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滿山蕭瑟，天氣日漸轉涼。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一襲黑袍衣袂翻飛，李恪揚起雙手在微寒的涼風中大發感慨。

　　“殿下，秋天剛來，冬天且遠著呢、春天更是沒影的事。莫裝逼！”見不慣李恪的嘚瑟，秦勇毫不留情拆台。

　　額上青筋直跳，若非騎在馬上，他非得跟這慫貨來場撕逼大作戰！混蛋，熬了這麽就終於能揮師西進，老子發點不合時宜的感慨怎麽了?

　　特種兵加上部分蜀王護衛，還有吳江帶領的物資商隊，三百多人的隊伍不緊不慢行走的山野的羊腸小道上。

　　作為教官而存在的周濱，表現的更像一個護崽的母雞。軍伍出行，斥候開道。無論輪到哪一組負責偵查，他都會每日無休的跟上前去詳細指點。

　　“明天你休息一下吧，過猶不及的道理還不明白?”

　　黃昏之時，安營扎寨。隊伍收縮，輪番進食。

　　周濱捧著海碗坐在青石上，一邊大口吃著肉片，含糊不清對旁邊的厲寒說道。

　　相較於周濱的盡心盡力，厲寒這特種大隊副隊長的辛勞也不遑多讓。兩人風雨無阻、每日跟著一波波輪番替換的斥候行走於山野。

　　說不清道不明，不知周濱是為了厲寒而變得盡心、還是厲寒因為周濱而不放過片刻學習機會。看著兩人蹲在一起默默進食的身影，李恪覺得大唐又一對基友產生。

　　對這一幕，他樂見其成。一個強力隊長的好處無需多言，更何況，厲寒不出去，誰給他變著花樣的弄野味啊?指望秦勇，這家夥在自己面前早沒正形了，完全享受不到蜀王應有的待遇。

　　心結已解，那小子愈發陽光，微笑起來怎一個小鮮肉了得。

　　“隊長，此事交給我等即可，您何必以身犯險?”王廉有些急眼。

　　身份以職務論，這是李恪拉近關系的一點小手段。此時領導特種大隊，他便是隊長。

　　“交給你們?”李恪挑眉，不屑的瞅了瞅王廉。“就你們這些怎怎呼呼的潑皮，我能放心?”

　　抬腳把幾個勸解之人踹到一邊，他微微閉上眼睛，手中一疊紙張輕打在手心，啪啪作響。

　　大唐西南、蜀中周邊，實力更迭、民族眾多。這些久居山林之人，毫無疑問是這裡的主人。任何勢力想要完全將他們清剿都不可能，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些大山寨，都有很大難度。

　　上兵伐謀，但凡有一絲非攻的手段將這些不屬於大唐的勢力收攏，李恪都願意嘗試。這種嘗試需要勇氣，但更多的是見識與智慧。在這件事上，他不認為別人可以替代。

　　“遠方的客人，不知你們為何來到我們偏僻的寨子?”

　　當李恪帶著吳江、秦勇、厲寒和周濱出現在靜謐的小寨時，風景如畫、勞作有序的小寨瞬間陷入了靜止。短暫的慌亂後，寨中走出一位老者。

　　“智慧的長者，沒想到在這山澗之中還能聽到如此醇厚的唐音，小子實在竊喜！”李恪上前，目不斜視。言笑晏晏間，全然對寨周閃耀的寒光如若未覺。

　　“我等乃是大唐商戶，此行隻為開辟一條通往高原的商道。如有頹唐，還請長者勿怪。”

　　老者渾濁的雙眼，看看幾人，顫巍巍道:“大唐商戶?就你等幾人?”

　　“路過貴地，豈能冒昧?我等只是先行與長者一見而已。”

　　李恪隨意閑談，老者明顯去過內地，不過時日長久，消息閉塞，對大唐已經知之不深。在他刻意挑選的引導下，一些大唐風貌、時聞軼事、軍伍戰況漸漸被灌輸過去。

　　老者聽得很仔細，來自遠方的信息永遠都是那麽珍貴。

　　在這種輕松的閑談中，寨子的小心戒備漸漸消除，再加上他們只有區區五人，被迎如寨中已是理所應當。

　　信息的作用，在這種時候被無限放大。通過鷹眼幾個月的收集，李恪得知寨中的大概情況。

　　幾百人的寨子，自給自足，日子清苦而平靜。但他們面臨所有小寨同樣的困擾，冬日禦寒、時節斷糧、山鹽稀少等等難題。

　　酒至半酣，在李恪拍著胸脯保證會給他們帶來衣物糧谷以及少量食鹽時，寨中氣氛頓時愈發火熱。甚至談及李恪對周邊山寨的考慮時，老者叫來一個圍著熊皮的壯漢，好爽的讓他為李恪引路。

　　周邊的山寨，李恪自然心中明了，但多個熟識環境的帶路人，他絕對不會介意。更何況，他需要一個見證人，讓他把自己的情況慢慢傳回寨中，同時為後續的計劃做準本。

　　手中一份粗劣的地圖，上面漸漸被圈出越來越多的圓圈。而李恪每次外出、身後的蠻夷隊伍也越加龐大。

　　任何時候，針對性行動都是非常容易取得效果的。小寨缺物資、大寨缺地位。隨著越來越多的山野寨子被李恪涉足，他的身份也不斷在實力商人、大唐親王、益州大都督之間切換。

　　物資交換、一紙官憑、歃血為盟、安全承諾……那些跟隨的蠻夷已經震驚到麻木，他們從未見識過這樣的人，上一日還是急公好義的良心商賈，這一日便成了溫文爾雅儀態端莊的皇子親王，而下一天又恍若豪爽的江湖義士。

　　終於，在身後蠻夷接近半百之時，李恪的地圖也畫滿了圓圈，只有為數不多的地區被朱砂點紅。

　　“諸位，這些大家也知道了我的底細。沒錯，我是大唐蜀王，是益州大都督，也是四海商行的東家。我是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與諸位有著同樣渴望建立深厚友誼的心境！”

　　“今日叫大家齊聚，便是為諸位解惑、讓大家安心。為了讓我們的友誼更加長存，我準備在三日之後舉行一次會盟，但凡這些天與我訂立情誼者皆可前來，大家坐在一起吃肉喝酒，一起商量如何把之日過得更好！還請各位回去通知寨中長者。”

　　軍士們已經習慣了，看著李恪熱情的一一為這些壯士送行，他們都不禁翻起白眼。

　　從益州出發之時，他們還以為要面臨惡戰，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這些天下來，李恪一翻穿花繞柳下來，竟搞定這麽多山寨。最初隊伍上下還對如此能乾的蜀王殿下充滿崇拜，可在李恪一翻闕詞之下，明白了這只是一種有預謀的精準利益誘惑，心底無論如何都生不去半點敬意。

　　剛才還和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轉眼就想著怎麽坑人家多弄些廉價山貨。呸！虛偽！

　　打了個酒嗝，李恪收回熱情揮舞的手臂送走最後一人。瞥見周濱對自己斜著眼，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怎麽著、覺得本王虛偽?糊弄人?”

　　“不是嗎?”周濱認真點頭。

　　“你們也這麽覺得?”李恪跳腳，指了一圈大聲問道。眾人沒有言語，不過眼神已經精準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呸！一群慫貨！什麽是真誠?我提供的糧食讓他們寨子少餓死人就是真誠！我提供的衣物讓他們少挨凍、有鹽巴能醃肉就是真誠！我讓那些大寨子能夠擁有地位就是真誠！”

　　“難道真誠就只能是掏心挖肺?老子掏心挖肺你們看得見嗎?對你們，能活著建功立業、封妻萌子、少流血死人就是真誠！難道非得讓你們和這些人殺個血流成河才算對真誠?”

　　腦子有泡！李恪心中憤憤不平。最不該對他產生懷疑的人，現在竟然懷疑起自己的人品來！這是一個危機，如果處理不好極有可能導致大家心中的隔閡。所以，他選擇了將這些人罵醒。

　　“所有人坦誠相待，是最理想的世界！我們不可能做到，因為打算這麽做的人早已被別人吞的連骨頭都不剩。我們能做的，最多是對自己人坦誠！對於這些之前不屬於、甚至敵對於我們的異族， 能夠尋求一種互利的共生關系就是最大的坦誠。利益的相連，最終可能把他們變成我們的自己人，到時再談坦誠也為時不晚。”

　　該死的古人、該死的民族氣節！在這個民族最為剛強的時刻，哪怕他們這些在大唐地位並不算高的人，也堅定的認可一些美好的精神。難道他們不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用這種方式將蠻夷收攏、他們就得拋頭灑血嗎?

　　看到他們眼中的神色稍有轉變，雖然沒了之前那種讓人心寒的質疑，但也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話而變得認可。

　　李恪感覺得到，這是兩種觀念的對撞，不可能短時間內決出結果。他無力的揮揮手，異常疲憊的走向自己營帳。

　　“我們、是不是不該懷疑隊長……”

　　“……”

　　沒有人回答，看著李恪失落的背影，所有人都覺得有些心酸。誰對誰錯?錯在哪裡?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個答案。

　　李恪也在想。為什麽會這樣?不是今天，而是一直以來。從香皂開始，他就感覺到自己和這個時代的格格不入。

　　為什麽?自己不是在盡心盡力為大唐謀利嗎?自己不是在為百姓、為社會發展做貢獻嗎?

　　李恪敢拍胸脯保證，自己絕對沒有任何私心。以前與現在的兩個世界裡，他對物欲都沒有強烈的執念，可為什麽自己的無私反而讓得不到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