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那一晚的異常時不時就突然在我腦子裡蹦出來,他那雙極其紅豔的瞳眸,以及噴吐在我耳邊的溫熱氣息,澀麻的濕糯觸在我頸側的感覺,總是怪異地在我專心練習心咒時出來,惹得我靜不下心來。
我懊惱地一下子癱倒在床榻上,一翻身,卷起了被褥裹住,悶悶地煩思著。那晚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師父好端端的會變成那副奇怪的模樣?
我記得那一夜與平日並無兩樣,明明那天傍晚我回來時,師父還對我說讓我晚上去他房裡,說要抽查我的心法來著,並無異常啊,怎麽到了晚上,就發生了如此怪異的事呢?我還發揮自己奇特的想象力,設想是不是師父有什麽隱疾,比如說什麽每逢月圓之夜便會發作之類的,開始那天也不是什麽月逢十五;我又尋思著是不是師父天生被下了什麽咒,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便中咒身發什麽的,可是他之前摔我在地上那晚也沒有發生什麽啊。我百思不得其解,隻好訕訕作罷。
一連三個月,我都呆在采薇閣裡熟練心法,除了一日一餐和方便解手出去,就沒怎麽出去過。是的,這一點和我呆在黎芷山的時候不一樣,天上的神仙基本上都是不吃飯的。以前,姑姑常常會做各種好吃的給我解解嘴饞,跟了師父來天庭以後,我就再沒吃過幾樣好吃的了。神仙都是不死之軀,根本就不怎麽吃東西,隻有自己偶爾設個宴什麽的。當然也有些好吃的神仙,常常到處尋食找酒的。即使是生下來的小仙,長到成年以後便幾乎幾千年都多不了一條皺紋,而後天修成的神仙就會保持在他修仙得道時的模樣,不再變了。
我無奈地嘀咕幾句,“唉!什麽時候,我也能修煉成仙就好了。”
正躺在床上自顧自無聊著,忽聽得外面起了喧嚷。是什麽事?我一咕嚕翻身卷開被褥,從床上騰地做起來,翻下床,奔出房間。
“發生什麽事了?”我抓住一個正從我房前經過的仙童問他。
“回茹墨姑娘,是燮玉上仙到我們宮裡來了,帝君正在大殿見他”,說完向我彎了彎腰,匆匆忙忙地向大殿小步跑去。
燮玉上仙?怎麽這個名字聽起來這麽耳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是了,那次我偷偷穿了師父的外袍跑出去的時候,曾聽那幾個花仙子談論起這個燮玉上仙過,當時聽她們的口氣,他好像還是個挺了不起的神仙。
我心裡好奇得緊,準備偷偷跑去大殿上看看。一來我是好久都沒有出去透透氣了,二來是我真心想看看這個燮玉上仙到底是何許人也。於是,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偷偷地溜到大殿上,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今日倒是稀奇,燮玉上仙居然有這番閑情雅致,跑到我這疏玉宮來了。”
是師父,師父的語氣裡盡是不以為然,甚至有一絲絲的輕蔑。我把耳朵貼過去,想要聽得仔細些。
“大哥,你一定要這樣嗎?我們以前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嗎?”
整個大殿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除了還有一個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我,再沒有其他人。所以當整個寂靜的大殿響起這聲令我錯愕的“大哥”時,我整個人都石化了。
“呵呵”,師父冷笑了幾聲,不急不緩地開口,“大哥?我可沒有燮玉上仙你這樣的好弟弟!”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娘她其實一直都想向你表示歉意,當年的事她確實做得有些不對,可是事情畢竟已經過去幾千年了,我們總不能一直這麽僵持著,總歸是一家人。何況……爹他也一直惦念著你,你什麽時候放下了,
回來看看吧!”“他惦念我?這可是本上仙幾千年來聽過的最好的笑話了!”師父語氣突然變冷,“你可要知道,等我回去之時,你們一家人可就是再無團圓之時了……哈哈哈哈……怎麽?如此,還要我回去看看‘你’爹嗎?”
大殿裡一陣沉默,空氣裡頓時凝重起來。
“說吧!是什麽事?我知道你不會無事登我的疏玉宮的。”
“既然這樣,那燮玉就不多說客套話了”,這個燮玉上仙突然轉了語調。
我還沒從他們那什麽“大哥”“弟弟”的驚天關系中抽出神來,一股子的好奇心又被這個燮玉上仙勾了起來。
我偷偷地把腦袋探出去一點,露出兩隻眼睛,想要看看這個傳說中的燮玉上仙。
啊!我差點沒驚呼出聲來!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
他……他,他……這個燮玉上仙,竟然就是那日我偷溜出去時被我獻了初吻的那個深藏在桃花林中沐浴在溫泉裡的裸體美男!!!我雙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下巴嚇得直往下掉。我直愣愣地呆望著這個燮玉上仙,說不出話來。
此刻,他墨發高束,淡藍色發帶順貼在發間,額前細發柔柔地遮住了眉梢。他那雙春風化水的眼眸裡凝滿了溶溶的暖色,宛若三月的陽春白雪,七尺日光,看得人心裡溫溫暖暖的。無瑕白皙的臉龐上有些許微微聚起的紅潤,十指纖長,扣著一把墜玉折紙扇,扇面上叢叢桃花紅得醉人,漏出幾絲墨綠,上面似乎還題了一首詩,不過太遠看不清。一身玄色的長袍,墨色的玉腰帶,整個人看起來讓人覺得掌心溫熱。他溫溫地笑起來,眉眼彎彎,煞是好看。
“實不相瞞,燮玉這次來,是想向帝君討要一個人。”
嘎?燮玉一句話把我驚醒。我使勁拍拍自己的腦袋,秦茹墨啊秦茹墨,你個笨腦袋在想些什麽啊!大敵當前呐,你居然不思索對策,還被美色誘惑,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不過,他剛剛說什麽?討要一個人?他要討要誰?我趕緊豎起耳朵仔細聽。
“討要一個人?”我看見師父的細眉微微蹙起,目光也蹙著,“是誰?”
“呵呵……其實,燮玉也不知道她是誰,不過帝君宮裡總共也沒有多少人,不知能否勞駕帝君召集一下宮人,讓燮玉識別一下,燮玉一定可以將她認出來”,燮玉的語調緩緩的,溫溫的,態度懇切得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這個人和燮玉上仙有什麽關系?竟值得上仙這番麻煩,還特意跑到我的疏玉宮來”,師父展了眉,語氣卻依舊不依不饒。
燮玉此時竟然突然紅了臉,手提著折扇半掩了嘴,支支吾吾了一下,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說起來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三個月前與她在醉花林裡邂逅,我與她情投意合,隻是礙於她謹守宮規,隻能暫時私定終身,所以這幾日,我一尋得空閑,便來了卻此樁心願了。”
“哦?情投意合?私定終身?”師父鳳眸含笑,“想不到我這小小的疏玉宮裡竟然還有燮玉上仙看得上的人,不知道是哪個仙子,燮玉上仙不妨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出來。”
我也好奇著,沒想到這個燮玉上仙看起來文文弱弱,挺守規矩的,居然也會做這種私定終身的情動之事,沒想到他還是一個鍾情之人。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怎麽有些怪怪的,像是忍著笑意似的。
“這……這,這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啊……”,他紅著臉假意咳嗽了幾聲,“咳咳咳……”
師父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語。
我好笑地心想,這個燮玉上仙還真是會害羞,那日我親了他,他也是馬上羞得紅了臉……想起那一日的事,我的臉也馬上燒了起來。真是的,那不過是一個意外!意外而已,不要再亂想了,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沒什麽好擔心的,我拍了拍自己的臉。
“青鬢紅顏,烏絲三千及腰。眉不描而妖,雙唇若凝血,不點而紅。尖俏雙頰,嫵眼媚眸。”
“哦?想不到我府上還有這等傾城之姿,我這個宮主還未注意到,倒讓燮玉上仙先得窺佳容了”,師父哂笑。
我也正詫異,除了粉蝶和紅霓,我怎麽不知道師父的疏玉宮裡還有這樣的美人?
燮玉彎著嘴角笑笑,忽的敲了一下折扇, 似是想起了什麽,提醒道,“對了,她眼角一滴朱砂淚痣煞是紅豔,煞是嬌羞妖媚,煞是好看。”
眼角?淚痣?怎麽這麽熟悉?啊!我撫上自己的眼角,是了,我的眼角也正有這麽一顆淚痣。不……不會……他不會是在說我吧!我被這個想法嚇到了,急急地看向師父,想看出他臉上的表情。師父此時的臉色很難看,陰冷陰冷的,目光盯著燮玉手上的桃花扇。
燮玉看了看師父,完全忽略了師父臉上的陰霾,笑著繼續補充道,“對了,我差點忘了,她那天是穿著男兒裝扮出去的”,目光掠過師父的白袍,“好像就是像帝君身上這件一樣的。”
師父的臉色此時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陰沉得嚇人,但嘴角依舊強笑著,“燮玉上仙不妨先回去,待我召集宮人,若是真有上仙說的這樣的人,我明日一定帶她來見上仙,還會奉上豐厚嫁妝。”冷冽的目光從斜飛的鳳眸裡刺出來,打在躲在屏風後的我身上,仿佛在告訴我:你給我好好等著。
我嚇得猛縮回腦袋,心裡一陣惡寒,這個該死的燮玉!我忿忿地在心裡罵他,誰跟你私定終身,情投意合了!還編的跟真有其事似的,氣死我了!
燮玉還是沒心沒肺地笑得溫溫的,“這樣也好,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靜候佳音”,說完,折扇一揮,轉身而去,離開時目光還似有似無地掃向屏風這邊,然後輕輕搖著折扇走了出去。
“粉蝶!送客!”師父雖然臉上笑著,但聲音又冷又沉。
“是。”粉蝶進來,低眸答應,又福身出去。
我的心揪成了一團,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