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蘇溪水緩緩睜開眼睛,又輕輕合了起來。
這一次,又睡了多久?
那是屋子裡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她靜靜的,如同初生的嬰兒般,蜷縮的在哪裡。
如今的蘇溪水,只能聽著旁人的對話,判斷外面的情況。
她心裡擔憂,但毫無辦法。
這些日子裡,每天都有人來稟報各種各樣的消息,一開始她還能看那些人,現在她已經無法視物了,睜開雙眼都能讓她精疲力竭。只能憑著耳朵,去探尋他的消息。
她每做一件事情,都是極大的消耗。自離開白燁後,她的力量如同一個沙漏,在慢慢地流失。
她害怕看到日光,那種強烈的耀眼的光芒,一下子就能把她融化了。
她開始像普通的亡靈一樣,不能見光,不能聽狗叫,不能靠近玉製的東西。
她開始陷入一次比一次漫長的沉睡中。
每日每夜,對於蘇溪水來說,都是一種痛苦的煎熬,這種煎熬,不是肉體上的,而是她無時無刻都在擔心自己的身體會突然消失,她真的怕,下一次的沉睡,她就再也醒不了了。
她心裡知道,這一次,她會灰飛煙滅。
她已經沒有來生了,這一點時間,是她永生永世,最後的時光。
白燁,我在等你,你知道嗎?
默念完,又陷入了長長的沉睡中。
第六天,最後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白滕終於又下了一道旨意,命大將軍白飛目征東,討伐阿墨神奈,今晚設宴點兵踐行。正如白燁所說,這場仗,不打都不行了。就連點兵的事情也如此匆忙,兩國早已蓄勢待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阿衛跟隨白燁多年,也跟過蘇溪水打仗,其中門路雖不是精通,但也明白此時打仗凶多吉少,內亂未平,外患又起,就連街上的婦孺都知道這是鄰國在趁白國內亂撈一把。
白國左鄰迦葉國,右鄰阿墨神奈。
白國輸了,阿墨神奈吞並白國,一家獨大。
白國贏了,必定也是自損元氣,此時迦葉在背後補一刀,坐收漁翁之利。
照此看來,仗必須要打,可輸了和贏了的結果,是一樣的。
阿衛心中疑慮,但看白燁的反應,依舊如常。思來想去,也罷,國家大事於他來說不如白燁一條命重要。他曾答應過蘇溪水,為保白燁不惜一切,即使前路凶險,也必定要遵守諾言。
整整一天,白燁都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寫了一封信,阿衛從沒見過白燁這樣認真的對待信件,他檢查了許多遍,又仔細用蠟封上,最後找了上好的盒子裝好,才交給了府裡一個老人。
這老人向來老實本分,踏踏實實,已在王府服侍了許多年,平時很少與白燁接觸,如今突然被找來,倒有些驚嚇。
“若我到明天天明還未回來,你務必將這盒子,交給徊城守官蘇茗山。”白燁吩咐道。
那不過是個老頭,跟了白燁多年,也知道王爺有信件向來是讓阿衛去傳的,沒想到這一次,會讓自己一個老頭代傳,不由推脫,“王爺…只怕老奴…”
白燁打斷他的話,“不要暴露行蹤,務必辦好。”
無從反駁,那老人隻好應下。如今的皇都陰雲蔽日,即使是他一個下人,也明白皇城中的龍潭虎穴。白燁的脾氣雖溫和,但作的決定總是沒錯,讓人信服。既然如此,定有他的理由罷。
只是怕這一夜,三王爺凶多吉少啊。
白燁的確是沒有十分把握的。
他在賭,賭白飛目最後的選擇。他也在等,等一個人的到來。
他會贏嗎?
就算是輸了...
想到這裡,白燁卻笑了,即使是輸了,也不是什麽壞事吧。
又是一個注定禍亂的夜晚。
今天晚上迎接白燁的,又是什麽呢。
大街小巷,很是安靜。偶有路上的行人,看起來也都匆忙不已,無心逗留。
如今動亂,戰爭在即,百姓們晚上也不敢出門了,生怕惹事上身。四處都是落葉鋪地,蕭條不堪。
路過將軍府的時候,白燁讓馬車在邊上等了一會,沒過多久,就見到白飛目和沐王爺一同出來了。
沐王爺並未留意,直接上了馬車,倒是白飛目,一眼就看到了阿衛。他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來。
阿衛見他步履輕松,想必那日的傷已經好了。
此人的體質果然不錯,腿骨受傷短短幾天就如正常人一般,再看他步履如風,武功必定也是不弱。
白燁坐在馬車裡,只聽到一句,“或許你是對的。但如今,我別無選擇了。”
待白飛目離開了,才聽白燁笑道,“看來,我賭輸了。”
阿衛不解,“如今開戰在即,贏了也是輸,輸了也是輸,主子何必在意他。”
白燁笑他,“你也開始關心起這些事情了。以後你便明白了,要保住白國,還得看他。”
這一句話,阿衛的確不懂了。
馬車匆匆駛過,攆起一陣塵埃。
這一次晚宴,沒有人來查兵器了,阿衛也跟著走進了皇城。
白燁的幾十個親衛也都按照白燁的指示藏匿在四處,只等白燁一聲命令,就衝進來。
這一次,白燁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即使死,也要拿下賊子項上人頭。”
當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燈火輝煌,滿目琳琅,夜如白光。
仿佛要把白國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到這裡。
從大殿到偏殿,四處都點滿了燈籠。這些燈籠一個個都精雕細琢,都是統一的雲底鳳紋,極為講究。
屋簷磚瓦也都點上了小燈,讓原本的琉璃瓦片光彩奪目。
侍女們換上了嶄新的衣服,重新修飾了妝容,一排排迎在大道上,仿佛要迎接什麽天大的喜事。
整個皇城就像被重新刷洗過一一般,金碧輝煌,映入眼簾。
這一幕,卻與城外百姓的四散逃離格格不入。
這一番,又不知花去了多少財力人力。
一面牆,兩個世界。
進入大殿,歌舞升平,周圍官員齊坐,只差白燁一個人了。見他進來,眾人紛紛露出異樣的神情。
這是阿衛第三次踏入這座白國的大殿。
第一次踏進這裡,是年幼的白燁迫不得已與來客交戰,負傷。
第二次踏進這裡,是滿地的屍體,蘇家軍橫屍遍野。
第三次踏進這裡,雖還未發生什麽,而眾人打量的目光都像是吃人的老虎,白燁站在內亂的風口浪尖上,他只能將警惕提到最高。
這是白國的議政大殿,只有當接待鄰國使臣,才會將宴會設置在這裡。而在歷史上,也從來沒人像白滕這樣,將如此莊嚴的地方改成點將的場所,更沒有人像白滕這樣,在議政大殿上為將軍送行。
其實這座大殿也是有名字的,只是人們都不會再提了。這是曾經白鳳王朝沒有隕落時留下的名字——白鳳殿。
光看其造工也足見一斑。
殿內共有八根白玉柱,支撐了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八個方向,上面雕刻的花紋仍是許久前留下的白鳳雕文,栩栩如生。略顯諷刺的是鳳凰的頭羽和尾羽都被後來的石頭磨掉,成了八隻飛不起來的鳳凰。
這是白燁和白滕的父親——白弘留下的恥辱,至今也沒有人再想去提白鳳殿,無疑這是白國的傷疤。
在這座大殿的頂上,又分別在六個方向,垂下六個燈盞。這六個燈盞名曰六合燈,意為天地六合,平時也是不點的,只有當新君繼位的時候,才會點燃。
大殿內的侍女們穿的比外面站著的那些還要鮮豔,她們專門負責為大臣們倒酒,盡顯榮恩。
而此時正在中間跳舞的歌姬們,穿著十分暴露,一舉一動盡顯媚態,白國一向不興腐化,如今公然在此舞蹈,實在叫人汗顏。這樣的癖好,除了白滕,大概也只有他的父親喜歡了。
白燁一進來,立即有侍女前來指引,阿衛跟在白燁的身後,兩人緩緩的從大殿上穿過。
白滕穿了一身深色蟒袍,就坐在主位上,右手還摟著一位女子,坐下群臣表情不一,有的人歡聲笑語,而有的人掩面歎息,還有有的人憤而不平,種種態度皆被白滕無視。
白滕的身旁,坐了一位身著紫色百花袍的男子。只是他臉上多為胡渣,看不到面貌。這個人,以前從來沒在朝堂上出現過,見到白燁也沒有行禮,如今還坐在國君的身旁,如此無禮之態,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白燁與他對視片刻,倏而一笑,收回了目光。
白燁的座位在白滕右手下方第三個位置。
這個位置,阿衛倒是很熟悉。那還是小的時候,三個皇子就按照順序排下來,望向左邊,那兩個位置都是空的。曾經左邊兩個人是白棣和白滕,而他們的父親就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喝令群臣。
如今還是同樣的位置,卻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按說他早已跟隨白燁看多了這明爭暗鬥,卻在這一刻,不得不感歎起來,血緣至親,也落得如此地步。
白飛目和沐王爺就坐在與白燁正對的位置。
白滕的心情很是不錯,喝了好幾杯酒,才道,“今日為飛目將軍點將,吾實在高興的很哪!”
白飛目立即站了出來,“多謝國君抬愛。”
白滕笑道,“吾早就聽聞飛目將軍武藝高強,也是好奇,你師從何處?”
白飛目道,“家師隱居世外,不願為凡塵所累,故而不便透露姓名。”
“如此…”白滕點點頭,“高人一向是如此,深藏不露…”說到這裡,他又意有所指看了白燁一眼,“當年皇弟也是如此,一招就打敗了阿墨神奈的使臣,你倒可以跟三王爺切磋切磋。”
紫衣男人一雙銳利的眸子掃過,示意白飛目。
白飛目接過指示,道,“臣自然不能同三王爺相比,況且前幾日受了傷,只怕暫時不能動手。”
白滕搖了搖頭,“可惜,可惜了。”
歌姬換了一批又一批,白滕一直自顧自的喝酒,再沒有說別的話。他時而清醒,時而瘋癲是,說的話也不清不楚,不知道究竟是真醉了,還是假醉了。
只有一雙眼睛不住向白燁投來目光,又移開,一遍遍掃過在場的人們,像是看透了一切,一杯酒入肚,又是火辣辣的一片。
耳邊不時傳來秋蟬的鳴叫聲,淒淒又漓漓,仿佛在哀歎什麽悲傷的故事。
此時已經半夜了,可在場的人都毫無倦意。
直到那位紫衣男人提醒道,“該點將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宴會,這才剛剛開始。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大臣們不由打了個冷顫。今天沒有人詢問他的來歷,仿佛他就應該坐在國君旁邊。那特殊的位置讓所有人的心裡,都隱隱有了底。
“點將,好好好好。”白滕拍起手來,“快點,點誰?”
沐王爺站起身,“國君,旨意您不是已經擬好了麽。”
白滕一臉疑惑,“什麽旨意?”
沐王爺的和顏悅色,“國君忘了嗎,您今天剛剛下旨,今天的晚宴正是為了白飛目征東啊。”
這話剛說完,立即有人拍案而起。
是下面坐著的一位老官員,手掌將桌子拍的轟響,“沐王爺,在下記得,五年前開始,您就歸鄉養老了罷。國君今日賞您一席之地,是為仁慈,可退一步說,國君的事情,再由不得你這等人做主!”
“我這等人?”沐王爺笑道,“若論親屬,我可算國君的親伯伯?而你這無親無故,又有何資格?”
那老官怒道,“法不容親,沐王爺既然歸隱,更是沒什麽資格參與白國內政!”
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他旁邊的官員悄悄拉了他的衣角,輕聲道,“如今的情形你還看不明白麽,莫要送死。”
“送死?”那老官氣得直接站了出來,走到了大殿中央,將官袍狠狠的撕下,“如今內不靜,外不平,貿然征東,必定是我白國滅亡之兆啊!”
說完,他又一手指向了白燁,“不論別人,就問你三王爺,身為白國皇子,國君判斷有誤你不指責,亂臣賊子上位你不鋤奸,敢問三王爺有無對得起白字皇姓!再問別人,你們身為國之棟梁,又何曾站出來說過一句話!你們且看看這八根白玉柱,每每看見其頭羽尾羽盡失老夫心中如萬箭穿心,不思其因,反倒拱手將國家贈予他人,你們死後,又有何顏面面對白鳳列祖,又有何顏面面對白帝!”
一番話說完,他又走至白滕的面前,眉目間皆是苦笑,“若國君真為我白鳳,再勿要輕信小人之言!今日我知必死,又恐國家無人。也罷,就當我亂成賊子罷!若死了,興許能見上蘇將軍一面,且同她一起,做叛國之人!”
蘇溪水正在半夢半醒間,忽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一時驚醒。
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在白國的大殿中,那麽…紫衣男人也來了?
她四處搜尋,終於看到白燁的身影。
心中既是開心又是驚慌,紫衣男人竟然坐在了白滕的旁邊,難道說今天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滕這時卻笑了,笑的瘋癲至極。
所有人都在注視他,不知他到底在笑什麽。
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像一個瘋子,重複著笑聲,直直笑進人的心裡,一陣發麻。
沐王爺不再廢話,直接道,“國君不舒服,將他扶下去。”
他使了個顏色,立即有人上來,將白滕帶了下去,也順手將那位老官帶了下去。
那官員嘴中還不停喊著,“國之災,國之災啊!”
大家都看到了這情景,然而沒有人出來說一句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著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打量。
沐王爺又道,“點六合燈。”
場上一片寂靜。
此時此刻,就連秋蟬的鳴叫也似乎響的刺耳。蘇溪水一驚,果然,這是要上位了。
大殿的內的六合燈,只有新君繼位才會點燃。
如此明目張膽的行徑,是個人都能明白了。那位紫衣男人,今天的目的,不是要坐在白滕的旁邊,他這是要坐上,白滕的位置!
依然沒有人說話。
沐王爺是白飛目的父親,他既然要反,沒人能阻止的了。兵權才是最大的王牌,除此之外,還能如何?
白燁,你要怎麽做?看著白燁無動於衷的神情,蘇溪水的手心緊緊攥了起來,這情形,難道真的無法挽救了嗎。
有侍女拿了火種上來,在場人無不注視她的一舉一動。點六合燈這樣重要的事情,一直是由專門的史官來做,現在卻突然換成一位小小的侍女,這年輕的侍女也是驚嚇不已,手中的火種不住抖著,眾人的目光也隨著她的手不住抖著,一不小心,火種就抖落在地。
她嚇得跪了下來,連解釋的話都不敢說了。
沐王爺直接撿起手中的火種,一氣呵成,點亮六合燈。
他站在國君的位置前,從袖中拿出兩卷白鳳繡紋布帛,一字一句念道:
“國君有兩道旨意
一、阿莫神奈數百年來為我國心腹大患,而今吾下令,封白飛目為飛目大將軍,前往征討阿墨神奈。
二、吾登位以來,素來秉持愛民之心,但憂心勞力,患於惡疾。為保白國百年基業,吾將國君之為傳於——”
“慢著!”
他終於站出來說話了!
有期待的,擔心的,信任的,種種眼神遞了過來,連同蘇溪水的心,深深揪了起來。
白燁站起身,離開位置,坦然面對沐王爺,“此等旨意,還是由國君親自宣讀為好。”
沐王爺冷笑一聲爺,您是想抗旨麽。”
白燁也笑一聲,“你不過是個謀權篡位的藩王,又有什麽資格。我白國,還不至於讓亂成賊子消磨殆盡!”
白燁話落,陸續有幾個人應和起來。
“不錯,如此代替國君傳位,聞所未聞,還是由國君親自下旨!”
“此事征東,並非兩策!”
“如此大事,國君怎會一意孤行。”
...
反對聲不絕於耳。
沐王爺反道,“你們覺得有用嗎?如今大勢所趨,容不得你們反悔!飛目,拿下叛黨!”
白飛目猶豫片刻,還是一掌襲來,阿衛向前一步,生生接住了這一掌。
才不過一瞬間的功夫,白飛目的手掌如此之足,果然不簡單。
阿衛與他纏鬥起來,一時打的難舍難分。
紫衣男人見阿衛與白飛目打成了平手,這才終於發話了,“白燁啊白燁,這些年,我倒是沒想到,最有心計的是你。”
沐王爺又拍了拍掌,立刻有數十名侍衛闖了進來。
整個大殿突然進了這麽多拿刀的侍衛,那些侍女們立即嚇得尖叫起來,四處躲藏,一時間亂作一團。
酒水,茶碗,桌子,統統灑落在地上,再無剛剛的繁華。
白燁見狀,立即從腰間拿出一物。
哨聲一鳴,四方皆應,那是白燁的火哨。
幾十名親衛立即從四處現身,再不顧任何阻攔,第一時間衝了進來。護在白燁身側。
紫衣男人笑了一聲,“垂死掙扎,你的親衛,若沒有我刻意放行,又如何能進來。皇城四處,統統被我軍包圍。你,輸了。”
白燁將手負於背後,坦然若定,絲毫不像身陷險境——“能做國君的人,遍地都是。但要滅我白國之人,死不足惜。今日治不了你們,那就一同做鬼罷。”
一聲令下,所有親衛即刻而上。
白燁這一群親衛萬裡挑一,而沐王爺叫來的一群手下也非池中物,雙方爭鬥起來,不分輸贏,場面頓時僵持住。
白飛目找了個機會與阿衛分開,護在紫衣男子的前面,斂聲喝道,“即使你們殺了他又如何,我軍早已包圍大殿,你們插翅難逃。白國大軍也早已前往阿墨神奈,只要有我白飛目在,征東必行!”
——“那你就試試看!”
一道聲音傳來,所有人的心臟猛然一怔。
就連蘇溪水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中氣,明顯是從外面傳來的聲音,卻是如雷貫耳,可見此人的功底,超於凡人。
整個大殿都能清清楚楚的聽到,這聲音中不容抗拒的威嚴和怒氣。
白飛目一下子驚到了,手上的動作也停止了一般,直到那個人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愣愣的開口,“師傅...”
眾人只見一灰白袍子的男子闖了進來,直接上前扼住了白飛目的喉嚨。
“今日我就廢了你的武功,免得你為虎作倀!”
還不等旁人反應過來,只聽白飛目一聲大叫,整個人就癱軟在地上。
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師傅,你為何...”
那男子冷聲道,“你私自與李新衣偷窺畫室,下山後又為虎作倀,不分是非,若天下因你禍亂,你死不足惜!從今天起,你便逐出師門,與我再無瓜葛!”
說完這些話,他掃視大殿一圈,目光落在白燁的身上。
意味深長的看了白燁一眼,就轉身離去了。
直到他走,依然有人沒反應過來。
若不是白飛目還倒在地上,眾人都要以為這是幻覺了。
白飛目武功被廢,局勢瞬間有了改變,紫衣男子瞬間有了動作,靠近白飛目,熟料他快,阿衛更快,直接擋住了他的去路。
沐王爺眼見不妙,立刻召集侍衛,衝了出去。
那些侍衛跟不要命一樣護住沐王爺的紫衣男人,就連白燁的親衛也靠近不得。
隻得看著他們衝出去。
那男子離去不久,才又有一人趕了過來。
喻祥跑的氣喘籲籲,大汗淋漓,白燁正站在大殿中央,他見大殿中亂作一團,不由問道,“梅師傅呢?”
白燁似乎早就猜到了剛剛那人的身份,回道,“他走了。”
“現在如何?”喻祥大概跑了很遠的路,一直沒有喘過來。
白飛目癱軟在地上,終是沒有說話。
他扶著旁邊的椅子緩緩站了起來,從胸口拿出一枚白鳳令牌。
這小小的事物,便是所有人爭奪的兵權。
才不過一會的功夫,整個人就像變了一樣。他將令牌遞給白燁——“你說的不錯,逆流,是不對的。”
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沒有人阻攔。阿衛想上前,也被白燁阻止了,“讓他去。”
飛目將軍就這樣,從眾人的視線裡消失了。
兵權竟然被白飛目交給了白燁,如今白鳳令已經到了白燁的手上,這就意味著...今後白國的掌權人,就是白燁了。
所有人的心裡都莫名的激動,經歷了白弘與白滕的時代,終於要有新的國君了嗎?今天的晚宴,最終,贏了的人竟是三王爺。
而今天的叛賊也是不能逃的,凡是有氣力的,統統都追了出去,整個皇城都在搜尋這一群人的蹤跡。
白燁走至大殿門口,地上全是趴下的侍衛。
這些侍衛,應該就是原先包圍大殿的侍衛。
阿衛想起剛剛突然進來又突然離開的男人,也是震驚不已,難道他是自己一路闖進來的。若真是那樣,這個人的功夫,簡直深不可測。
阿衛問道,“主子,我也要去找麽。”
“等一會。”
過了許久,陸陸續續有人回來,說著他們大概真的逃了,四處都找不到蹤影。
又過了一會,白燁留守在皇城四周的親衛也回來稟報了,並未看到他們離開皇城。
喻祥在一旁道,“既然找不到,自然沒有出去,再繼續找。”
大家看白燁的神情也沒有反對的意思,也都默認了喻祥的話,再次找尋了。
白燁思忖片刻,卻逆著人群,拐入一條偏路。
他隻帶了阿衛,走進這條小路,
阿衛記得這裡,還是在十多年前走過的。因這路通向的是白燁母親曾經的宮殿,所以他們小時候常來。白燁離開皇城後,自然就成了死路。
如今這條道路已經被花草掩蓋,只有在這皇城裡待久了的人才知道。
過了一會,才見到一處小小的湖泊。這條湖,就是曾經差點淹死白滕的湖,因在廢棄的宮殿附近,所以也有人說是白燁母親的魂魄化作了水鬼,專門拉人入水償命,所以自白燁出皇城後,就被封了。
時間久了,路也封了,也難怪大家都想不到這裡。
如今天空已經隱隱發白,依稀可以看見四周,仍舊是當年模樣。
可眼前的畫面,阿衛也不知說什麽了。
有時候歷史,就是驚人的相似。
仍舊是白滕,仍舊在湖邊,他二人不知說了什麽,那個紫衣男人一劍刺去,白滕躲閃不及,一下子落入水中。
紫衣男人見白燁趕來,冷聲道,“你還真是巧。”
阿衛見他殺氣騰騰,直指白燁,也不再等他出手,直接攻了過去,而對方的紫衣百花袍太過臃腫,一個躲閃,恰好阿衛手劃過他的胸口,有一個盒子,從紫衣男人的胸口掉了出來。
散落在地上。
白燁一眼就看到了,那正是鑲嵌了黑曜寶石的匕首。
白滕的掙扎已經愈來愈微弱了。水裡不停發出撲騰的聲音。
岸上也正陷入纏鬥,雙拳畢竟難敵四手,加上對方武功不弱,還有兵器,就連阿衛也很是吃力。
就在白滕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突然有有一根樹枝伸來,他下意識的抓住樹枝,順著爬上了水面。
爬上岸的那一刻,白滕直接站了起來,絲毫不像溺水的模樣,他看著面前的白燁,久久沒有作聲。
紫衣男子見白滕出了水,立即跳出與阿衛的戰局,直接將劍朝白燁刺了過來。
白滕明明也有一身好武藝的,以他的功夫,明明可以躲開,
而這一次,他竟然沒有閃開,而是推開白燁,硬生生迎上那一把劍,利劍穿心。胸口的鮮血像璀璨的蓮花,從劍尖引入了湖水中,一滴,一滴,開出一池妖豔。
紫衣男人想抽回劍,卻被白滕死死抓住了。
他慢慢的往前走,劍越刺越深。
直到他的心口已經觸碰到了劍柄。
他拾起那把黑曜寶石的匕首,向白燁的方向一扔。
做完了這些事情,他才像個受傷的人,再也支持不住,搖搖欲墜。
他的目光似憐憫,似嘲笑。
他盯著面前的男人,笑的像個孩子。
他朝身後的白燁揮了揮手,“謝了,弟弟。”
說完,又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了紫衣男人的肩膀,兩雙眼睛不過一根手指的距離。
“其實那一次以後,其實我就不怕水了。”
他粲然一笑,仍舊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怎麽辦呢,就是死,我都想再忤逆你。”
“父親。”
聽到這個稱呼,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只有白燁,他冷漠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就像在看一場久久沒有落幕的戲。
紫衣男人和沐王爺還是被救兵帶走了。他畢竟老練,永遠不會失了後路。
白滕跪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當他笑到沒有力氣再笑的時候,天邊已經不知不知覺迎來了曙光,那些微弱的光芒從遙遠的方向慢慢升起。
“這一夜,終於結束了。”
這是白滕最後一句話。
也不知是說這天,還是說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