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慈雖是不陪花暖一起了，但她仍舊堅持練身體。每天，縹緲山的弟子們一起來，就能看到花暖一遍一遍的從眼前跑過去。

　　這個小姑娘，還真是拚命啊。

　　原以為她最多堅持幾天就放棄了，沒想到，她仍舊是頭也不回，像是選定了這條路，不肯罷休了。

　　謝慈看她生龍火虎的模樣，很是納悶，“仙人，我身體雖不是太好，但花暖這樣的…也屬正常嗎?…”

　　張仙人看著第八次跑過他身邊的花暖，也有些無語，“大概吧…”

　　一個小女孩的身體怎麽能跟一個成年男人一樣，跑了一早上，也沒見她多累。

　　這孩子是鐵打的麽?

　　自花暖要參加考核後，張仙人也不像之前那樣給她塞些亂七八糟的書，只怕她整天一副勢要學盡武學精華的模樣，早晚會走火入魔。

　　張仙人說，梅一覺不肯指導，他這個仙人也是一樣的。於是他打算親自教花暖。

　　經常碰到不懂的文字或圖畫，花暖便詢問張仙人，張仙人就給她細細的講解。無奈他自己也是個半吊子，於是連蒙帶猜，有時講到興起之處，他還會試著比劃一番，那跛腳的樣子甚是滑稽。

　　於是縹緲山的弟子們常常看到花暖站在山主殿前的大樹下練功，旁邊還有個神神叨叨的張仙人嗑著瓜子喝著清茶，時而還會指手畫腳糾正花暖一番。

　　要不是知道張仙人不會武藝，連他們都要相信張仙人是個絕世高手了。

　　張仙人時常感歎，若他不是個跛子，看了這麽多書，也該成絕世高手了。

　　一招一式從生疏到嫻熟，不過七八歲的小姑娘竟真的練出些譜來。

　　她一天天進步，張仙人也是十分快慰。逢人便誇自己的徒弟是多麽多麽聰明。只聽得那些弟子們嗤之以鼻，說的好像他們就不是他的徒弟一樣。

　　縹緲山山主殿門口的這棵大樹，有些年頭了，這樹的口徑須得三四個成年人才能圍抱一圈。如今樹上已經有鮮嫩的芽兒冒出來，與古舊的樹乾相映成輝。

　　花暖這些天怎麽看這棵樹都有些熟悉，圍著走了幾圈，才發現，原來之前三逸先生的課堂就在不遠的地方。

　　她曾經覺得縹緲山這樣大，怎麽走都會迷路，而如今卻發現，不過是一小圈的功夫。

　　到底是她認識路了，還是她又長大了?

　　張仙人說，自然是你長大了。

　　說完，他又摸了摸花暖的腦袋，每天呆在一起，從來不覺得她有改變，但如今仔細摸一摸，才發現，原來不經意間，這個孩子，也長高了。

　　雖然才短短一個多月，可花暖，再不是當初那個連衣服都不知道穿的孩子了。

　　她已經明白要強大自己才能保護別人，已經懂得去選自己的路。

　　這一切，都讓張仙人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

　　從那天她不顧危險下山尋找紅石藤開始，這個孩子的勇敢，獨立，還有她的聰明，都映在張仙人的眼裡。

　　這樣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應該是喜歡扎小辮子，喜歡放風箏，喜歡摸摸小動物，喜歡穿花裙子的年紀。而她，卻已經懂得去承擔自己的責任，即使那樣稚嫩，卻依舊努力去扛起一切。

　　好像就是她的天性。

　　這樣想來，莫名覺得心疼。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花暖已經漸漸走上了一條路，那是一條張仙人怎麽也不想看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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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月之期快到的時候，張仙人關照一番花暖，讓她去找梅一覺討教討教。

　　其實意思就是讓她去找梅一覺摸摸底。

　　畢竟這考核重頭戲還得看梅一覺，如果梅一覺存心刁難她，花暖也的確是很難通過。

　　上次他讓梅一覺去找花暖，沒想到無心倒促成一件好事，至少那次回來之後，梅一覺對花暖的反感少了許多。這對花暖來說，勝率又大了些。

　　花暖去尋梅一覺的時候，他正在整理典籍。悠然自得的模樣全然沒有之前那種凌冽的氣息，怎麽看，也不像是個嚴苛至極的人。

　　第一次看到梅一覺還是上次三逸先生在的時候，他出口就是不承認花暖的身份，那副冷冰冰的模樣顯然是拒人於千裡之外。

　　第二次看到梅一覺是他答應考核花暖，那眼神中，也是滿滿的嘲諷。

　　第三次看到梅一覺是他呵斥花暖的胡鬧。

　　第四次卻看到了梅一覺...

　　正如謝慈說的，或許這個人並不像表面上不近人情，至少現在的他，並不那麽冷酷無情。又聯想到那天采到紅石藤時，梅一覺面上溫和的神情，還有他對謝慈不露表面的關切。

　　其實這個人的心裡，還是很善良的吧。

　　梅一覺正在整理典籍，聽得腳步聲，頭也不抬，直接抽起手邊得書本丟了過來，直向花暖面門。

　　花暖反手一擋，將書本抓在手裡。

　　“反應不錯。”梅一覺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花暖翻開那本扔來的書，密密麻麻亂七八糟的文字，她也看不大懂，隻好作罷。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花暖滿腹焦慮，並未注意。而現在才看到，原來梅一覺的房間很是乾淨整潔，幾乎已經到了鋥亮的地步，他未擺什麽裝飾，整個屋子窗明幾淨，跟張仙人屋子裡的乾淨是完全不同的。

　　張仙人的屋子也是乾淨...但那只是因為他屋子裡壓根沒什麽東西...

　　他屋子裡的桌椅書櫃也比其他人的考究些，這些明顯不是一般的木頭，通體紅色，沒有氣味，瞧起來也是很有品味的。

　　這樣精致的物具，整個縹緲山上估計只有他這裡有了，想必也是他自己做的。

　　她看見梅一覺將那些書一本一本分類放好，有灰塵的書籍還要拿出來擦一擦，一點細小的塵埃也容不得，還不時翻一翻，檢查書頁的破損，以作修補

　　這個人脾氣有點怪，做事也有點怪。又有很嚴重的潔癖。或許這個就叫所謂的精益求精了，無論做什麽事情，也要做的很好很好。

　　梅一覺見她一副安靜乖巧的樣子，與他印象裡那個倔強拚命的小姑娘倒是不同了。

　　他難得有了興致，“你到底從哪裡來的?”

　　花暖抬起頭，見他還是在整理書籍，好像剛剛的話不是他問的。

　　她心中想起張仙人的叮囑，不可告訴他人她的來歷，便直截了當，“我不可以說。”

　　梅一覺了然，也不再追問。

　　這些天花暖每天的努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堅持一天簡單，一個月簡單，一年呢?幾年呢?

　　這才是一個開始。後面的路那樣艱辛，這樣一個小姑娘，能堅持下去嗎。他從來反對女子習武也是這個理，在他想法裡，女子總該是溫柔嫻靜的，平安幸福過一生足以。

　　太過剛強的女子，往往是沒什麽好下場…

　　他雖沒有當初那麽討厭花暖，但這條路，的確不適合讓一個女子來走。

　　他繼續手中的工作，將那些典籍分類整理好，又道，“為什麽要習武。”

　　花暖凝眉思索，“我只是覺得，我該習武，才能保護別人。”

　　梅一覺倒是停頓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麽，話裡也不知不覺溫和下來，“你本就是個女子，又為何要保護別人。”

　　“我不覺得跟你們有什麽分別。”花暖認真的回答，“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

　　梅一覺一愣，那柔和也收斂起來。

　　花暖看他，心想，也許他並不是那麽難相處吧。這個師兄，真的好像跟大家說的不太一樣。

　　那一日從日出到日落，梅一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並沒有理會花暖，花暖也十分靜的下來，沒有去打擾他，隻翻來覆去的翻著那本書，用自己僅有認識不多的字，細細的看。書上寫的都是些難懂的經文，她不得不得細細的一字一句的琢磨。

　　這一看，便也是入了神，竟不知已然天黑。

　　待到日暮，梅一覺才收了收桌上的書籍，道，“修身先修心，習武先習德。這本書，你就帶回去吧。”

　　花暖起身道謝告辭離開。

　　梅一覺看著那孩子離開，才微微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花暖便帶著那本書找到張仙人，他翻了兩頁，就隨便扔在一旁。 www.uukanshu.net 又抱來幾本書交給花暖，道，“這是我昨日尋來的，大概對你是有些用的。”

　　“仙人，那本書不用看嗎?”

　　那副天真疑惑的模樣真是越看越喜歡，張仙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自然不用了，那本書只是告訴你，做你自己便好了。”

　　花暖自是十分聽他的話，也點點頭，專心研究書上的圖畫去了。

　　那本寫著大大“修德”二字的書本被丟在一旁，隨著風兒一頁頁翻過，有個人影忽的走來，拿在了手上。

　　“這麽相信她?”

　　張仙人沒好氣的瞥了一眼梅一覺，“我好歹是你師傅！以後別這麽偷偷摸摸的！”

　　梅一覺也不反駁，隻道，“我不明白，你應該知道，女子剛強，總是...”

　　“你什麽時候也這麽多話了，”張仙人打斷了他的話，“她喜歡什麽，就隨她去吧。”

　　張仙人竟也支持她。梅一覺挑了挑眉，頗有興味的看著他，他與張仙人相識這麽多年，張仙人雖然表面放蕩不羈，但骨子裡並不是什麽愛心泛濫的人，對這個孩子的態度，的確不大一般。

　　張仙人禁不住他這眼神，又說道，“你切莫傷她，否則...”

　　“那就‘否則’吧。”梅一覺轉身便走了，留下這麽一句，又是讓張仙人牙癢癢，這個梅一覺，真是招人恨，早晚他得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