更好一點，自己的脫發可是老毛病了拜托了好幾個巫師都沒有辦法.........

　　伯格列瞪視著年輕人，那可是通過東方航線好不容易運過來的名貴瓷器！而後者則是不在意的再次抿了一口。

　　“啊......您既然在因魯塔都能享受到雲霧這樣產自極東的紅茶，想必也不會缺乏生發的手段呢，是我失禮了。”

　　希姆把茶盞隨手放回桌子上，他是真沒想到在這裡還能喝到久違的茶，雖然不是綠茶有些可惜，在遊戲裡的時候這可是貴族專享的東西，除了人民幣玩家和生活玩家能享受一下，他這樣的休閑玩家隻能下線自己在家泡著喝。

　　尤其是雲霧這樣的極品，是專供各國皇室和大貴族的好東西，小貴族買上一點就能夠傾家蕩產。

　　果然不愧是“黃銅天秤”啊。

　　“那麽，我們是不是該談點什麽生意了?”

　　希姆慢悠悠的說完這句話，伯格列就忍不住了，他重重的一拍桌子，厚實的紅木質地立刻傳來沉悶的回響。

　　“你居然還敢跟我談生意，小混蛋！”

　　他吹胡子瞪眼的看著依然悠閑的希姆

　　“你知道你剛才趕跑了我多大的生意嗎?那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希姆，尤其是他腰間灰撲撲的布袋和剛剛換上的戒指上注意了下，又從鼻子發出不屑的哼聲接著說

　　“那可是把你和你全身上下的破爛打包放一塊兒也比不上千分之一的大生意！”

　　希姆頗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真是無奸不商，明明就是這個胖大叔自己覺得貨有問題推到自己身上的，他也知道伯格列並非不想跟他做生意，隻是先聲奪人，讓自己壓不下價來罷了。

　　“如果您真的要把這一捆兒所謂的銀晶蛛絲收下，我想也該是‘黃銅天秤’砸招牌的時候了。”

　　他站起身，指指櫃台上的一根銀色長絲，對伯格列做了個滑稽的攤手動作

　　“慢著，小子，你說這捆銀晶蛛絲有問題?”

　　雖然比希姆要矮上半頭，但是伯格列仍然挺著胸瞪著他，伯格列自己都是因為充足的經驗才會隱隱感覺不對，借著這個小子的打擾把這批貨推掉，他可不信這麽一個年輕小子就能有超越他的鑒定造詣。

　　“色澤銀亮，充滿韌性，耐高溫，腐蝕，而且在月之泉水中會軟化，這都無一不證明了這是真貨，而且還是真貨中的上等貨！你要是在這裡不懂裝懂，說大話，哼，黃銅天秤也不是一般的商會！”

　　看著高高舉著銀晶蛛絲，色厲內荏，明顯是想嚇自己一嚇的伯格列，希姆輕笑一聲，用從露指的鹿皮手套中露出的手指敲擊著桌子

　　“我不知道伯格列先生您出沒出過海，不過以黃銅天秤的實力想必肯定是出過的吧，在七海之中的閃光之海有這樣一種生物。”

　　“它體長能有300英尺，寬也能達到120英尺，通體深藍色，整個的外貌像是沒有鱗片的魚，但是在背部有很堅硬的骨甲覆蓋，雖然不是魔獸，但是傳奇之下的魔獸也沒多少敢去惹怒它。”

　　“當地的漁民管它叫契布曼，意思是深海中的惡魔，而環法議會的巫師們叫它脊背藍鯨，但是其實它們是一種很溫和的生物，隻要不去故意挑釁它們是不會去管經過它身邊的是人魚還是漁人。”

　　伯格列將信將疑的看著希姆誇誇其談，雖然貴為黃銅天秤的高層，但實際上他還真的沒有出過海，畢竟海洋太過遙遠，安倫岱爾大陸非常之巨大，從因魯塔出發的話，至少要經過幾年的時間才能靠近海邊――甚至很多內陸的國家直接就把一些面積廣大的湖泊命名為海。

　　“脊背藍鯨這種生物它有一個習慣，它們因為體型太過巨大，會在體內培養一些同生的小型魚類和海洋甲蟲來清理體內的廢物，然後這些生物清理了脊背藍鯨的廢物之後，會排出一種長長的銀色絲狀物。”

　　在年輕人結束長長的科普，轉移到正題上的時候伯格列終於出聲了

　　“你是說那個家夥就用的，那什麽背藍魚的排泄物來糊弄我?！”

　　希姆用手指夾起那根銀晶蛛絲，推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眼睛說道

　　“是脊背藍鯨，伯格列先生。”

　　他將銀晶蛛絲放在櫃台前面的煉金燈前面以便伯格列更好的觀察

　　“而且是脊背藍鯨體內共生魚的排泄物，你看，這種排泄物呢也是色澤銀亮，耐高溫和腐蝕，雖然不是非常具有韌性，但是經過蜜露花樹的樹汁浸泡的話，甚至會更加堅韌。”

　　說著希姆將蛛絲放回桌子上

　　“但是，它和銀晶蛛絲有一點不同，那就是他的穩定性，十分，相當的差勁。”

　　“銀晶蛛絲價格昂貴的原因您比我更清楚，除了因為產出它的幾種蜘蛛魔物實力不低以外，還因為這是製作很多藥劑的必要中和物，而假如換成穩定性相差甚遠的脊背藍鯨排泄物，後果相信您是清楚的。”

　　伯格列收起了奸商的油滑表情，而是拿起蛛絲，嚴肅的對希姆說道

　　“希望你不是騙我的。”

　　然後在希姆伸手做出“請”的動作的同時，轉身就進了櫃台後面的裡屋。

　　希姆則是一如剛才那樣悠閑的坐下，端起那杯紅茶繼續品嘗，完全不擔心自己說錯了，因為這是他親身的體驗。

　　那是他第一次上當受騙，就在閃光之海一個小島上的集市，他還沾沾自喜的跟那個NPC砍了半天的價，回來被朋友點醒之後，那個NPC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最後隻能賣被玩家們戲稱“收破爛的”的行腳雜貨商人，而那個雜貨商還跟他抱怨“唉脊背藍鯨排泄物燒火都會害怕炸膛。”

　　雖然是非常丟臉的事情，但是對於希姆來說是很寶貴的回憶，因為在那之後，他能夠一眼識破NPC的騙局，並且還能從破爛裡面揀出好東西之後，那個一開始點醒他的朋友因為一些事情，最終放棄了IsolatedSystem這個遊戲，刪號了。

　　“請接受我對您的感謝，先生。”

　　很快就從裡屋結束試驗的伯格列回來了，他黑著一張臉，頭髮似乎更加稀疏了些，然後非常嚴肅的向希姆鞠了一躬。

　　希姆也站起身，接受了這一禮， 沒有去因為尊老愛幼的習慣去扶一下這位遠比看上去要蒼老的老人，因為這是一位學者對知識的尊重，是的，不是為了能夠挽回的損失，而是因為希姆傳授了他未曾接觸過的知識。

　　這位老人在遊戲裡，希姆接觸到的時候就是一位45級的大學者，學者這個職業雖然是生活職業，但是升級的經驗十分恐怖，很多人就升個十幾級好兼職其他職業就不繼續了，隻有伯格列這樣真正尊敬知識的人才會堅持提升到接近傳奇的程度，因而他雖然沒有戰鬥能力，但是卻讓人由衷欽佩。

　　“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伯格列，黃銅天秤的第四黃銅，荊花學者，歡迎光臨黃銅天秤。”

　　面對著挺著胸膛的伯格列，希姆也是撫胸彎腰

　　“希姆柯文・布雷契，北風騎士團準騎士，很榮幸見到您。”

　　“咦，你不是學者嗎?”

　　伯格列卻是錯愕了一下，他本來以為這個年輕人和他一樣是個學者，而且至少是個銀紋學者。

　　“您誤會了，我的精力有限，沒有辦法分散精力兼顧學識的道路，我所知道這些不過是曾經有幸讀過一些特別的書罷了。”

　　希姆笑著搖搖頭，而伯格列還是試探著問道

　　“特別的書?”

　　希姆神秘的笑了下，輕聲的念道

　　“卷冊之間流淌的知識，是叩響萬物門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