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兩卷提字從兩儀殿出來，李恪便徑直去了楊妃那裡。作為母親，楊妃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於情於理出去這麽長時間，他都應該第一時間前去拜訪。

　　女人是水做的，孩子從沒離開身邊這麽久，楊妃捧著李恪曬成古銅色的臉，眼淚婆娑。濃鬱的母愛，讓李恪有點接受不了，被楊妃摟著正無所適從，卻發現旁邊一個死孩子在竊笑。居然敢笑我?欠揍！毫無疑問，這死孩子就是李愔，日後被李世民譽為禽獸不如的孽畜。

　　從楊妃身邊解脫，李恪掛著淡笑走到李愔身邊，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他後腦杓上，瘦小的身板向前竄了兩步，險些沒摔個狗吃屎。

　　“恪兒，你這是做什麽?”輕輕用帕子沾去眼角的濕意，楊妃抬頭看到這一幕，驚訝的問道。

　　瞥了一眼年僅七八歲，眼睛泛紅的蓄著蛤蟆尿、想嚷嚷又不敢嚷嚷的李愔，李恪才抬頭說起來:“母妃有所不知，孩兒剛剛從父皇那回來時遇到了宋老夫子，與他淺談片刻，竟聽說小弟整日調皮搗蛋、不思進取。剛見著他毫無悔改之心，孩兒怒其不爭才忍不住出手。”

　　“母妃，孩兒沒有……嗚嗚，大哥騙人……”見李恪瞪了自己一眼，李愔頓時哭出聲來，向楊妃告狀。說實話，李愔在沒在好好學習李恪也不知道，不過他也不擔心，誰讓這是美好的舊社會呢，長兄如父、敢唧唧歪歪扇不死你！

　　果然，楊妃臉上一冷，把撲向自己身邊的李愔推開:“你大哥教訓你是疼你，自己不用功日後如何管理封地?多向你大哥學學，這麽小年紀就滿腹經綸，你父皇和那些老夫子都讚不絕口……”

　　“母妃，此次回京孩兒正好無事，不妨把小弟交給我管教幾日，一定讓他改掉毛病。”

　　“我看行……”於是，李恪回到住處時，身後便跟著一個畏畏縮縮、滿面愁容的小尾巴。

　　懶得理會這小子，雖然日後壞的冒煙，不過也沒幹什麽天怒人怨的事，無非就是閑的蛋疼遊獵無度、有事沒事毆打一下官員而已。主要還是日子太舒坦，又沒個文雅點的興趣愛好，趁著年紀小稍加引導、順便讓他心裡有點敬畏就沒什麽大礙了。

　　“靠邊站，再跟我屁股後面小心我踹你。”礙手礙腳惹得李恪心煩，扭頭瞪了他一眼。不過這回李愔居然沒有害怕，反而頗有興致的探頭往前看。

　　“大哥，你幹什麽呢?我可以幫你。”李愔搓搓手，上次吃麻辣燙的事他可是一直念念不忘，見到李恪操弄起鍋碗瓢盆來，頓時眼中放光，也忘了害怕。

　　仆役們還挺有眼力勁，見自己總往膳房跑，乾脆就在別院裡建了個廚房。一大早就喝了點湯湯水水，現在肚子餓得咕咕叫，有個廚房正好可以一展身手。

　　“你幫忙?幫著吃吧。”隨便翻翻，找到半扇排骨幾個豬蹄，想來應該是仆役們留著自己吃的。自己不在，他們也沒再廚房裡放多少食材。豬肉這年頭是賤肉，稍有身份的人都不會吃，當然這主要是他們的廚藝太差。

　　菜刀質量太差，用著也不順手，李恪了把下人平時劈柴的斧子拿來，三下五除二把排骨、豬蹄一並剁開，焯水、慢燉，放點薑片蔥段，順手再撿幾個八角扔進去就不用管了。山藥和黃豆是好東西，前者切丁等排骨快熟了再用，後者洗洗直接放到豬蹄裡，小火煨著整個精華都會融入豆子中去，那綿軟香醇，想想都流口水。

　　“知道宋老夫子為什麽告你狀嗎?自己說說看。”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李恪收拾妥當，隨口匡道。

　　李愔小臉一苦:“哥……”

　　“你的事夫子都告訴我了，讓你自己說就是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要非得要我說，那可就是教育了！不排除暴力施教。”李恪誠懇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似乎真的只是為了讓幼弟認識到錯誤，沒準備怎樣。

　　“那，我說了……你說了不打我……”李愔瞄瞄大哥臉色，覺得應該不會挨揍。“其實我也沒幹什麽，就是搶了清河的糖人、扯了高陽的頭髮，趁著蘭陵睡覺在她臉上畫了個小狗，把李貞的課業不小心弄了點墨汁……”

　　李恪的面色漸漸泛黑，這尼瑪還叫沒幹什麽?都快把一幫兄弟姐妹都得罪光了，難怪你丫落難沒一個人幫忙呢，忒不會做人！做人，不分年齡大小。從小人憎鬼厭，長大也不會招人待見。這是大事兒，李恪覺得一般教育手段已經難以幫他糾正，還是要用非一般手段，比如暴力教育。

　　於是，李愔正袒露心扉、細數自己的得意之舉，突然屁股上傳來一道大力、而後飛了出去……

　　濃鬱的樹蔭下讀書喝茶、下棋練字，都是夏日最美的享受，偶爾打打小弟來活動筋骨，日子過得閑散的一塌糊塗。唯一讓李恪腹誹的便是茶水了，什麽毛病，好好的茶葉非得碾碎、加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李恪喝茶葉末子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了這事快把采辦給罵哭了。沒辦法，這年頭沒有正兒八經的綠茶，殺了采辦他也弄不來，還是過段時間回渭南在給工匠說說什麽叫炒茶吧。

　　說到渭南，李恪心裡不禁又嘀咕起來。按理說這兩天應該有消息了，怎麽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呢?不應該啊，再等下去崔民乾那些貨就真把工匠學者遣散了，再召集就耽誤功夫了。

　　瞥了瞥旁邊老實坐這抄背《弟子規》的李愔，李恪心裡繼續盤算著。

　　“陛下駕到……”一聲尖細的唱叫打斷院中的寧靜。

　　“這是怎麽回事兒?”幾張偌大的宣紙，上面寫滿了字，被扔到李恪面前。躬身站在旁邊的李恪，抬眼看看鳩佔鵲巢的李世民，沒猜出他對這事兒的意見。

　　“父皇，這就是兒臣之前跟你說的民報。”就說嘛，該有動靜了。

　　“沒問你這是什麽，朕說的是這《告萬民書》！膽子不小，竟然敢擅起民憤、攻擊朝臣，這是你身為皇子該做的事?”

　　李恪仿佛沒有看到他面上的怒容，不動聲色開口道:“兒臣所做之事皆為百姓、為父皇的江山社稷，並無出格之舉。字典是為了讓萬民有平等的學習權利，工匠是為了萬民有更好的生產工具。既然是為了萬民，為何不能讓萬民知情、讓他們為自己的利益爭取?”

　　“士族勢大，佔據著朝廷眾多要職，他們可以因此而要挾父皇，兒臣又為何不能用萬民之意願來要挾他們?如此以來，父皇在士族面前便不用再束手束腳，完全可以大刀闊斧將削士族之政策執行下去。”

　　“信口雌黃！你以為國朝之事就如此兒戲?且不論大唐久經戰火需要休養生息，如今周邊各國也都虎視眈眈，若此時與士族翻臉，朝廷上下陷入一片混亂，惹夷狄窺視誰能負責?況且，密探來報，高原之上的吐蕃竟在一黃口小兒手中有了一統之勢，若朝中混亂，他們趁勢躥下荒原，為非作歹，大唐該如何應對?”李世民黑著臉，把李愔嚇得臉都白了。

　　而李恪竟然笑出聲來，潔白的牙齒在光斑照耀下閃閃發亮。

　　“父皇，你就別裝了。你說的這些都是建立在士族魚死網破、大批官員辭官、讓朝廷陷入混亂的前提下。 但是，有民報這種東西在，誰敢在這檔口辭官?難道就不怕群民激憤?萬夫所指都是輕的，一不小心把他們家給拆了都有可能。誰敢在這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韙?士族控制他們也不過用的尊師之道，無端背棄師長自然受人唾棄，但在萬民之道面前，背棄反而師長亂命反而要受百姓愛戴。說實話，他們還得感謝兒臣給他們這麽好的機會，擺脫一直壓在頭上的士族。”

　　實際情況已經被李恪揭穿，李世民也裝不下去了，抬手指指，笑罵一聲。

　　“好啊！朕整日憂心士族之患，然而苦無良機削弱他們。這回……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開懷，身為一代桀驁的帝王，豈能忍受身上壓著大山?他不是楊廣，可以不顧萬民死活非得拉著關隴貴族和山東士族決一死戰，但除此之外、對這兩個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他又束手無策，除了為後代鋪路別無他法。如今字典、民報的出現，讓他有了兵不血刃將士族掃入垃圾堆的機會，怎能不暢快無比?

　　“國以人為本，民以食為天。看來這天下並非朕的權利最大，百姓的力量才是最大的啊！”李世民笑聲落下，感觸良多。“恪兒，你要記住，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兒臣謹記。”李恪躬身鄭重道。瞥見旁邊傻愣著的李愔，一腳踹過去，這時候還不做做樣子，愣著作死啊！沒見太監宮女跪倒了一地去拍馬屁，真是沒救了，身為皇子還這麽沒眼力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