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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44 借刀人
  王顧傾毫不猶豫地出走蘭陵王府,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三個月,整整三個月,高湛找不到她,連高長恭也找不到她。一個心死的女人,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她若不願意出來,天涯海角都不會讓你尋著她。她不是任性地離家出走,她是絕望,心痛得絕望。

  夏日的夜,卻沒有璀璨的星辰,黑雲沉沉疊疊地遮蔽月亮。窗外寂靜無風,枝繁葉茂橫檔在洞開的窗口,內外黑壓壓的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又悶又熱的氣息幕天席地而來。

  王顧傾曾住的苑閣沒有一點聲息。房內還維持著原來擺設,她走的時候沒帶走過一樣東西。

  像是說,我不過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很快就會回來了。可是好久了,她並沒有回來。或者說,這輩子都不打算回來了。

  沒有點燈。她的房間裡,現在只有高長恭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坐在軟榻上,背部緊靠著牆壁。眼神和表情都隱匿在黑暗裡,看不清。

  他纖長的五指握著酒瓶口,一口一口地傾倒著。四周寂靜悶熱得想抓狂,他一樣靜寂無聲得幾近瘋狂。

  他醉了。身子倚在牆上,下巴揚起,暗影有流暢完美的弧度。

  醉了無聲,孤獨瀕死。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爺……”不同於王顧傾的聲音,有些嬌柔。

  是岑貞。

  她身子同樣隱匿在黑暗中,面有很重的擔憂。

  白天裡,從來見不到高長恭情緒有多大的變化。這樣一個從容淺淡的人,怎麽會現出這樣瀕臨崩潰的一面?如果不是她過分留心在意,恐怕誰都不會發現他躲在這裡喝酒吧。

  在她的記憶中,高長恭溫潤如玉,待誰都好。但他的神情薄淺涼淡,仿佛流雲皓月般遙不可及,氣質高雅寧靜,猶如冰雪遠山般高不可攀。

  她初入府,當時離他們那麽近,這樣一個絕美男子也只有在面對王顧傾時才會傾盡柔情。笑會融進眸子裡,眸子裡深深刻進她的身影,再無她人。

  “傾兒?傾兒……”他喝醉了,手輕輕抬起,輕聲召喚她。低沉沙啞,黑暗中帶著無限的蠱惑。“來……”

  岑貞咬住下唇,知道她過去會發生什麽。他喝醉了,把她當成了王顧傾。

  可她不介意。

  她內心忐忑欣喜,像鼓聲歡愉地從心底敲擊出來。她喜歡高長恭,傾慕高長恭。很少有女子可以抵擋他,她也不例外。

  王顧傾走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這三個月她無不在內心歡呼雀躍。她希望她永遠都不用回來了。再也不要回來。

  當初高湛派她過來,是要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現在王顧傾走了,她還是王府上的丫鬟。她沒了服侍的主子,就把所有注意都放在高長恭身上。

  她有意無意地靠近他,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平日裡他沉靜自持,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關心。

  可是,今夜。他醉了。她似乎可以想到,這樣一個壓抑許久的男子,在她身上瞬間爆發出來的熱情。光用想她就渾身顫抖。

  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伸出手。與高長恭的手相握。

  他的手涼涼的,可以驅除夏日裡的燥熱。五指修長,骨肉均勻,手下有薄繭,但手背膚質細膩光滑,如綢一般。她想象這雙手遊走在身上的觸感,每碰到一寸皮膚可能都會引起戰顫。

  一個強大如漩渦一樣的力量,將她整個席卷了進去。

  嘶!一室裂帛的聲音,她的衣服片片粉碎落地。像落花一般,她甚至忍不住咯咯笑開來。

  窗外徒然響起一聲悶雷,頃刻間電閃雷鳴。

  大雨滂沱的夜裡,王顧傾又會在哪裡?

  高長恭悠悠轉醒的時候,岑貞趴伏在她的胸膛上默默流著眼淚。

  兩人裸呈相對,高長恭也不過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除此外,沒有其他情緒。她的衣裳都已經被撕裂。伸手拂過自己的華袍瞬間蓋住她裸露的後背。

  高長恭緩緩起身,隻著蠶絲單衣。

  “貞兒,你現回房準備一下。待會我帶你面聖,問他把你要了。我們擇個日子成親。”高長恭淡淡道,沒有半點起伏,從他的話語中探究不到半點情緒的變化。

  岑貞喜極而泣,迅速抬頭看她,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王爺,王爺肯娶奴婢?”

  高長恭背對著她,輕笑了一聲,連笑聲都聽不出情緒的變化,到底是溫是涼。

  “我既然要了你,自然會娶你。”

  話音剛落,他便拉開門,出去了。

  王爺是什麽意思呢?是事已成舟、無可奈何,還是他本意就想要她?可不管是什麽。他都要娶她了!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王顧傾才走,她就可以擁有本來該屬於她的一切了!

  王爺現在不喜歡她又有什麽關系呢,他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日久天長處下來,不怕他不愛上她。

  她太開心,太激動,太興奮了!

  對了,她要馬上回房間,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她要隨王爺覲見聖上。可不能失了儀態。

  牛車緩慢地駛進高聳巍峨的宮門,漸行漸遠。逐漸化成一個小點,消失在皇宮的深處。像遠走不歸的伊人。

  高湛端坐在軟榻之上,神色茫茫談,似乎正思索著什麽東西,又似乎腦袋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想。

  然後有人進殿通報,跪在地上。

  “陛下,蘭陵王攜一女子前來覲見。”

  高湛緩過神,眼中迸出欣喜。

  “快快快,宣他們進來。”

  難道是王顧傾找到了,或者她自己回來了?

  可是,在他見到他們,發現他身後的女子不是王顧傾時。神色就瞬間失望了。

  “長恭,你有什麽事嗎?”高湛假裝關切地問。

  “陛下,臣是有一事相求。”高長恭恭敬頷首。

  “說。”他不在意地說,神情冷漠。

  “想問您把禦賜給傾兒的丫鬟要了。擇個日子把婚事成了。”高長恭從容不迫地說,神情淡然。

  “什麽?”

  高湛懷疑自己聽錯了。王顧傾才走幾個月,高長恭就移情別戀了?

  雖然他知道這個侄兒素來心性薄涼,但也沒理由會變心得那麽快啊。主人才走,就和丫鬟勾搭上了。這不似高長恭的作風。

  他面容陰沉,冷冷地問,“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突然就問我要人?”

  他竟然要娶她?高湛為王顧傾不值。

  當初岑貞把王顧傾出走的原委一五一十報告給他,他就疼惜不已了。

  他覺得自己就不怎麽把女人放在心裡,但那些他愛過的,他不是沒有用心對待過。而高長恭就是太不把女人放在心裡,如此率性而為,把一個女人傷得體無完膚。

  王顧傾出走,他還心疼呢。也沒見高長恭怎得表現悲痛和懺悔過。

  “微臣慚愧,昨夜酒後亂性,把貞兒當成傾兒給要了。”高長恭毫不避諱,語氣不溫不涼,不徐不緩地說著。

  “我會給她本該屬於傾兒的一切。”

  “哼!”高湛一掌拍在桌子上,當即火冒三丈。

  他手指著岑貞,眼中有殺氣騰起。

  “你,過來。”

  岑貞一哆嗦,嚇得瑟縮在高長恭的身後。

  高長恭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護也不護。高湛看出了其中的不同,更加冷冷喝道。

  “過來!到朕前面來!”

  岑貞萬般無奈,縮著身子低著頭緩緩走上前去。跪在高湛的前頭。高湛走近她,一把掰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

  他嗤笑一聲,“就憑你這種姿色,也敢勾引蘭陵王?你不出現在他身邊,他會把人認錯,把你要了嗎?”

  高湛居高臨下地看她,眼底的狠戾一覽無余。

  岑貞嚇得渾身哆嗦,連連搖頭。

  “奴婢沒有,奴婢沒有勾引王爺。奴婢不敢……”

  “哼,不敢?你都敢要主子的一切,你還有什麽不敢?賤人!”高湛不知打哪兒突然抽出來一把長劍,朝著她的胸口猛力刺下去。

  “啊!”

  鮮血噴濺而出,鋒利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瞬間穿膛而過。

  血流淌了一地,看著還在地上掙扎抽搐的女子。

  高湛碎了一聲,“就你,也配!”

  誰也不可替代王顧傾,更不能搶了本屬於她的一切。誰都不能!

  血簌簌地流出,浸濕了她的精心梳妝過的頭髮,和美麗的新衣裳。血一點點將她生命的精氣抽走。

  她張嘴,喉頭蠕動,聲音卡卡的,說不出話來。

  岑貞拚進全力側頭,想要看一看高長恭會不會因為她的死而難過。只要有一點點,她就死而瞑目了。

  沒有,一點也沒有。

  高長恭神情淡漠,只是微微地側了一下臉,光打在他精美絕倫的輪廓上,泛出玉石一般的瑩潤光澤。

  漆黑深邃的眸子因為臉微側而變化不同的色澤,但那裡平靜得像湖面,沒有一點漾蕩的漣漪。

  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她朝他一面直伸的手,憑空抓了抓。多麽希望他可以在她死之前,握一握她的手。

  微攏的五指再沒有變化,血泊中的人就這樣死了。轉瞬間香消玉殞。

  高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睛因為嗜殺和短暫的暴怒而血紅。

  “長恭,我們不是漢家男兒。不做漢家那套,哪裡來什麽責任?如此卑賤的一個女子,如何配得起你?還妄想要屬於傾兒的一切!下作東西!”

  長恭許久未笑的臉,一邊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淺很薄的弧度。說不盡的邪魅、妖冶。誰見了,恐怕都要恍了心神。

  “陛下訓得是。臣以後不會再如此糊塗。”

  “哎……你也真是的。讓傾兒那麽傷心,朕先說好。這回我們公平競爭,你自己不珍惜,就休怪朕到時候橫刀奪愛!”

  高湛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凌冽躍於飛簷之上。一字一句都說得分外清楚。

  “好。”高長恭毫不遲疑地應他,聲色平穩均沒有一點變化。

  高湛歎了一口氣, 擺了擺手說。

  “朕累了,你若沒事就回去吧。”

  高長恭拜退。出了殿堂,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在光華下劃過一個盛美的弧度。

  高長恭什麽都沒做,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個旁觀者。只需微微牽引,盛大的劇幕就會隨之上演。

  他沒醉。更不會將岑貞強要了。在那個雨夜,他脫光她的衣服就裝醉,沉睡了過去。

  岑貞死咬著下唇,神情悵然若失。

  她推了推他,沒有反應。可是她又不甘心。於是她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然後用手指破了自己的處,被單上點點落紅。

  她做得很好。

  她如此處心積慮,不過是想換得高長恭一個成全。

  高湛就成全了她。一旦她成為高長恭的妾室,她還會盡心竭力地為他辦事嗎?高湛當然會懷疑她的忠誠。王顧傾失蹤了三個月,她還有什麽存在的余地?

  可是這個人,在蘭陵王府,就留不得。

  高長恭不是找不到王顧傾,而是找到了也不能透露。岑貞在府裡待著,就意味著高長恭每時每刻都要演戲。以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她看在眼裡。

  高長恭不想演戲,去周旋。

  死吧。死是她最後的路。

  盛大的繁華落幕,終不過是個飛蛾撲火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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