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躍出地平線,又向空中攀爬了一截。此時稀疏的雪花已經完全停止,冰雪之母終於露出了她久違的和藹面容。
北臨客棧的旅客們也三三兩兩起身了,既然天氣已經好轉,玄虎之首的歸屬也塵埃落定,估摸著大部分人今日就會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此時的葉寒臨正兩手枕頭,舒服的躺在後院的一個大缸裡,享受著特殊的晨浴。大缸裡的水顏色發黑,此時已被加溫至沸騰,冒著陣陣白煙,並散發出濃烈的草藥味。這是老掌櫃八年前知道葉寒臨決心習武的時候就準備的藥缸,從莽林裡采來的各種草藥混雜一起,連著葉寒臨一起煨燉。從最初時被燙的鬼哭狼嚎到現在泡湯而眠,葉寒臨已經早已習慣了這個藥缸帶給自己的神奇恢復能力,不管晨練之後多麽疲憊,或是在莽林裡碰到難纏的妖獸後受了再重的傷,只要在這個溫暖的大缸裡泡上一兩個時辰,體力和傷勢就會神奇複原。
老掌櫃在缸下不緊不慢的添著柴火,眼睛卻憐愛的看著缸裡的少年。
這小子的體魄已經快要練到極致,這缸藥水很快就沒啥用咯。老掌櫃暗想。
“爺,我要出去闖蕩。”
葉寒臨眼睛都懶得睜開,就開始了祖孫倆每天循例的對話。
“你不是每天都在林子裡闖蕩嗎?還嫌不夠蕩?”老人故意打趣。
缸裡少年埋頭吸了口藥水,鼓著腮幫子就朝老掌櫃噴來。老掌櫃哈哈大笑,衣袖隨手一揮,那串水珠便不見蹤影。
“爺,說正經的。我昨天跟那叫無為的小子聊天,他跟我說關內可好玩了,什麽都有。他們念的那個什麽聖一學院,每年開春都會招收新生,我想去試試。聽說營裡發的那枚獎章還能加分呢。”
“爺,你到底還想不想抱重孫子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你讓我上哪去給你找個漂亮的孫媳婦?”
“爺,你是不是怕沒人給你養老送終?沒事,我可以帶著你,你武功那麽高強,咱爺孫兩一起闖蕩江湖,看誰不順眼就滅了誰。”
“爺,你說當兵太危險,讓我脫了軍籍我也脫了。你的話我都聽了,就不能聽我一回嗎?”
“爺,你是不是老糊塗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
任憑葉寒臨花言巧語也好惡毒譏諷也好,老掌櫃始終微笑不語。添完最後一根柴火以後,老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說了句泡完澡就趕緊乾活吧,便轉身向通往客棧一樓的院門走去。
“少年空有鯤鵬志,怎奈身在樊籠裡,咿呀咿呀呦~”葉寒臨不著調的哼著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戲文,不以為意,繼續閉目養神。
他沒有注意到,那個蒼老的背影,聽到這句戲文,身形略微頓了一頓,才繼續前行。
……
泡完藥浴,穿上衣衫,葉寒臨覺得精神抖擻,有種原地滿血復活的感覺。
他推門而入,來到棧堂,開始了一天作為北臨客棧少主人喝茶打屁捧哏逗樂的懶散生活。
此時的棧堂裡相比昨晚而言略顯有些冷靜,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喝茶進食。葉寒臨本著禮多人不怪的原則,給每桌都作揖打了招呼,來到三清觀全明陽那桌時也是禮數周全,好像全然忘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倒是那全明陽,半袖掩面,扭扭捏捏,滿臉羞赧之色。
這三清觀的牛鼻子還算有點意思,打不過就乖乖認輸,絕不逞強,這風格倒和自己有幾分相似。葉寒臨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無為那桌走去。
無為這時正低頭呼嚕嚕喝著碗裡的白粥,旁邊坐著兩位看上去年紀約莫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女。男子相貌堂堂氣宇軒昂,一看就是豪門大族出來的世家子弟,女子面容端正,可惜隻稱的上清秀,卻一臉寒霜,拒人千裡之外。
“在下給各位請安了,昨夜睡得可好?”標準的客套對白,但從葉寒臨嘴裡說出來卻讓人覺得誠懇親切,這可能是自小就混跡客棧習慣逢迎恭維察言觀色的葉寒臨為數不多的天賦技能之一了。
無為聞聲忙丟下飯碗給葉寒臨起身回禮,一旁青年也拱手微笑,倒是那冷漠少女,仍是面無表情,動也不動。
看著面前的無為,葉寒臨有些愕然。無為還是昨天那個忠厚少年,面容樸實,行禮也顯得有些笨拙。然而葉寒臨還是覺得哪裡發生了些許改變,比如,無為的眼神變得似乎更加清澈透明了,整個人的氣質也有了一些返璞歸真的古樸意境,舉手投足之間竟讓葉寒臨隱隱有了些壓力。
“你昨天真吞了腦珠破境啦?”葉寒臨附在無為耳邊賊眉鼠眼的問到。
“小郡主讓我吃,我就吃了。”無為也是回答的理所當然。
那可是老子千辛萬苦才得來,價值一萬青龍幣的玄虎腦珠啊!難道不應該選個黃道吉日,沐浴齋戒,告祭天地之後懷著感恩的心再進食嗎?怎麽這些人就像是在街邊買了一塊臭豆腐一樣隨便呢?葉寒臨在心中哀嚎。
“話說,你們那位小郡主呢?”葉寒臨哀嚎完畢,才想起今天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結交認識那位全大陸富二代中的富二代,急忙問到。
話音剛落,他的余光便注意到,全棧堂的人紛紛起身,向樓梯上蹦蹦跳跳下來的小姑娘行禮致意。
東玄帝國雖然風氣開明,卻也有著傳承禮俗制度,再加上在座的大多都有官家身份,起身給全場年紀最小的郡主行禮自然也就順理成章。
“大家早啊,不必多禮。”小姑娘倒是神色自若,像是習慣了這種場面,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的不凡氣度。
她經過葉寒臨身邊,看也沒看他一眼,來到桌邊,對著無為和青年男女撅起小嘴:
“小師叔師兄師姐太壞了,也不叫醒依依,就跑下來偷吃。”
那冷漠少女此時才冰霜化盡,露出溫柔神色,笑著將小姑娘拉到身邊,給她添碗盛粥。
“你這年紀,正是貪睡之時,起床氣又那麽大,師兄師姐哪敢叫你,只能等你睡到自然醒咯。”少女邊說邊給小姑娘遞去碗筷。
“還是師姐最好。”小姑娘嘻嘻一笑,臉上綻出光芒,說不出的可愛純真。
看著這幾個同門師兄妹其樂融融輕笑言談,葉寒臨心中暗自著急。本來對自己的相貌有著十二分的自信,白石村的小丫頭們哪個不被他迷的魂不守舍,可這位小郡主倒好,從下樓到現在,就沒拿正眼瞧過他一眼。
情急之下,他隻好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無為,眉來眼去。
那無為,就算一夜之間提升了境界,仍是那個忠厚少年心性,哪裡懂得葉寒臨擠眉弄眼之間蘊含的豐富信息,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葉寒臨恨鐵不成鋼,隻好咬牙切齒的貼近無為耳邊,含糊的小聲嘀咕:“引,見,一,下。”
“不是已經見了嗎?怎麽還要引見?”無為可能是因為剛吃完早飯,聲音特別洪亮。
剛咬了一口饅頭的青依小郡主撲哧一聲笑出來,面屑噴了一桌。而葉寒臨則怒目望著無為,要不是因為明知道打不過,此時可能早就已經一拳轟在那張無辜的臉上了。無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惹得這兩個人一怒一笑,表情更加茫然。
小姑娘的臉如三月的天,倒是一點不假。小郡主笑完便立馬又繃起了小臉,指著葉寒臨說到:
“這位長的像姐姐的哥哥不是好人,昨天騙了依依七彩雲珠。”
感情這位小郡主昨晚急著去睡覺,迷迷糊糊,睡醒了才反應過來啊。等等,長的像姐姐的哥哥又是什麽形容詞?
您昨晚倒是仍的挺乾脆挺瀟灑的。葉寒臨在心中吐槽,嘴上卻是另一套說辭:
“啟稟小郡主,這怎麽能叫騙呢?只能說是交易雙方在本著互利互惠的原則下通過友好協商最後一致同意的最穩妥最便捷的解決方式。小郡主地位尊崇,代表著青王府的臉面,想必自然是一諾千金,斷然不會跟一個鄉野小子斤斤計較的。”
小丫頭,想跟你臨哥哥玩翻臉不認帳,你還嫩了點。
小郡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葉寒臨,露出標志性的甜美笑容,這讓剛才還有很自信的他不知為什麽瞬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青王府的臉面自然有我爹去代表,用不著青依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去操心。青依年紀尚小,只會任性胡鬧,偶爾做些出格的事情,父王和娘親自然也會原諒。大哥哥,你覺得如果今天依依在這裡任性胡鬧一回,叫這三個同門高手圍攻一個鄉野少年,奪回本來就屬於自己的七彩雲珠,他們會責罰我嗎?還是說青王府會因此丟了顏面被天下人取笑呢?”
葉寒臨心中暗暗叫苦,再次感受到了一萬青龍幣哭喊著離慢慢離自己遠去的痛楚。
他自己本身就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沒想到今天碰到了一個小祖宗。可恨的是,這個小祖宗有著比自己還純真無邪的外表和全大陸最顯赫的身世做配合,簡直就是扮豬吃老虎界的絕世天才。
“除非……”
“除非什麽?”在這種緊急關頭,葉寒臨反應一向神速,聽到除非二字便知道事情還有轉機。
“你對莽林很熟悉嗎?”
“不是很熟悉,是熟悉到簡直就跟自己家的後花園一樣。整個極北域,我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這倒不是葉寒臨情急之下胡亂編排。他自小就在林中玩耍練功,每年入冬之前更要深入腹地打獵采摘,儲藏過冬食物,就單對這片樹林的了解,整個極北甚至整個昊天大陸,他也是不作第二人想。
“如果你願意做我們的向導,帶我們入林尋得一種妖獸,不但那七彩雲珠直接贈送與你,事成之後你還可以入關去我家領取兩萬青龍幣的報酬。”青依小郡主笑眯眯的拋下重磅魚餌,等著這個錢迷大哥哥上鉤。
葉寒臨雖然愛財,卻也知道,重賞之下必有蹊蹺,天上從來不會掉下那麽大的餡餅砸到自己頭上。
“什麽妖獸?”葉寒臨正色問到。
青依小郡主也不複嬉笑神色,滿臉嚴肅的回答:
“百丈妖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