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聲音,風的聲音,夾雜著草木的廝磨。
這是春之夜的交響,蟲鳴此起彼伏,在這幢幢樹影裡顯得空靈跳脫。所有的樂者都秩序井然,一個偶然的音符都顯得靈動又充滿了創意,這是大師的表演――自然。
幽林,位於素谷的正北方,獵人的天堂,卻也充滿危險。
湯尋和所有獵人一樣喜歡這種危險,危險,讓他感到興奮。他也會有所有生靈應有的恐懼和不適,但是心跳加速會讓他體會到刺激的快樂。
隻是今天,他的心髒跳的比往常更快了一些,如果細看,你會發現他的額角有一抹黑色的痕跡,似是要形成某種紋理。
“還是很憋,今天怎麽回事兒?”來到荒野了,湯尋才覺得自己的身體真的出了問題,只希望盡快見一下太公,讓他給看看自己到底怎麽了。
可這事兒也隻能是想想,之所以夜獵,是因為夜晚雖然危險,卻也有可能獲得更大的收獲,富貴,險中求!湯尋他有這個膽量,更是早早做好了準備,就這樣空手而歸可不是湯尋的風格。
為了今天能有個好的收獲,湯尋挑了個好地方,如果說夜是危機的最好掩護,那幢幢樹影下就是最深沉的夜,而樹影下的自己將會成為致命的危險。
隻是這些還不夠,湯尋還要對局勢有著足夠的判斷力和果決的行動能力。
想要在夜間收獲獵物很簡單,大多數生物都不會在夜間輕舉妄動。而那些敢於在夜間出沒的獵手,重點不是獲取獵物的過程,而是在抓住食物後,逃脫下一瞬來自天敵的攻擊。
湯尋深知這一點,所以他謀而後定,更要後發先至。
每一個生靈即是獵手也是獵物。
湯尋明白。
……
林地間的毒物很多,毒蟲是主力軍,為了防止毒蟲的襲,湯尋在身上抹了一些樹脂類的植物分泌物,至少不用為眼前的這隻蜘蛛分散心神。
不知名的蜘蛛輕輕顫抖著腹部,認真又安靜的結著網,輕微的顫抖引起了螳螂的注意,靜等無知的獵物向自己爬來。
當這蜘蛛退守在了自以為安全的角落,等待獵物的光臨時,螳螂驟然發動,巨大鐮刀死死的夾住了蜘蛛頭腹,獵手輕易的收獲了獵物。
它要後退,觀察許久的蝴蝶雀張開尖喙死死叼住螳螂,將兩個生命一起吞入腹中衝天飛起。一次翅膀都還未煽動完整,就聽,另一棵樹上掀起一聲蛇鳴,“啪”的彈出一條花蛇,將蝴蝶雀脫向地面。
未落地,幢幢樹影下伸出了那張等候多時的長頸一口叼住了蛇頭。剛要縮回去,草叢間的利爪閃電般的搶走了嘴邊還沒死的蝴蝶雀,又飛快的隱匿。
那爪子太大了,長頸的嬰獸發覺了不對,卻為時已晚。
一隻粗大的爪子按將其乾倒在地,血盆巨口,一下就將嬰獸的身體咬為兩截。
血淋淋!
“藍麟獅?!”
這一刻湯尋隻覺得內心中一股鬱結的氣,讓心髒開始更加強烈的跳動起來。嗓子眼發緊,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強大的生靈。
“屏息,屏息,千萬別引起他的注意”,湯尋在心裡深深地告誡著自己。
深藍色的鱗片堅硬異常,又能為它提供較好的偽裝。四肢直立三米多高,身長也近七米。頭顱碩大猙獰,一圈亮藍色鬃毛,雄壯。
藍麟獅的吼聲,嚇得這片區域的小獸四散奔逃。
還應是個剛成年的母獸,體型較瘦小,鬃毛略短。湯尋在這種危機中一動不動,如此近距離的觀察著這隻頂尖狩獵者的一切細節,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巨大的壓力下湯尋卻還是能夠冷靜的保證自己不做出多余的動作發出多余的聲響。
心裡還在問:“我的個乖乖,這個草原上的家夥怎麽會跑到這裡來?”
隨著藍麟獅大口的撕咬獵物,身體一趨一伏,那強大的力量潛伏在每一寸血肉之間,鱗甲帶出金屬的質感反射出淡淡藍芒,從頭至尾的流線布滿強健的軀體,沒有一絲突兀。
這一刻藍麟獅的在湯尋心中是如此的完美瑰麗。它應是早就埋伏在這裡的,不然沒有野獸敢靠近這裡。
靜靜的站在樹上,湯尋就像一支原本就存在的樹乾,等待著藍麟獅離開的那一刻。
凶獸將嬰獸的身體全部吃下,嬰獸雖然纖細矮小,可是體長也有近兩米,這樣的吃法引起了湯尋的疑惑。
“按說這個季節的藍麟獅不應該這麽餓啊,春天萬物複蘇,食物豐沛。除非……”
湯尋聯系現在的時令,和在老輩人嘴裡聽說的藍麟獅的習性。
“不會是產仔了吧?”湯尋暗道,如果真的是這樣,能不能把它的幼崽偷過來呢?這個瘋狂的想法剛一冒出來就被湯尋打消了。
“算了吧,得罪了獅群,到時候自己必然死的很慘!”
藍麟獅的繁育能力極低,有的部族曾試圖圈養藍麟獅,由於其強大的獸性而無法馴服。幼子又極難遇到,即使遇見,有母獸守護,根本沒有機會靠近。幼師有數量龐大的獅群守護,如果不能解決獅群,即使把幼獅偷走,也無濟於事,一旦獅群尋氣味而來時,災禍也就將降臨。
馴服藍麟獅的事情就此擱置了,在自己這個年紀能有幸見到一頭產仔的母獅還是不很容易的。
……
這隻母獸的舉動絕對反常。
獅群通常集體狩獵,全體母獅一齊出動。不會落單,使偶爾的單獨狩獵,也以玩耍為主,更不會這麽的,小心翼翼?
整個草原都是藍麟獅的,何必需要小心翼翼?更不會在山林地中產仔,也不會跑到離幼崽很遠的地方覓食。
“這母獸怎麽了?”湯尋的心中疑惑重重,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了,可是理智和一直以來的冷靜都在告訴湯尋,不要打它的注意。
母獅將嬰獸囫圇吃完,雙眼警惕的掃視四周,邊看邊向山下退走。
等到藍麟獅退走,湯尋也舒了一口氣,雖然心中有點失落,可是那種想要一探究竟的麻癢的感覺也離開了身體,忍得很辛苦。
如果自己沒忍住跟上去了,湯尋搖搖頭,地上肉渣都沒剩下,看著這樣的餐後風景,湯尋猶自感慨著這隻猛獸的可怕,“真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夠它兩口的飯量!”
他知道藍麟獅根本就沒有動用自己的血脈天賦,憑借著純粹的血肉力量就能給人這樣的震撼,同時也在慶幸自己在之前的獵殺中忍耐著一直沒有出手,否則,現在藍麟獅肚子裡的可能不是嬰獸而是自己!
正待湯尋平靜了心情,想要換個有野獸的地界繼續這次夜獵,剛剛松開的手杖卻又猛然用力抓緊了枝乾,將身體固定在樹乾之間。
“不好!”
下方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從模糊到清晰。顯然有東西向自己走過來了,悉索的聲音直到腳下湯尋看清了來者。
“摩多,是摩多!“湯尋在心中一陣驚異。
這是種實力堪與藍麟獅比肩的巨獸。這隻摩多高有五米,身寬體壯,四肢粗長,前肢尤其長大,腦袋尖削,有一隻從整個頭部開始逐漸減小的觸角,一直伸長到腰際,時不時的將觸角向四周探索。
站在嬰獸的殘骸前停留下來,仔細的檢查了一番。然後發出一聲尖銳的吼嘯向著山下衝去。就在那獸吼的下一刻,湯尋感覺後方轟的一下子就像爆發了山洪海嘯。
“嗷!!吼!”獸潮和著大地的震顫,洪水一般。
“獸潮!”
湯尋的頭皮一下子炸開了,自己的位置正擋在了獸潮前進的路上,再也顧不上什麽偽裝隱匿了,奮力一躍從這棵樹上跳到另一棵樹上再一蕩,避開了獸潮的衝擊。
“靠了,怎麽會讓我趕上這種倒霉的事兒,今天的生命之星給的屁眷顧”叫罵卻淹沒在了獸潮帶來的“隆隆”聲中。
回身一看就是一陣後怕,獸潮將沿途的一切都摧毀,踏在了腳下。剛才棲身的地方已經成為了大地的養分。獸潮浩浩蕩蕩,有摩多,閃電豹,嬰獸,劍齒虎,從決,雲母……
即使是天敵也都聚集到了這次獸潮當中。
湯尋的心裡現在就像是有無數的蟲子在爬,膈膈應應卻又心癢難耐,今夜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可是湯尋卻已經意識到,今天夜裡自己等待的那個時機就是這次獸潮。
“出事了,要有大收獲了”
獸潮危險,可以將沿途上所有擋路的生物摧毀,管你是不是食肉的猛獸!
可湯尋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次要不就賺個缽滿盆滿,要不就把命留下!
想要知道前面到底怎麽了,想要檢點便宜,看看運氣能不能光顧自己吧!湯尋在心裡發著狠。可是做事卻一點不莽撞,冒險歸冒險,卻不代表送死,做什麽事兒都得講究方式方法。
等到獸潮過去,湯尋沿著獸潮經過的地方快速跟進,捂著心口,感覺一股股的壓抑,伴著酸癢,心髒正在迸出大股的熱血,直衝頭頂。
素谷的夜在這一刻一樣的不平靜,當獸潮席卷了整個山林時,牙老的院落,是驚醒?還是因何未眠。
眸子炯炯“叫太公,太史來。”
牙老的院子裡已經站這的幾影子中的兩個怵然遠逝。
“不知道,在谷外的族人會不會的來啊”老人暗自憂心,但是這憂心一閃而過,對於整個大陸的擔心卻襲上心頭。
……
一路狼藉,又翻過了一道山脊。是芒原這裡已經到了山口,皓河的水聲隆隆,渡過這條河就是另一片草原另一方天地了。
站在山上向下俯看,獸潮已經匯聚,獸潮前方八九個異獸率領著獸群呈扇面已經半包圍了山口,順著獸潮的朝向看去,一片死寂,死寂中蘊含著無聲的雷。
再往遠處山林搖曳,依然是獸群。
“這次獸潮的規模竟然這麽大?看這架勢,要乾一場狠得啊,天,運氣好說不定真能撿到一兩塊品質不錯的獸晶啊。”
湯尋深一腳淺一腳的向著半山腰挪動,看著下方的陣仗,心裡是真的發怵,也真的好奇,好奇心害死貓。
不知是獵人的天性還是這樣的天性成就了獵人, 渴望危險,這種渴望就像是一堆火。理智告訴他下面危險要冷靜,可是理智上越覺得危險,那火就燒的越熾烈。
“前面,前面這是怎麽回事兒?越來越多的野獸,它們肯定是在搜索這什麽!”
那渴望的烈火推動著湯尋艱難的邁動已經微微發軟的雙腿。
往前走他發現了不同,山林間隱約可見相隔不遠的巨大的爪印。通過大小深淺,湯尋判斷出這爪印應當屬於食肉巨獸。
聯想這一夜所見,聯想這獸潮,那藍麟獅,腦中隱隱抓住了什麽。
“是它,應該是因為它”
這獸潮波及甚廣不會有落單的獸群,即使不加入也當早就嚇跑了。
獸潮,獨行的藍麟獅,爪印,包圍,狩獵,反常。湯尋站起來順著爪印加速的奔跑,沒有一刻如此渴望,渴望知道到今夜底發生了什麽。
低頭看著爪印,一路向下,血,紫色的血,磷,藍色的磷,刮斷的樹枝,匆忙的痕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靠近山腳,獸吼,聲勢見長,步步臨近。
呼呼的喘息聲,雜亂的腳步聲。
戛然而止的身影,碎石滾落,“當,當,當”血染的雙眸,咫尺的鼻息。
“藍,麟,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