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高湛來到府上,他還是一身靛青色錦繡華美的長袍。
在經過王顧傾身邊的時候,狹長的眼尾似不經意地斜視她。那樣輕佻的神情。眼中有銳利如兵刃一樣的光。俊美的面容陰沉嚴肅,氣質孤高。
他是來找言和安的,高孝瑜引他到秘密的房間,王顧傾只能遙遙守在外面。
她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放著梟子師傅臨行前送給她的醫書,在翻頁,思緒卻飄遠了。
“你已經有了扎實的醫學基礎,這本醫書記錄了我畢生所學知識和經驗總結。你記得時時翻閱,時時學習。
“好的,師傅。”
笑著拿桌上的書,想要揣進包裹裡,手卻被緊緊拽住。
“代我照顧好長恭,我虧欠他太多,如今已無可挽回。如果你可以代替我在他身邊,那麽一定要照顧好他……他畢竟,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好好,師傅。我答應你,我會照顧好他的。師傅,別哭……別哭。”
第一次,這個壓抑了半輩子的女子頭抵在王顧傾的肩頭泣不成聲。
可是這種感情她從沒有在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面前流露過。在他們面前,她永遠都是高傲而強勢的。
人到中年,不是沒有懺悔,但她已經彌補不了什麽,她長大了的孩子也不會再有這個需要。既然已經不配再做他的母親了,那就只能請她的徒弟來代替她了。
他會需要王顧傾的。在將來。
“不好了,不好了,王姑娘……”
思緒被拉回,見跑過來的丫鬟是夢婷。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小少爺,小少爺他從樹上掉下來了。摔斷了手臂,我怕傳太醫,會驚動主子……隻好找王姑娘您了。”
王顧傾神色一凝,起身,“帶路。”
趕到的時候,小家夥正躺在地上疼的打滾。他是高孝瑜的大兒子高企。頑皮搗蛋,很是好動,下人們都管不住他。
這棵樹不高,王顧傾想應該是不會摔斷胳膊。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按了一按,說:“不礙事,就是筋骨錯位。”
說罷,只聽得清脆的卡啦兩聲。高企跟著哀嚎一聲,痛的他金豆豆吧嗒吧嗒直掉。
拍拍他的頭,“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下次還頑不頑皮啦?”
“嗚~企兒……下次……痛痛……下次爬再矮點的樹,不爬那麽高了……痛……”
“喊疼,眼淚還擦得那麽起勁?”
小人兒頓住。咦,手能動了?而且不痛了。
“傾兒姐姐真厲害,不痛了。”甩兩下,“不痛了,哈哈……”再甩兩下。
“哈哈……想不到姑娘鼓打得好,醫術也高超。”
這個聲音好熟悉啊……王顧傾抬頭,看到一張清俊的面容,身穿一件海底龍騰的石青色素錦常服。
高演。
上次遇見可以裝作不認識,這次遇見可不能再裝不認識了。
連忙俯身跪拜,“陛下……怎沒人通報?”
其實她不該在這兒發出疑惑的,只是心裡想著就脫口而出了。好在,高演並不在意。
“是我不讓他們通報的,不用鬧得全府都知道,然後一大堆人出來迎接。自在點多好。”高演笑聲朗朗,“不然,我也不會在這兒看到你高超的醫術了。”
“隻懂一點兒皮毛,讓陛下見笑了。”王顧傾從容謙虛道。
這時,對著高演迎面走來兩人,正是高湛和高孝瑜。
雖然下人是沒聲張,但總有幾個已經早早地跑去通報了。所以他們才可以有所準備,假裝不經意地出來迎接。
“臣弟見過陛下。”
“陛下大駕光臨,微臣有失遠迎。”
“行了行了,別跟我整這套,都起來。原來九弟也在這兒,真是巧。”
高演看見高湛在,還是覺著十分驚喜的。
“是,陛下,我一向同高孝瑜交好,今日是來找他握槊的。”
“原來是這樣,等等我與你們一起玩。”
高演露出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接著話鋒一轉。“孝瑜,這位姑娘怎麽在你府上。我們上次遇見她是在南陳啊。”
在場人皆不動聲色地一愣。
完了完了,這要怎麽解釋。且不說真相不能說,這其中的故事曲折又豈是一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
可是高孝瑜就是做到了,以他超人的智商,和極強的概括力,再加豐富的象形力,說得毫不含糊。
“回陛下,是長恭。”
“長恭?”在場人皆不動聲色地又是一愣。
“您還記得,長恭西南遊的那幾日吧。和王姑娘有一番華美的邂逅。接著王姑娘就隨長恭來到北齊,只是途中引發了一些口角,就暫住在我這兒了。”
華美的邂逅,私奔,口角……王顧傾鏘,鏘眨巴了兩下美目,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別看大哥腦子轉得快,這編出來的理由還真有夠損的。
高湛把頭埋低,隱忍著笑意。
高長恭在老遠打了個不響的噴嚏。
高演眼睛雪亮雪亮,還真信了!
“哈哈……原來如此。怎麽都沒聽我那個侄兒說起啊!長恭一向豔福如此,最讓我意外的居然真有姑娘被他瞧上了,還帶回來了。以他的性子,我實在難想象。不過王姑娘也不似一般女子。沒有一般膽識,也不會跟著長恭回來。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你還能把長恭惹生氣了?哈哈哈……”高演笑得那個開啊,王顧傾的嘴角不動聲色地抖了三抖。
呵呵,哪裡。哪裡。那是大哥編的好。
“好,君子有成人之美。王姑娘總呆在你這裡也不是辦法。既然長恭不來接,我們今天就去他府上。通知長恭還有其余兄弟叔侄。我們今晚就去蘭陵王府樂宴!”
啊?這樣,不太好吧。
夜。蘭陵王府。
一處大堂笑聲震天。笑聲的主人正是高演,他端著酒杯起身,所有人跟著起身。在場人足有二三十來個,玉冠華衣,高家的美男差不多齊聚一堂。
“各位,今天大家敞開了吃喝。這裡沒有君主,沒有臣子,只有家人。誰也不要拘謹,誰都不要講究那些繁瑣的禮節。以前怎麽叫我的,今天就怎麽叫。以前我們怎麽玩的,今天就怎麽玩!”
“微臣不敢。”其中還是有幾個人不敢如此放肆。
高演佯怒,面容嚴肅,“什麽敢不敢的,你們要見外,我才要生氣!”
高長恭悠悠舉起酒杯,從容不迫。
“皇叔,盡地主之誼,先乾為敬。”
“哈哈。”高演馬上點頭,笑容滿面。
一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有這樣的開始,氣氛才稍有緩和,大家也敢慢慢放開。
一杯酒入肚,高演有話要說了,“長恭,你這樣讓王姑娘待在你大哥府上也不是辦法,該和好,該接回府了。”
顯然,這一句話對於狀況外的人來說是很難迅速反應過來的。這讓高孝瑜和王顧傾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高長恭淺淺一笑,非常自然而恭敬地回應,“皇叔教訓的是。”
然後深情地看向王顧傾,說,“是該回來了。”
“鏘,鏘”王顧傾的美眸又愣著眨巴了兩下。
鄭氏有很好的行為修養,端坐在其中,也看向王顧傾,怡然微笑。
“其實,皇叔很好奇,能吸引你的,定有很多與眾不同的地方吧?”高演一手端著酒杯,看高長恭,覺著這真是個奇事。
“是。她與一般女子不一樣。是可以讓人另眼相待的女子。”不徐不慢喝一口酒,鳳眸彎成月牙狀,裡面透出狡黠。
高長恭,同樣的話你不必說第二遍。我和你並無太大牽扯,你何必處處挖苦和質疑我?我王顧傾雖說是個女子,但也絕不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輕。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另眼相待。
另,另眼相待。
俯身向前,高演眼中的興趣更濃了。“哦,怎麽個另眼相待法?”
高長恭低低笑開來,“這個,皇叔您問我,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得讓王姑娘示范給你看,怎麽個另眼相待。”
可惡!可惡的高長恭。王顧傾一口銀牙就要咬碎。一看到高演炯炯地目光移向她,她隻好迅速變臉,齜牙笑。
“王姑娘,你也靜靜坐在那兒很久了,是不是應該展現一番?”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象征性地愣一秒,然後訕訕笑著起身。怎麽辦,怎麽辦。與眾不同,另眼相待?她可沒給自個貼那麽閃亮的標簽啊。怎麽躺著也中槍。
她可不會什麽詩詞歌賦,吟詩作對,況且,這也太俗爛的。難道還要在宴廳外舞刀弄槍一番,去死吧。
算了,就放開膽提個意見好了。
“厄……皇叔,您方才說大家不要見外,隻管開心喝酒,大口吃肉。可是我覺得眼下氣氛還是拘謹的狠,沒有互動,大家就很難放開。這樣,我們乾脆都不要圍著坐了。去外面,幕天席地暢飲。明月當空,星辰璀璨。讓你們華貴的衣裳去拂一拂地上的塵土,讓清爽的晚風拂一拂你們寬闊的衣袂。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什麽都不用管,想要走到誰身邊就是誰身邊,要搏擊比武也行,要下棋對弈也行,要吟詩作對的盡管對著皓月星辰高吟。要聊就痛快聊,要喝酒就大壇大壇喝。豈不痛快!”
由一開始的吞吞吐吐到後面慷慨激昂。王顧傾說完,俏臉微仰,星眸燦爛。白皙的肌膚疑似喝酒後的透粉,說不盡的風姿颯爽,醉人心神。
一秒,兩秒,三秒……沒有人說話。王顧傾說的,仿佛定格成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所有人都心神向往。
突然,“好!”
高演大笑著拍案而起,接著所有人都站起。
“就依你說得做!”
或許,這一夜,很多年以後很多人都不會忘吧。
大家是那麽忘我地暢飲狂歡著。高孝瑜和高湛坐在大樹底下握槊,一堆人圍著看,看著笑。高孝珩獨自一個人,在石桌上借著月光畫潑墨圖,畫由心生,全憑感覺。畫一半酒喝一半。有人對月當歌,有人憑欄遠望,有人誇誇其談。也有人坐在地上煮茶的,比如高長恭。還有被高延宗追著跑的,比如王顧傾。
“傾姐姐,傾姐姐。你告訴我嘛,安晴肯定也來了,對不對,對不對。你告訴我嘛……”
高延宗還真是個癡情的傻小子。
“真的沒有來,真的沒有來。你怎就不信我說的……”
“那你告訴我安晴在哪嘛,在哪嘛,我尋她去……”
“告訴你也沒用。梟子師傅不會讓你帶走她的關門弟子的”
“傾姐姐,傾姐姐……哎呀!”然沒追幾步,高延宗就被狠狠甩在對面的牆上,引得在場人哈哈大笑。
而行凶者正是他的三哥高孝琬。“臭小子,武功不見精進,心倒是活了不少!”
高孝琬身子不似大哥碩壯,身材挺拔結實。臥蠶濃眉,傲氣凌然。英氣逼人。威風凜凜。
“來,跟三哥比劃比劃。”
可惡的三哥,太不給他面子了。瞧瞧周圍人笑得多大聲!
臉貼著牆,肥肥的爪子漸攏成拳。高延宗舒展舒展筋骨,打就打,誰怕誰啊!
他擺好姿勢,接著大喊著衝了過去,“呀!”
兩個人在眾人的圍觀下比武切磋。掌聲,笑聲,喝彩聲不斷。
這邊笑鬧聲音不斷,高睿卻樂極生悲,轉頭對著皓月,一個人悄悄抹起眼淚來。
所以說只有真正玩鬧開了,才會各種人各種表現。明眼的高演一下就瞧見了,這會兒他已經喝得熏熏然,但腦袋還是清醒得很。
“阿睿,你又怎麽了?”
他們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哥們,高睿在他面前抹眼淚的日子可多了,高演也就見怪不怪了。就是想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麽心情。
“沒有,是好久沒有那麽盡興了,從來沒想過大家會那麽和諧地聚在一起,就像真的回到了小時候。”高睿的感情線打小就很豐富。
“哈哈,你總是這樣,多愁善感。還好我了解你,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你受誰欺負了!”高演攬過他的肩,安撫地拍了拍。
“是啊,情不自禁就這樣了。也想到了那些已故的親朋好友。不知怎的,在這個時候就特別想念。”
“因為內心的情感被挑起了呀。來,別想那麽多了,坐下陪我喝酒。春宵苦短,可不能浪費了,哈哈……”
“好!”抹掉余下的淚,高睿緊挨著高演坐下,“今夜痛快!也定要喝個痛快!”
“說得好,哈哈……”
王顧傾被人追得口乾舌燥,撲鼻的茶香卻是一波更勝一波。
眼角瞧一瞧。哼,還在生氣,才不會沒骨氣地去討要喝茶。
“傾兒,過來。”是高長恭的聲音。
傾,傾兒!這演的是哪出?王顧傾一下子懵掉了,以前一口一個王姑娘,一下子改口叫傾兒,他叫得順溜,自己聽的卻別扭!
“你不過來,要我把茶端過去麽?”高長恭就那麽肆無忌憚地——演戲。
鄭氏陪伴在身邊,聞言手頓了一下,依舊優雅地把空茶瓷投遞過去。
閉一閉眼,深呼吸一下,去吧。
接過高長恭遞過來的茶杯。王顧傾呼呼吹了幾下熱氣,然後飲下。
眼神,不對。表情,不對。
嘴巴裡面的東西就要噴出來。
……唔。就在她將噴欲噴之際,一隻闊掌伸過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接著整個人跌入高長恭的懷裡。
他紫色的華衫在月夜裡閃發著妖異的流光。他低頭跟她咬耳根。這姿勢極其曖昧。他調笑,“茶的味道如何?趁這個時候不妨整一整他們,誰叫他們把我們兩個害的那麽慘。”
王顧傾黑亮的大眼睛轉一轉,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讚同。
高長恭微松開手,一股溫熱就襲向掌心,口中的茶水噴濺出來,如數奉還。
再拿他的袖子擦擦嘴,蕩氣回腸地歎息,“啊,好茶啊!”
手收攏,茶水順著掌心的細縫流下。淺笑面向鄭妃。
“夫人,把茶端給各位吧。”
茶水或放在大家手裡,或擱置在一邊。有幾個人喝了,噴了出來。但轉念一想。也跟王顧傾一樣,蕩氣回腸地歎了一聲,“好茶啊!”
沒喝的人好疑惑,怎麽會有那麽劇烈的反應,卻總說好茶啊!於是打架的也不打了,下棋的也頓了下來,喝酒的也把酒壇子放一邊。紛紛停下來喝茶。結果。
噗!
噗!
噗……
嘴角還沾有茶水,口中還帶有“絕世好茶”的味道。
面面相覷,接著。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
鄭妃覺得奇怪,也忍不住嘗了下。眉頭輕蹙,硬生生吞了下去。接著也忍不住掩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真是。好久沒那麽快意,快樂,快活過了呢。
笑聲一片接著一片,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