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白燁便帶著阿衛出門了。

　　此時已是深夜，可徠商關依舊熱鬧非凡，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白天這徠商關的人看起來都是正常人，可到了晚上，卻多了許多“不正常”的人。有些鷹鉤鼻，有些塌鼻梁，有些高顴骨，有些扇耳朵。瞧著很少稀奇。

　　果真與傳聞中的一樣。

　　溪水想起此前在徠商關外鎮守時，聽軍營裡的人談天說地時候說起過的異域人氏，印象裡好像是漂洋過海而來，這些人個個都奇相異貌，卻也好打交道的很。她生前就一直想進這徠商關，卻沒想到生前沒機會，死了倒是有機會遊玩。

　　徠商關是個形形色色商人走動的地方，包羅萬象。到了晚上，大家更無須忌諱什麽，隻隨心所欲的做交易。

　　看著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有許多溪水也是第一次見。她也是有些遺憾，不能買點稀奇的東西帶回去給哥哥。若是哥哥見了這些東西，一定會大吃一驚。

　　她甚至都能想到哥哥的表情，必定是肅著一張臉，怪兮兮的問她，“妹妹，這又是何物?”

　　哈哈，好玩極了。

　　阿衛在白天已經打聽好了路，不一會便到了一處小攤位。

　　這不過是路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攤子本來就不起眼，攤主也不做什麽裝飾，比起周圍的張燈結彩，這攤位前隻有一盞微弱的燈籠淡淡的發著光。

　　可賣的東西卻叫人眼前一亮。

　　乃是繪扇。這扇子普通，可這扇子上的圖案卻不一般。隨便一眼望去的山水圖案扇竟是出神入化，蘇溪水雖是武將，小時候畢竟也讀過幾年書，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此圖手法精湛之處，即使是個外行，看了這栩栩如生的圖案，也立感非凡了。加之這時深夜，攤主隻將一盞小燈籠掛在邊上照明，更顯得那圖畫恍如仙境。

　　如此雅致的事物，倒是與徠商關這魚龍混雜之地格格不入了。

　　這攤主不過是位年輕的小姑娘，但長的的確不怎麽好看。皮膚黝黑，五官也不端正，可以明顯看到她的嘴巴歪向了一邊，兩隻眼睛又細又小，可以說是極醜。

　　隻是一雙眼珠子咕嚕嚕轉著，倒是賊亮。

　　蘇溪水想起今天白日大家說的那位相貌醜陋的方醜兒，也許就是這位姑娘了。

　　見白燁駐足，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眼，立刻明白這是位金主，趕忙取了把扇子遞了過來。

　　“看這位公子貴氣非凡，也該配一把好扇子呢。”

　　白燁平時就不愛拿這沒用的事物，更不喜歡陌生人靠近，隻微微側身以作回避。

　　那姑娘見他如此，也不尷尬，一副商場老手的模樣，小心的拿出一把扇子，笑著說道，“或者看看這溪雨梨花扇，可是像活水活花一樣呢！這可是我們這最好的寶貝了，公子不如買回去給心上人用?”

　　聽聞此語，溪水也不由看了看，此扇所繪乃是一池溪水映雨天，邊上一株花滿枝頭的梨樹。

　　春水凝碧，梨花帶雨，躍然紙上。一時間竟喜歡的不得了。

　　可轉念一想那姑娘的說辭，立刻糾結起來，這扇子若白燁真看上了，買回去給心上人，這可怎麽辦...

　　白燁也見了那圖，一時間竟有些愣住了，隨即接過扇子，凝視一番，楠楠道，“真是好筆法。”

　　“瞧吧，瞧吧，我們這賣的扇子，可是天下第一呢！而且獨此一家，一種圖案隻畫一次，您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見這位公子喜歡，她更是鼓起勁兒來誇讚了一番。

　　阿衛正想問他要不要買下，他便即刻掏錢了，卻只見白燁的眼神朝他看了過來。

　　“倒是配你們蘇將軍。”

　　阿衛愣住了，不知他此言何意。

　　蘇溪水也愣住了，扇子配她?他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想到自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作何滋味。

　　那姑娘見他要買，更是開心了，隻當自己猜中了這位公子的心事，年輕的貴公子，誰沒個心尖上的人呢?

　　於是便道，“既是給姑娘的，我便幫您拴個穗子。”說著便伸手來取扇子，帶回手時卻不料碰倒了懸掛一旁的燈籠，那燈籠本就是個紙做的，裡面的燭火一倒，立刻燒了起來。那小姑娘嚇的連忙松手，溪雨梨花扇一下子便掉進了那豔豔火光中。

　　白燁下意識的去搶扇子，卻發現那紙扇早已著了火。

　　隻一會，便化成了灰燼。

　　“這...這...”原本高興的小姑娘立刻著急起來，聲音中也隱約帶了哭腔，這可怎麽辦，這扇子又不是她的，她怎麽賠得起這昂貴的扇子呢?

　　白燁說道，“錢我給，帶我去見畫扇之人。”

　　那小姑娘的神色立刻戒備起來。看著白燁的眼神有些躲閃，“我家先生不見外客的...”

　　“你放心， 我是喜歡這扇子，隻想親自求他替我畫一幅罷了。”

　　“這...”她仍然有所戒備，可也在掙扎。若她不答應，這扇子的錢她怎麽去賠給先生?若她答應了，可就是違背先生的叮囑了。

　　白燁見她如此神色，心中了然，便道，“若是不便，在下也不會強求，隻是這扇子錢，隻能姑娘自己解決了。”說罷抬腳欲走。

　　那姑娘見他離開，連忙跟了過來，兩腳一跺，下定決心道，“好，我答應。但是你得把錢先給我。”

　　簡單收了收鋪子，那姑娘便帶著白燁與阿衛離開了。

　　在這昏暗的夜裡，誰也不知道，他們身後，有一個穿著紅衣裳的女孩子，輕輕蹲下，拾起了一把溪雨梨花扇，潸然淚下。

　　――“或者看看這溪雨梨花扇，可是像活水活花一樣呢！這可是我們這最好的寶貝了，公子不如買回去給心上人用?”

　　――“倒是配你們蘇將軍。”

　　他們的對話還縈繞在她的耳邊。

　　蘇溪水的手還是生前的模樣，並不好看。那雙手有著常年積累的老繭，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樣柔嫩細膩。

　　她小心翼翼的撫上那把扇子，手的紋路與扇面重疊，明明是個年輕的姑娘，卻仿佛歷經滄桑。

　　扇子的背面寫了一行字。

　　一池溪水映天雨，有離無梨皆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