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可真熱。”
接過昭兒送上的抹布,崔紹唐將其捂在臉上,那剛剛浸過深井的涼意,將暑熱驅散不少。接連換了兩次抹布,崔紹唐才感覺身上的汗意開始收歇,整個人也不像剛才那般,煩躁。
家中諸人也都知曉崔紹唐今日是被本家招去,跟那日裡崔紹權來鬧事有關。那日裡的事情誰是誰非且不提,原本家中的主心骨崔文華已然過世,在這點上就是不如別人了。
如果不是因為家中有個崔鶯鶯,怕是早上兩個本家仆傭來的時候,崔紹唐就要吃個大虧,可崔鶯鶯嚇唬嚇唬仆傭還行,真要到了本家那邊,又有什麽用處?
是以,幾乎是沒人敢在當面問崔紹唐此行的結果,一個二個都暗中瞅著,眼神逡巡,左右不離崔紹唐的臉色——至於說崔鶯鶯,普通下人連窺視她的勇氣都是沒有的。
這些人的偷窺自然逃不過崔紹唐的感知,本也不是不想說,但考慮到人心穩定,崔紹唐坐定後,清了清嗓子,還是準備將人都招來,開口說說。
崔鶯鶯倒是有很眼色,一看崔紹唐的舉動,就知道他想做什麽,趕緊出去喚人,就留下昭兒在崔紹唐身邊伺候著。
“阿郎,今日去那邊,可曾......可曾被打了板子?”相較於其他有眼色的下人,年歲還小的昭兒就顯得無比直爽,也不知道忌諱,忙完手中的事情就站在崔紹唐身後,毫無顧忌的開口詢問。
“今日嘛......”崔紹唐開口之時,崔鶯鶯正好也將家中沒事的人都給帶進來,崔紹唐眼神掃過那些人,嘴角卻是翹了起來。
“我也知道大家都在擔心什麽,不過放心好了,有驚無險,那崔紹權想在我身上佔便宜,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唉,從今日起,崔紹權即便不會遺臭萬年,至少也要臭個三五個月了。”
“噗嗤~”
提及這個話茬,崔鶯鶯一時沒能繃的住臉,怕是想到崔紹權那一身糞水的樣子,笑崩了。她這麽一笑,趕車的忠伯也跟著咧嘴大笑,露出稀稀落落的黃牙,手也捂住了肚子。
“阿郎,娘子,你們,你們都在笑什麽?”
別人不好開口相詢,昭兒確實不管的,她使勁的眨著眼睛,就想聽個明白。
“哎喲,哎喲,崔紹權他......他被阿郎害的,在崔府裡滾了糞坑,當真是...當真是要臭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哩......”崔鶯鶯一手撐著肚子,一手掩著紅唇,因為笑的有些抽,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
“誒,鶯鶯啊,話可不能亂說。紹權他滾了糞坑,遺臭數月是真,可跟我有啥關系呢,說起來我還是個受害者嘛!”崔紹唐擺正臉色,微微搖頭說道。
“真滾糞坑了啊?”昭兒情不自禁的抬手也捂住自家的櫻桃小嘴兒,她本以為是崔鶯鶯開玩笑,可如今看來,倒是真的。想到一個大老爺們,竟然滾進糞坑裡,即便沒有大口大口的那啥,撈起來怕也是氣的暈過去,再一想此事竟然跟崔郎有關,昭兒那雙眼眸子,看崔紹唐的神色頓時發生了變化。
‘啥時候阿郎變得這麽厲害了,人家不都說他是個廢物麽?’
昭兒的心思,別人自然是猜不到的,只不過崔紹唐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崔鶯鶯臉色的笑容猛然收歇,轉而浮現出一絲緊張來。
“舉頭三尺有神明!我總覺得吧,神靈是眷顧我的。崔紹權那是罪有應得,凡是想要對我不利的人,即便我不動手,老天也會替我懲罰他,哪怕就是在我看不見聽不到的背後,也不會例外的。”
若單單只是這樣一句話,即便這話是崔紹唐說的,也不會讓崔鶯鶯感到壓力,畢竟狠話誰都會說,也就是說說而已。關鍵還是在崔紹唐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卻正好投向崔鶯鶯,加之崔鶯鶯自己心中有鬼,難免就想的多了。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巧合之事,經不得聯想,正所謂“疑心生暗鬼”,崔鶯鶯脊背發涼,心中不住的自我安慰,卻還是止不住雙股有些顫顫。
“我在怕什麽?怕什麽?雖說他是主子,但卻是個廢物主子,那事情如此隱蔽,他豈能得知?就算他得知了,又能把我如何?他能懲處我麽,他敢麽,他舍得麽?”
崔鶯鶯一個勁兒的給自己打氣,半晌才算時緩過氣來,不過當她鼓起勇氣抬頭望向崔紹唐的時候,卻赫然發現崔紹唐已經跟昭兒等人笑成一片,哪裡還有剛才那種蕭殺的感覺。
“......說起那個崔紹權啊,當真是臭不可聞啊,整個崔府的空氣裡,都彌漫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唉,怕是一年半載內,他都不好意思去了吧。”
“阿郎啊,哪裡是一年半載,這般丟臉的事情,沒有個三年五載人們可是忘不了,誰讓他欺負阿郎呢,活該啊。”昭兒在一旁是拍手稱快,幾個仆傭也是面帶微笑。
正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崔紹唐這邊將崔紹權當成笑話在談論,而崔文淵那邊,可就因為這事兒,差點鬧翻了天,崔紹權的那個老娘,一見兒子被整成這副德性,當下就將家中孔武有力的家丁糾集起來,抄上家夥說是要去替兒子報仇。
如果不是因為崔文淵及時阻止的話,說不定那老娘們還真就這麽幹了,而以崔紹唐眼下的情況,必定是會吃個大虧,瘋狂起來的女人當真是什麽事都乾的出來,哪怕崔鶯鶯會些拳腳功夫也抗不過人多,混亂之下甚至有可能要了崔紹唐的性命。
“胡鬧!都給我退下!”
狠狠一甩袖頭,崔文淵兩隻眼睛裡,都快噴出火來。
“你這老娘,趕緊滾回屋子裡去,還有那個廢物,不洗乾淨了,不準在我面前出現!”大吼著將聚攏的家丁驅散,崔文淵又指著老婆鼻子罵,那老娘們紅著眼圈,想要開口卻又不敢在老爺子面前過於放肆,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她這一哭,嘴巴裡可是什麽話都說的出來,什麽“不當是親生兒子”,什麽“沒用的老子”,甚至連“帶著兒子去尋死”這樣的話,她也說的出來。
雖說明知道這娘們而是在發泄,可聽的多了,崔文淵心中更是煩,在院子裡踱了兩個來回,乾脆走過去一腳踹在那娘們的身上,“嚎,嚎,嚎,你就知道嚎,要去死就趕緊,上吊跳河隨你的便!再讓我聽到一點聲音,家法從事!”
被崔文淵這麽一踹一罵,那娘們倒是趕緊收了聲,只是咽氣。
“權兒吃這麽大虧,我們自然是要找回來的,光是嚎有啥用!”
“崔郎啊,你可不能光說不乾啊,妾身剛剛去看過權兒,整個人都沒神了,叫他都不應......不會,不會就這麽傻了吧?”
要說這次的事情,對崔紹權的打擊的確很大,畢竟他是個心氣高的人,如今卻是什麽臉都丟光了。被崔紹唐擺了一道也就罷了,更讓崔紹權心中難以接受的,還是崔紹明的“變節”
要說兩人平常感情是極好的。崔紹明為本家子弟,管教自然嚴格的多,手中閑錢甚至還不如崔紹權,故而在外面有啥活動,崔紹權為了討好崔紹明,常常是不惜血本。
其實崔紹權的零花錢也沒那麽多,不過背地裡卻是有崔文淵的支持。在崔文淵看來,只要能夠跟本家的子弟交好,多花銷些也是值得的,反正他管理的這個車馬行,油水也不少,其他方面緊一點也就是了。
到現在為止,崔文淵還不太清楚事情的經過,若是他知道崔紹明在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怕是對崔紹唐的恨,就要跟深幾分了。
“不用急,我早已經向清河那邊去了信,權兒那樣亂搞有什麽用,等清河那邊來了消息,定要讓崔紹唐那廢物,一無所有!”
聽崔文淵這般說,坐地上耍賴的老娘們也不用人去扶,自家拍著屁股站起來,不住的點頭,“對對對,一定要讓他一無所有,讓他沿街要飯去!不,得打斷他的雙腿,讓他趴在地上,吃狗屎!”
都說最毒婦人心, 就就崔文淵,都給自家老婆這話給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都是一家人......”
“什麽一家人?他可是當我們家權兒是一家人?哪有你這樣當老子的,就不知道心疼自家兒子麽?”老娘們一聽崔文淵的話,又要開始發飆,不過好歹有所控制,才沒有惹來崔文淵的叱罵。
“婦道人家,懂什麽?家規還是要的,再說了,權兒不開口,這事情的經過還弄不明白,待我明日一早去找文安兄,問清楚之後,再做決斷罷。”
日頭西沉,街頭巷尾的咚咚鼓又開始咆哮,提醒著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抓緊時間回到自家坊間,不要在大街逗留。
崔紹唐已經早早吃過晚飯,他倒不是要忙著歇息,而是去書房裡挑燃燈火,鋪開紙張,又讓昭兒在一旁準備筆墨。
“阿郎啊,你這是要做啥呢?”
看崔紹唐提筆落在宣紙上,不成字形,卻是畫出一條直線來,昭兒頓時詫異的不行。
“保密。這事就昭兒一個知道,可是不能外傳哦。”
崔紹唐一面用心畫著,一面笑著說道。
“哦哦,昭兒知道了,這是昭兒和阿郎的秘密,昭兒一定會保密的,一定會。”跟自家阿郎有了共同的秘密,讓昭兒內心的興奮和幸福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當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緊緊閉上雙唇,睜大雙眼一聲不吭、全神貫注的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