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這個夜晚。　　遠隔數千裡外的京師紫禁城新華宮(今中南海)禦書房裡，剛坐上皇帝寶座才兩天的袁世凱，正坐在龍椅上，認真的看著手裡那份剛剛從陸軍部轉來的電報。

　　夜已深，身居華夏第一人的袁大總統，依然還在辦公，一邊吃著宵夜，一邊看著手裡的文件。

　　這封電報的內容，無疑跟新疆都督楊增新接到的一模一樣。

　　此時的袁世凱，既是中華民國的大總統，又是意圖成立的中華帝國將要登基稱帝的未來皇帝。

　　只不過，擁護老袁登基稱帝的人，已經開始稱呼其為皇帝陛下了。

　　老袁宣布接受帝製還沒滿三天，對天下各地軍民對實行帝製做出的反應非常敏感。因此他早就交待下去，凡是有跟反對帝製有關的人和事，都必須第一時間向他呈報。

　　唐朝一手炮製出來的這份通電，無疑是老袁看到的第一件跟帝製有關的軍事衝突大事件。其結果當然是讓老袁非常欣慰和滿意的，因為反對他老袁的亂臣賊子全被擁護他的忠臣賢能消滅了。

　　姑且不論這件事是真是假，最起碼，老袁覺得，新疆的這個唐家堡民團如此積極擁護他的態度，是值得肯定和獎賞的。

　　老袁心裡明白，現在天下恨他恨得最深的，無疑是前清的遺老余孽。

　　如果說別人起兵反他，老袁是半信半疑，但若是說這些隱藏起來的前清遺老余孽跳出來帶頭鬧事，老袁絕對是一百個相信。

　　與這封電文一起呈上的，還有陸軍部和秘事處對這封電報所述內容的兩封不同觀點的分析報告。

　　陸軍部認為，這件事必須引起高度重視，因為這個自稱為唐家堡民團的準軍事組織，肯定已經破解了陸軍部現用的軍用密碼電碼，這是可以上升到戰略高度的重大事件。

　　新疆一直孤懸塞外，目前的中央政府因為關內混戰不休，政局不穩，基本已經對其失去控制。陸軍部認為要不惜一切代價收編唐家堡為己用，可將之作為中央的一顆釘子，牢牢地釘在新疆。

　　秘事處的觀點，唐家堡民團作為準軍事組織，能獲取陸軍部現用的軍用密電碼，很可能他們在陸軍部安插有內線，而且這個內線所處的職位還不低。必須徹查，將這個泄密的奸細揪出來。

　　唐家堡既然已經在新疆攪動起風雲，皇帝陛下可以責令陸軍部，給他們一個空頭編制番號，聽任他們在新疆折騰，反正要錢沒有，要人也沒有，要裝備更是沒有，你們如果真有本事，那就先做出成績來，界時皇帝陛下再對其進行嘉獎也不遲。

　　老袁一邊反覆看著手中的兩份報告，一邊用左手手心按在書桌面上揉搓著一枚煮熟了卻沒剝殼的雞蛋。

　　雞蛋殼在揉搓過程中，慢慢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屑，一直到所有的蛋殼全都掉下來，整枚雞蛋依然保持完整，沒有半絲破裂的痕跡。

　　老袁捏著這枚去了殼的雞蛋，在面前那個裝有精鹽的白瓷小碟裡沾了沾，然後一口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這是老袁多年養成的一個習慣，每當在想重大問題的時候，他都要連吃十枚這樣的雞蛋。

　　以老袁多疑的心性，他還是偏向於秘事處的分析。再說了，封官許願，也是他老袁的拿手好戲。當年，他就是這樣把整個北洋陸軍變成了他袁家的私軍。

　　新疆的地盤雖然大，而且其所處的戰略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但新疆實在距京城太遠了，讓老袁有種鞭長莫及的無奈感。

　　“二子，二子！”老袁頭也不抬地喊了兩聲。

　　一名身材修長面目陰沉，穿著北洋陸軍上校軍裝的中年男子，腳下無聲地從禦書房外“飄”了進來，跟個幽靈似的。

　　“皇上。”上校垂手恭身在書桌前立正站定。此人不是別人，是老袁多年以來最信任的心腹死士，秘事處上校處長唐寬，老袁手底下最大的特務頭子。

　　二子是他的小名，如今估計也就只有老袁和太子爺袁克定敢這麽當面稱呼他。

　　“對這個唐家堡，你是怎麽看。”老袁一邊繼續揉搓著雞蛋，一邊翻著眼睛看著唐寬。

　　“投機份子。”唐寬毫不猶豫地答道。

　　“二子啊，你處理一些特別事務還行，講政治的話，你還差火候。”老袁邊說邊將手裡的雞蛋沾了沾精鹽，塞進嘴裡。

　　大口大口地將雞蛋咽進肚裡，老袁拿眼朝書桌上的茶杯瞄了眼，唐寬趕緊上前兩步，雙手端著茶杯遞給老袁。

　　老袁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將茶水含嘴裡轉了幾轉，然後吞咽下去。

　　“明天你將這件封電報拿去報社，多找幾家，越多越好。”老袁不動聲色地說道:“最好能讓天下人都知道，帝製，還是深得民心的。可以給這個唐家堡民團一個陸軍新編師的編制，番號讓陸軍部去定。朕再賜封他為二等伯爵，授少將街，幾紙委任狀而已，用不了幾個小錢。

　　軍械軍餉和兵源，由他們自己想辦法。他能招多少兵，朕就給他多大的編制，封多大的官！朕要把唐家堡民團樹立成一個榜樣，一個標杆，讓那些反對帝製的人明白，根本不用朕動手，誰敢跳出來當小醜，自然會有人替朕將它滅了。”

　　“皇上英明！”唐寬恍然大悟，臉上滿是信服之色。

　　“以後凡是有跟這個唐家堡有關的消息，都要第一時間向朕匯報。你也姓唐嘛，有空多關心關心。”老袁說著，又開始了他的揉雞蛋大業。

　　“是！皇上。”唐寬低頭立正。

　　“下去吧，早點休息，別太累著了。”老袁揮了揮手。

　　“皇上，您也得多保重龍體。微臣告退。”唐寬恭聲完，腳步後退至禦書房門口這才轉身出去。

　　此時的唐朝，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讓袁大總統惦記上了。

　　讓蘭心侍候得很是爽了一把的唐朝，帶著蘭心一起洗了個鴛鴦澡，準備上床睡覺，剛鑽進被窩，就聽到吳媽在門外通報，說是穆海林在新華樓門口跪著，大冷天的光著膀子，負荊請罪。

　　若是換了別人，唐朝估計吳媽應該會擋駕。但穆海林不同，穆大當家的在穆家那是有著極大威嚴的大少爺。

　　“唉，沒事玩什麽負荊請罪，這都幾點了，不嫌累啊！”唐朝歎然說著掀開被子下床，隨意地將軍呢大衣披在肩頭，踏著棉拖鞋，一路打著哈欠，來到一樓大廳。

　　新華樓門前的台階下，穆海林赤裸著上身，背上背著三根粗長的荊條，默然無聲地低頭跪在那，一動不動。

　　“我說老穆啊，你這是唱的哪一曲啊！”唐朝嘴裡這麽說，但人卻站在門口廓簷下，好象並沒有下去攙扶穆海林起來的意思。

　　“老板，我錯了，請您責罰！”穆海林滿臉都是羞愧後悔之色，眼神很堅定，大有唐朝不處理他他就不起來的意思。

　　“這些年，哥老會在新疆各地殺官作亂，還不全都被楊增新給剿了?憑哥老會在新疆的根基和勢力，應該不會比蒼龍嶺鐵騎盟差吧?”唐朝站在那神情顯得很淡然，語氣也聽不出是喜還是怒。

　　“屬下愚昧，老板，一時被家仇衝昏了頭腦，險些誤了老板的大事。”穆海林顯得非常愧疚地說道:“唐家堡民團已經成軍，治軍之道，歷來講究賞罰分明，有錯必罰，請老板賜罰！”

　　“你哪有錯，我看你是根本就沒錯。”唐朝冷笑著說道:“天大地大，沒有你們老穆家跟牛家的百年世仇大！穆海林，我看你是真的昏了頭了！是不是覺得我唐某人太好說話了，所以用不著顧忌了?”

　　“沒有，絕對沒有，老板，我真的知錯了！”穆海林滿臉慌恐地連聲認錯:“下次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哼！”唐朝狠狠地瞪了低頭認錯的穆海林一眼，“依我以前的脾氣，非得一槍把你給崩了不可。你知不知道你這麽一殺，會惹來多大的麻煩?會讓我們下接來有多麽被動?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替你把屁股擦乾淨，發出的那封電文，擔了多大的風險?”

　　“我知道，我知道……”穆海林臉上冷汗淋淋。

　　“你知道個屁！”唐朝咆哮如雷，唾沫星子飛濺，“我他瑪的差點沒被你給氣死。我明明送給你四個字，‘量力而為’，你怎麽就不多想想我為什麽要說這個四字呢?報家仇，咱沒錯，可以理解，但報仇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得殺人，這個世上，有很多方式，能讓人活著比死了更難受，你怎麽就不知道多開開竅呢！”

　　穆海林低著頭跪在那，一聲也不敢吭。

　　唐朝似乎余怒未消，繼續吼道:“平時看你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犯糊塗了呢！你也不想想，如果萬一楊增新把我們當成哥老會來剿，派出重兵壓境，你是不是想把我們所有的人都拉著跟你一塊陪葬啊！民不與官鬥，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

　　穆海林就像是在大人面前做錯了事的小孩，垂頭喪氣的連大氣都不敢多出。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你也不想想，楊增新擔任新疆都督以來，平息了多少叛亂，殺了多少人！他如果沒點手段，沒點實力，他能把新疆的各族王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唐朝怒視著穆海林，大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喋喋不休地繼續罵道:“我看你簡直就是個豬腦袋！你已經觸及了楊增新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底線！別看鐵騎盟平時鬧得挺歡的，那是人家楊大都督根本懶得理你。你哪怕就是把牛富民關押起來，也比你一刀將他殺了好得多，最起碼事情還有回旋的余地。”

　　發泄了一通後，唐朝漸漸冷靜下來，喟然長歎了一聲，“唉！事已至此，罵你罵得再狠，也於事無補，你雖然有過，但順利拿下婼羌，也是大功一件。”

　　說著，唐朝慢慢從台階走下，上前將穆海林一把攙起，語氣相當嚴肅地說道:“這次就算是功過相抵，不賞也不罰，但下不為例！”

　　“屬下知錯，多謝老板寬宏大量！”穆海林那雙虎目中隱有淚花閃動。

　　唐朝一邊動手將穆海林背上的荊條解下，交到穆海林手裡，淡然說道:“留一根當作紀念吧！回去後掛在床頭，長長記性。”

　　“是！老板。 ”穆海林雙手接過滿是尖刺的荊條，緊緊地握著，手掌被刺得鮮血直流，他好像渾然未知。

　　“唉！說了不罰了，你幹嘛還弄成這個樣子！真拿你沒辦法。”唐朝苦笑著搖了搖頭，“趕緊去找住傷員的那個院子找紫薇或者紫菱，讓她們給你消消毒，把傷口處理一下，包扎好，免得感染了，小傷變大病。”

　　“是，老板，屬下先行告退。”穆海林這才將手中荊條松開。

　　“快去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唐朝揮了揮手，看著穆海林的背影從外院的月洞門消失，這才轉身回屋。

　　這一切，讓一直站在大廳門口偷看的吳媽，心裡震驚無比。

　　剛才跪在那挨罵的真是在穆家擁有絕對權威和生殺大權的穆大少爺?

　　而罵人的那是真是平時看來溫儒和氣平易近人的老板?

　　她相信，剛才那一幕，很快便會傳遍整個唐家堡，甚至包括整個蒼龍嶺。因為唐朝剛才的吼聲實在太大了，估計隔老遠都能聽到。

　　進門時，唐朝有意無意地往站在門邊候著的吳媽掃了一眼，那冷竣銳利的眼神，讓吳媽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驚膽跳，腦子裡突然蹦出戲文裡常用的那句詞:“伴君如伴虎。”

　　原以為唐朝會訓她幾句，哪知唐朝一句話也沒說，像是忘了吳媽的存在似的，徑自朝樓上走去。

　　“阿彌佗佛，菩薩保佑。阿彌佗佛，菩薩保佑。”吳媽雙手合什連連低聲念叨著，將大門關上，看到樓梯上已經沒人影了，這才將樓下的電燈都熄了，回房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