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9次聚會。

　落遇在記事本上，把日子記下。

　記下重要的事、重要的日子、重要的東西，是受李由的影響。李由有一次在課堂上說，學財會的都自信“記憶”超群;但是，歲月不饒人。他希望班裡的同學，能早早養成“多動筆”的習慣。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到。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就能體會了。

　過了二十八歲，落遇就開始體會了。可能是因為腦子不太用生鏽了，也有可能是因為真的，年紀大了。她便也開始用起了自己曾鄙夷的記事本。

　落遇翻看著那一個個日子。邵炎大家族聚會不多，但是表兄弟、堂兄弟之間的聚會，卻是差不多一個月能聚兩次。她合上記事本，回臥室睡覺。

　“老公，我問你個事。”落遇說。

　邵炎靠著床頭坐著，瀏覽手機上的新聞，說:“說。”

　“你們一直都是，聚會這麽頻繁嗎?”落遇問。

　“什麽?”

　“你跟你表哥他們啊。”

　“嗯。我爺爺交代的。”

　“你覺得，你跟你那些兄弟姐妹們，感情如何?”

　“挺好的啊。”

　“跟親兄妹們比呢?”落遇爬上床，鑽進被窩坐好。

　邵炎見落遇有長談的意思，收起手機，說:“這個——我沒有親兄妹，沒有可比性啊。”

　“那，跟我比呢?”

　“怎麽比?”邵炎皺眉。

　“如果他們說，你跟我結婚，他們以後就不再跟你好了。你會怎麽做?”

　“老婆，你真可愛。”

　落遇無奈道:“我是認真的。”

　邵炎笑了，說:“我也是認真的。我爸媽反對我都不介意，他們的意見頂個屁?再說了，他們才不會這麽幼稚呢。”

　落遇的心一個咯噔:爸媽反對?

　她一直以為，是張瑞珂一個人反對，邵懷友對自己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落遇收起心中的震驚，繼續話題:“第一次跟他們見面後，他們都沒有跟你反饋意見?怎麽也是你的人生大事，他們也不提提意見?”

　“我的好老婆，我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孩子。”

　“什麽意思?”

　“只要我看上的女子我爸媽同意了，就ok了啊。其他人，如果閑著沒事提什麽意見，只會自討沒趣。”

　“看來，堂兄弟、表兄弟，還是跟一母同胞的有區別。”

　“哦?”

　“要是我弟弟有了女朋友，我肯定要發表意見的。”

　“哈哈哈，知道啦，你是傳說中的大姑子嘛。希望你弟弟娶個能給你家當牛做馬的媳婦，可以伺候你弟、你爸媽，讓勞累了大半輩子的你媽好好歇歇。”

　“老公，在你眼中，我是這樣的啊——嗚嗚，我要哭了。”落遇假裝抹眼淚。

　“說真的。你希望你弟弟娶個什麽樣的女子啊?”

　“知道自己是誰，嫁的是誰，能大概預知今後會經歷什麽樣生活的女子。這樣，她才會勇敢面對生活，不會把時間白白浪費在抱怨上。”

　邵炎一愣，說:“老婆，你的要求，是不是有點高啊。別忘了，你弟弟可是正兒八經的9o後。我看你弟有點大男人主義。他姐弟戀的可能性可不大。”

　“我弟?大男人主義?”落遇哈哈笑，說，“你的眼光是不是存在什麽問題啊。他那麽娘。”

　邵炎無奈道:“你弟除了皮膚白，長得俊，哪裡娘了?”

　“你沒發現，他說話的聲音都是柔柔的嗎?長這麽大，我懷疑他都還沒有跟誰吵過架。”

　邵炎拍了拍落遇的腦袋，說:“有沒有大男人主義，不是看他說話的聲音，是看他說話的態度。你弟跟你一樣，看著都是好像挺好說話。其實，骨子裡倔得很。他自己認定的，誰也改不了。就算撞了南牆，我都懷疑他會把南牆撞破。”

　“是嗎?”落遇遲疑道，“你別嚇我。聽得我後脊梁有點發涼。”

　“好啦，也許是我看錯了。老婆，你是不是不喜歡參加我的家族聚會啊?要是不喜歡去，那下次別去好了。”邵炎說。

　別去?

　別開玩笑了好嗎?

　董月容每次都去，要是哪天借喝醉了來個投懷送抱啥的怎麽辦?

　落遇乾笑一聲，說:“沒有啊。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這次，聽——說，大表哥在國外結過一次婚?”

　向她八卦的人，是秦風。

　秦風是這些人中，對她最好的那位。常常會主動找話題，跟她八卦。關於這個家族裡的事，多半是秦風向她透露的。因為，邵炎很少談他家的事。

　邵炎點了點頭，說:“是的。”

　“你真的沒見過他媳婦?”

　邵炎搖頭，說:“我們家族的人都沒見過。他當時跟那個女孩說好了。如果他不回國，他們就好好過一輩子。如果他回國發展，就跟那女孩離婚。”

　“啥意思?我怎聽不懂呢?”

　“那個女孩不能回華夏國。”

　“為什麽啊?”

　“那個女孩的祖輩曾在華夏國受過迫害，所以發誓子孫永不回華夏國。”

　“真的假的?”

　“反正大表哥是這麽說的。”

　“那，他不覺得遺憾嗎?”

　“遺憾啊。你沒發現，他平時都很少笑嗎?”

　“他都這麽大了，幹嘛還回來啊?那個女孩想必年紀也不小了。這會離婚，她下半輩子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只能嫁個六七十的老頭……”

　邵炎無奈地笑了。他用手指戳了戳落遇的額頭，說:“她不會為了找個伴而隨隨便便結婚的。除非是她心儀的，不然，她何必嫁?”

　“那，如果一直遇不見心儀的，怎麽辦?”

　“單身啊。這有什麽?”

　“那多可憐啊。”

　“可憐什麽?”

　“我覺得吧，人的一生，遇見兩情相悅的幾率，太小了。等到一定年紀，找個差不多的一起過日子就行了。人到一定年紀，追求的東西會變的。年輕的時候，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覺得人生完滿了。但是到四五十歲，孩子會成為生活的重心。到了六十，就剩有個老伴一起嘮嗑懷舊。”

　“你想得這麽開，怎麽過三十了還不結婚?”

　“我是個例外啊。我壓根就沒想著結婚啊。”

　“為什麽?”

　“我，愛無能，不想禍害別人。”

　邵炎愣了下，說:“你不是喜歡展曉白嗎?”

　“我是喜歡他，但是不愛他。”

　“喜歡那麽多年，還不是愛?”

　“如果是愛，我早就想法子收服他了。就算最後不能成功，至少也試過。”

　“我倒不這麽覺得。”

　“那你覺得什麽?”

　“我覺得你很愛很愛他，愛到不想玷汙這份愛。”

　“什麽意思?”

　“你希望這份愛是兩情相悅、一眼千年、獨一無二、上天注定。那份愛，像雪一樣純潔、雪白。你不忍心讓它染上一絲雜色。其實展曉白沒有對你一見鍾情，你倆基本就沒戲了。後來嘛， 你只是在等自己死心。你才不會為了追求他而表白，因為你怕展曉白說拒絕的話。這樣，以後你想起展曉白，就沒法子再心中充滿淡淡的溫暖了。心中有個自己喜歡的、欣賞的人，且能把握好那個度，沒有執著地想去佔有，是一種幸運。”

　“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後悔跟我在一起了?”落遇不快道。

　其實她心裡不快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她覺得，邵炎的話，好像有點意思。

　而邵炎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是不是他心中也有一個展曉白?

　“老婆，看你又說胡話。我說了，能娶到你，我上輩子修來的。”邵炎伸手攬落遇的身子。

　“行了，睡吧。”落遇說。她甩開邵炎的手，鑽進被窩。

　邵炎欲言又止;最後默默關了床頭燈，也鑽進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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