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初春一場雪

　　經過一個冬天的荒蕪，繁華與茂盛全被遺忘。像是卸了豔妝的風塵女，本來的顏色中，枯黃帶著疲憊，乾巴巴的鋪展著。就連凋零與枯萎，也逐漸消失在寒風的盤剝下。

　　生命在這一刻顯得尤其珍貴，哪怕凍得瑟瑟發抖，想要敲開被凍的結結實實的土壤，一頭扎進去，用來躲開這穿透身體的寒冷，卻也能證明這片大地至少還活著。沒有！

　　原本這個冬天不應該這麽冷。

　　但是，今年的冬天，冷的只剩下了風，和在風下早就死去的紫星草。

　　枯燥的等待著來年建立在這些屍體上的新生，這樣的等待讓人格外的厭煩，乏味，和度日如年。

　　少了雪，就讓人少了一股子期盼，好像明年的春天裡不會再有新生，甚至，也不會再有春天。

　　還好，在這冬天的尾巴尖兒上，終於下了這場雪。

　　穿過死去的冬天，這場雪還是降臨。像是一直以來從未休止的，從過去飄到現在，好像也要繼續下去。

　　這雪已經下了兩天兩夜，可是還是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不甘心的想要將這整個冬天缺失的一切在這一次全都補全。

　　這雪是有一種品格的，已經滿滿的覆蓋了眼睛看到的每一個角落。所有這些被蓋住的地方，都會在雪水的滋養下默默醞釀新生。既然已經新生，死亡也就死亡。

　　是這雪，讓這個漫長的痛苦的冬天死去了，既然冬天死去，春天也就開始。

　　初春，一場雪。

　　雪好像點亮了世界，走在荒原，滿眼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顯得眼前確實亮堂了很多。但是也給荒野的人們帶去了很多的危險，在這樣突然變得一成不變的世界裡，很容易迷路。

　　可是對於多鐸一行人來說，卻是沒有這樣的苦惱。

　　豐富的荒野生存經驗足夠他們很好地應付這些困難。

　　在雪白的，不忍心褻瀆的童話世界裡，留下一串串或淺或深的腳印——重黎赤己更是直接留下一道沒有雪的小路。

　　從遠古遺跡中出來，重黎赤己多少有些失望，那個山洞並沒有深入到地下。

　　重黎赤己的傷勢其實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中了火毒的他，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痛苦的折麼，戰力更是大受影響。面對危險的荒野，多鐸還是建議大家先去幫重黎赤己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療傷。

　　為了這個，南希和步刻助不得不繼續跟在多鐸的身邊。但是有一點值得慶幸的。在這樣下雪的天氣裡，有了重黎赤己的存在，小日子倒是不錯，甚至根本感覺不到寒冷。想要吃東西，更是不用費事兒，重黎赤己隨便吹口氣，打來的野味也就烤熟了。

　　要知道，先前兩個人可是很少在野外生火的，步刻助根本就是對火焰說不出來的厭惡。在嘗過香的流油的野味之後，他倒是不排斥火烤的美味。至於南希，根本不敢自己生火，否則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成了火球，都不用吃別的肉了，直接自己就成了烤肉。

　　今夜找了個合適的地方休息，過著同樣的美好生活。

　　但是，同一個夜晚中州的最北方。

　　知遙和梅的身影在雪地中瑟縮著。

　　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從空中掉落的雪片能有鵝毛大，遮蓋了兩人的視線，眼中的世界漸漸的成了相同的景色。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尤其是在荒野，太多的危險潛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心靈開始迷失，然後焦躁，最後徹底的放逐自己的生命。

　　很多生靈在大雪降落的時候都躲了起來，也有一些不畏懼這些的生靈在遊蕩。但是顯然，知遙不是因為無所畏懼才在這個飄雪的天氣裡行走的。

　　很冷，風餐露宿已經讓身體極度疲憊，雪蓋在兩個人身上，但是兩個人甚至連挪開抱在胸前雙手的勇氣都沒有，一旦挪開了，寒就會灌入前胸，再配上從後背打進來的冷，冬天最後的，也是最冷漠的情感就會瞬間穿透全身。

　　兩人的身上穿著的皮甲已經裂開了一道道的口子，那是和野獸戰鬥之後留下的，寒冷也是從這裡侵入已經凍得發紅的肌膚。戰鬥中殺死了那些野獸不能叫勝利，只有分毫無損才是真正的勝利，否則，你會在這樣的天氣中迎來同歸於盡的另類死亡，而且更加殘酷與漫長。

　　如果在漫長而痛苦的方式中死去和痛快的死亡中選擇，你會做出怎樣的決定那?

　　知遙不知道，內心也只是在恐懼中有著一股渴望回家的信念在支撐著她，所以他依然在堅持著邁動雙腿。

　　“公主，我們還能回家嗎?”

　　“能！”話裡透著股欺騙似的信念，可至少還有可以欺騙自己信念存在著支持著走下去。

　　哆嗦的說著一些話，不管是喪氣的，還是鼓勵的，都能讓人保持清醒，下牙打著上牙，發出“得得、得得！”的聲響。

　　“一定可以的！”知遙如此的安慰著梅，但是事實上真的可以嗎?

　　梅抬起頭，看著眼前雪的世界，沒有盡頭。睫毛上的雪隨著她絕望的眨著的眼睛掉落了。然後她松開了抱在前胸的雙手，拍掉了皮甲上的雪。

　　“別，梅，不要這樣”一隻手拉住了她伸向皮甲系帶的手，那是知遙，可她卻也松開了抱著的雙臂。

　　梅沉默的看著她，然後眼神堅定下來，“公主，沒事的，你應該活下去的。”

　　梅想要掙開公主的手，但是，她攥得好緊。

　　知遙的雙臂已經僵硬了，可能梅的雙臂也僵硬了，知遙不確定的想，因為雙手已經沒有了知覺。

　　“別這樣梅，你也有活下去的權利，我不能剝奪你的權利”

　　“您沒有，我是自願的”，梅哆嗦著說道。

　　知遙搖晃著上半身表示抗議，脖子也已經僵硬了，“不是的，不，沒有你，你覺得，我還活得下去嗎?在這樣的世界裡， 你倒下了，我也沒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了。”

　　兩人僵持了一會，梅終歸有些無奈的放下了手。知遙緊緊的擁住梅，然後再一次緊緊的靠在一起繼續前行。

　　但是很快，她們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僵硬的沒有辦法指揮雙腳，而且看著剛剛被埋起來不到一半的腳印，兩個人知道她們迷路了。

　　在這樣的天氣裡，壞消息通常是致命的。沒過了膝蓋的雪和被埋起了一半的腳印徹底的摧毀了知遙心中最後一點勇氣。

　　在荒野，沒遮沒擋，無處躲藏的兩個人只能選擇前進，以期望走出這紛繁的雪。但是迷路了，也就意味著她們就連走出去的可能也沒有了。

　　看著那漸漸被掩埋的腳印，知遙駐足不前。

　　人，一旦不在運動，熱量也就不再產生，就連水也沒有辦法保持流動。

　　在梅的攙扶下，知遙開始邁步，但是一步沒有出去，兩個人便紛紛跌倒在地上。

　　努力的相擁在一起，卻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

　　在失去意識前，知遙只是在心中想，也許父王真的不愛自己，寧可讓自己面對這死亡，也不會浪費金錢將自己直接傳送回去。

　　雪漸漸的覆蓋了一切，所有的，突出在地面的物體都被埋葬，所有的起伏都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