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溪水終於知道了,高長水是誰。
那位死在徠商關的高先生,那位臃腫的不成人形的高先生,原來就是聞名天下的公子——高長水。
高長水對蘇溪水來說,不過是幾面之緣,甚至還不如方醜兒給她的印象深刻。
可這樣一個人人稱頌的公子,怎麽會變成那副模樣,怎麽會躲在徠商關,最後怎麽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呢?
沒有人知道了,也沒有人去關心。
在最繁華的時刻凋零,他必定不甘心吧。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再也聽不到這些讚歎聲,恭維聲,即使留下了傳世的傑作有什麽用,對於他自己來說,也是一種變相的殘忍吧。一個人死後再高的殊榮,也敵不過活著時候的一個微笑。
高長水同蘇溪水一樣,在最美好的年華死去,真是悲哀到骨子裡了。
外面傳來了鼎沸的人聲,白燁收回手來,“行刑了吧,看看去。”
喻祥和阿衛一直在旁邊不敢打擾他,見他神色如初,也不再多想。
街道上這時都堵了起來,大概剛剛囚車從這裡經過,行人都紛紛跟過去湊熱鬧。畢竟是個輝煌了兩代的大將軍,突然就因為叛國行刑了,百姓自然稀奇的不得了。
前面一個蘇溪水也是因為叛國,後頭這個周芳也是因為叛國,乖乖,這白國的風水也不得了,大將軍都紛紛叛國去了?
皇都這個地方跟徊城是不同的,徊城的人大都識得蘇家,知道蘇溪水的秉性,但皇都的人不同,在他們眼裡,還根深蒂固著女子不得為官的觀念,因此對蘇溪水也沒什麽好印象,甚至還不如周芳。
蘇溪水只能默默聽著那些百姓的言論,有口不能言,有心不能辯。她倒是不怕自己的名聲,反正死都死了,也不在乎那些實的虛的。她只是擔心那些蘇家的軍人們,跟著她一起背上了反叛的罪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為蘇家軍正名。
他們隨著人潮走,一路上都是激烈的討論聲,有人以為周芳好,有人以為周芳不好,吵的不亦樂乎。然而具體定罪的原因大家都不清楚,更多的人隻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周芳行刑的場地在皇都的北門,白燁到的時候,前面已經層層疊疊圍了一圈又一圈,其中不乏孩子跟老人。
執行的判官他們這才看到,原來就是白飛目。
怪不得剛剛這人急匆匆的走了,敢情是趕著上法場。
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今天這麽重要的事情,他居然還請李新衣來唱歌,也是會找樂子。按理說,執行這種大罪的判官,一大早就應該候著,他怎麽還能跑出來玩了一圈再回去?也沒人管他麽。
周芳一死,朝堂上就是沐王爺和丞相江同的天下了。如今看白飛目肆無忌憚的做法,沐王爺之權可見一斑。
徠商關的大火和白國有關的事情自然不能暴露,白飛目判讀的罪狀也是模棱兩可,糊弄而過,緊接著就是行刑了。
當一個國家的司法都到了如此離譜的地步,離滅亡還遠嗎?白滕真的不適合做國君,他太意氣用事了,雖然知道白滕不會留著周芳,但如此糊弄百姓,絕不是好的做法。甚至連身為判官的白飛目行事也如此隨便,怎能擔當國之大任?
白國在這樣一群人手裡,遲早要消亡。
喻祥的手握成了拳,嘴中不住說著,“太無章法!”
——“執行!”
上面喝聲傳來,人群又騷動起來。周芳被執行的是腰斬,那場面太過血腥,許多大人都陸續帶著孩子離開了。也有些老弱婦孺,不忍直視,連忙走了。
才不過一會,場上只剩下了一些成年男人。
聽到執行,周芳一直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白燁。
他的神情中再沒有了此前的乞求,蠻狠,或是其他。平靜的好像一灘死水。
他的嘴慢慢蠕動著,道出兩個字——
映蓉。
手起,刀落。
人未死。
那畫面殘忍的讓那些成年男人也作嘔。
他的的上半身還能蠕動,竟用手臂支撐著力氣朝著白燁的方向爬來。
一掌一步,一掌一步,地上都是血印。
只是行走了一點點,他的眼睛突然瞪大,像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隻手指了過來,死死的指著白燁身邊的方向。
那是蘇溪水的位置。
漸漸地,僅剩的生命力也磨空了,倒在血泊裡。
這就是一代名將的下場。
可悲嗎?可歎嗎?
周芳背叛了白弘一次,又背叛了白滕第二次,對這樣不忠的臣子,懲處的確沒有錯。
可他死前嘴中那蠕動的兩個字卻讓蘇溪水失神了。
映蓉,周映蓉。
他是至死還想著自己的女兒罷。再肮髒的人,也是割舍不下親情兩個字。
周芳為了權利,無所不用其極,白弘和白棣的死,徠商關數萬人至死,跟他都脫不了乾系。他如今也算死得其所,可沒想到,他死前心心念念的,再不是權力和欲望,而是唯一的家人。他雖不算一個好臣子,但也許是個好父親吧。
在不斷成長的道路上,總有那麽一些人,比如周芳,比如白滕。有時看著他們,罪惡的嘴臉讓人惡心;可反觀另一面,又覺得不過是一個掛念女兒的父親,不過是一個渴望得到獎賞的兒子。
越是站在旁觀者的身份,越是覺得人心的複雜。
蘇溪水也漸漸懂得了白燁的冷漠。
他旁觀了太多的事情,就明白了那些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又好又壞的。
一個人生活在這繁雜的世上,很難去評判完全的對錯。一切都有因果,一顆小小的種子也會長成參天大樹,我們在不經意間的一個回神,我們在不經意間的一個決定,可能就毀了一個人。
冷漠有時候也不一定是冷漠。
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
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