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裡的事情,我要說了,鶯鶯你信不?”崔紹唐屁股挨上床框,身體恍若是沒有骨頭般,倚著床頭雕花木檔,兩眼看似望向青紗帳,實是眼神散漫全無焦點,整個人恍若囈語般在說道。
“昨夜?昨夜裡有何事發生,阿郎你說給奴婢聽聽。”崔鶯鶯兩眼睛連續眨了好幾下,像是在等崔紹唐的後話。她臉上的表情自然是逃不脫崔紹唐眼角余光,一聲長歎後,崔紹唐道:
“鶯鶯啊,這人,積德行善,冥冥中就有神靈庇佑。要說昨夜裡,我就看見一片聖潔的白光,將我全身籠罩,在那白光之下,整個人就舒服的不行,甚至就連腦子,都清醒了不少。”
“哦?”
崔鶯鶯雙眼又是快速眨動,當她覺察到崔紹唐眼神轉向自己時,連忙低下頭去,順勢抱起崔紹唐的雙腳,輕輕除去腳上布鞋,再緩緩擱上床鋪,“這麽說,阿郎是見了神仙?還有這等好事?”
“是不是神仙我不確定,是不是好事我也不確定,到是過去的一些事情,被那白光一照,都變得模糊不堪,很難想的清楚......”說到此處,半躺於床上的崔紹唐抬手一指剛剛被仆傭攙扶起來,仍舊一口口倒抽涼氣的崔紹權,
“比如此人,崔紹權?他真是我兄弟?”
“他當然是呀,唉,阿郎您不會是失魂吧?崔紹權乃是三房長孫,阿郎可還記得自己是幾房麽?”
“這個...好像是四房?”
皺了皺眉頭,崔紹唐隨意猜了個。
既來之則安之,眼下他隻能頂著“崔紹唐”這個身份活下去,就必須隱藏好一些事實與真相。這很難,幸虧他這方面的經驗和能力都很出眾。
“呀,阿郎也不是全忘了嘛,那還記得其他事情麽,小昭記得麽?”
崔鶯鶯的反應證實崔紹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她表現出來的興趣,卻讓崔紹唐心中不妙。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有沒有爹媽,也不知道有沒有老婆,若是都沒有,怕這個崔鶯鶯就是最近的身邊人,也是最容易將他識破的人。
“小昭?頭暈,我得躺下,躺下,爹啊,娘啊,孩兒的命怎就這麽苦啊~”
裝模作樣的發出一聲慘嚎,崔紹唐的聲音竟然壓過了崔紹權被挪動時候的慘叫。
“崔紹唐,你活該!爹娘都死光了,你孤人一個,就等著本少爺回頭來給你好看吧!”興許是聽到崔紹唐的叫聲了,那崔紹權竟在遠處大吼。
“唉,阿郎啊,今日你將崔紹權的頭打破,是個麻煩啊!”
崔鶯鶯在搖頭歎息,崔紹唐心中卻沒有半點擔憂,反倒有些感激這個崔紹權,那廝本是想撂下句狠話,殊不料卻是替崔紹唐點出了一些真相來。
“孤家寡人了?看來這個‘崔紹唐’的運氣還真是不好啊。不過也好,人少麻煩少,就隻有......”想到此處,崔紹唐眯著眼睛,瞟向坐在床邊的崔鶯鶯。
“阿郎你還是休息吧,奴婢去請大夫,再來診治一番。”
崔鶯鶯很是警覺的,即便崔紹唐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但被她覺察到眼神後,卻仿佛被針扎般彈起,找了個由頭,向著屋外走去。
望著其匆匆仍不失婷嫋的身影,崔紹唐心中暗道:
“我該是‘生’在大戶人家吧,怎地年輕主人跟丫鬟之間,還是清清白白地?不該啊,這其中究竟藏著啥秘密?剛剛聽她說還有個小昭,小昭又是誰?不可能是我娘子她少奶奶,難道我還有個丫鬟不成?”
身為崔家之後,哪怕隻是旁枝外房,但豈會隻有一個丫鬟呢?
不多久崔紹唐就見到了自己另外一個丫鬟――一個十四五歲,略顯嬰兒肥丫頭小昭。
這丫頭言行與崔鶯鶯迥異,剛進門聽說崔紹唐清醒過來,頓時就不管不顧的哭嚎著撲向崔紹唐的床邊,那動靜愣是讓崔紹唐都沒法繼續裝病下去了。
“阿郎,阿郎啊,阿郎......”
小昭埋頭在床沿痛哭,崔紹唐收斂下巴睜開眼睛,卻是只看見抖個不停的雙髻,一根普通的烏木簪子怕是因為年頭舊簪身滑溜,都有些別不住又粗又黑的頭髮,斜斜欲墜了。
“小昭啊,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麽?”
崔紹唐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他刻意將嗓音憋的更嘶啞些,以免漏出更多破綻。
“嗯?阿郎怎麽這麽叫?”
小昭應聲抬頭,掩映在淚水後的雙眸之中透出兩道疑惑光芒。
被一個未成年小丫頭這樣盯著瞅,崔紹唐感覺很尷尬,好像他一身的功夫都白費了,任何心機用在白紙般的小丫頭面前,都隻能反映出自身的肮髒。
“小昭乖啊,昨夜裡那白光,晃的我頭暈眼花,過去的很多事情都徹底忘了,過去我是怎麽叫你的呢?”
“阿郎都是叫我昭兒,昭兒...”兩片嘴皮子一撇,說著這些事情,小昭本就紅鮮鮮的眼眶子,又蓋上來一層薄霧,即便就是崔紹唐鐵石心腸,此時也變得繞指柔,忍不住在心中暗罵:“誰這麽殘忍,弄個小娃娃來當仆傭啊!”
費了好一陣子功夫,崔紹唐還是不能安撫小昭,最後還是崔鶯鶯走進來,一聲咳嗽,就將小昭嚇的轉身告退而去。
崔紹唐不曾想,那崔鶯鶯在這家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怕是外間那些仆傭,怕崔鶯鶯還多過於怕他,這奴仆之間,究竟是怎麽定位的?
很顯然,崔鶯鶯是個有秘密的女人,然而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秘密,區別隻是大小,多少而已。
自崔紹權登門鬧事已過去四天時間。這四天裡,大夫來診治開藥,崔鶯鶯熬藥小昭喂藥,崔紹唐則是繼續“臥病不起”,生活倒是過的平靜。
然而如同大江大河,表面平靜,其下則波瀾詭譎。
就說那崔鶯鶯,每次送藥過來,待小昭喂過離開之後,總會以言語試探。對此,崔紹唐裝作胡言亂語應對,卻是反而從崔鶯鶯口中,了解到不少有用的情況。
首先他已經知道,如今正是唐朝,開元年間,準確的說,是開元十二年,七月,正熱的時候。
如果崔紹唐沒有記錯的話,開元年間的皇帝應該是唐玄宗李隆基,這位唐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帝王,流傳於後世的故事,往往跟一個女人分不開――楊貴妃。
中國四大美女固然有名,但李隆基揚名卻並非完全因為楊玉環,開元盛世才是李隆基在歷史上留下的,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然,此時崔紹唐並不覺得他跟李隆基之間會有什麽瓜葛,確定年代也就意味著穿越不是一種猜測,而是已經存在的現實。
對於自己穿越時空這件事情,崔紹唐並非難以接受。在後世,他真實的身份永遠只會存在於國家最高安全部門的檔案櫃裡,甚至就連他最親密的人,都不知道。
憑著這個身份,崔紹唐也了解到不少常人難以結束的秘辛,比穿越更詭異更難以想象和難於相信的都有,遑論隻是時空穿梭?崔紹唐唯一不敢肯定的,就是他此時所在的開元年間,跟歷史上哪個開元年間是否是同一個,按照一些高深的時空理論來說,穿越者本身就是隻扇動翅膀的蝴蝶,只會導致時空節點產生出一條全新的分支。
而在對自己的身份有一定了解之後,崔紹唐才感覺有些慶幸。
“不是升鬥小戶,不是殘廢愚昧,沒有刀兵之禍,還能活在盛世,雖說不算滿血滿狀態原地復活,也算是對的起我了。”
對於眼下該怎麽生活,崔紹唐覺得自己並沒有大多的欲望,“死”過一次的人往往更能看清楚生命的本質,更不用說像崔紹唐這種上輩子一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
雖說已經沒了爹娘,有沒有兄弟姐妹,更沒有娶老婆,但崔紹唐的家境,放到外面去,卻還是不錯的。
首先, 他是崔家的後代,哪怕是旁支。
在這個“言李必稱隴西”的時代,能夠跟崔家扯上關系,那就是很了不得的事情,遑論崔紹唐還是正宗“清河崔家”――的旁支遠房,這樣就難怪他名下管著一家布帛鋪子,通四海。
如那崔紹權所說,在崔家旁支之中,崔紹唐這一房算是接近沒落了。
開元年間,盛世浮華。清河崔氏即便是在頂尖的“五姓七望”之中,也能排入前三的位置,哪怕就算是旁支,那也該是了不起的存在。
然而崔紹唐這一房的運氣的確是不好的。崔紹唐的父親崔文華,從本家手中接過通四海的營生,在這長安城中落地生根,接著本該是開枝散葉,殊不料隻留下崔紹唐這麽一根獨苗。
獨苗也就罷了,崔紹唐的母親在其十歲時候生病去世,而崔文華竟然終生未續,守著亡妻靈牌直到年前撒手人寰,諾大的宅子裡就只剩下崔紹唐這個少爺,崔鶯鶯這個掌門丫鬟,貼身伺奉丫鬟小昭,兩個老媽子、一個看門老仆和一個柴房馬夫,攏共就七個人,一張八仙桌都湊不齊。
看門老仆就是那日裡被崔紹權一腳踹到的白發老頭,早過了花甲,就隻負責看門打更拾掇茅房,閑暇多,有老年人的通病,嘴碎。
很多情況,崔紹唐不敢去問崔鶯鶯,不是從小昭口中一點點的套,就是在老仆身上下功夫,也沒有白費,獲悉了很多關於自己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