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跟潘雪妮分開後，蘇念貞買了張交通卡，坐地鐵回去了。大概恰逢國慶長假黃金周的緣故，地鐵上有不少遊客，擠是擠了點兒，不過開著空調，又不會堵車，總比公交強一些。

　　早晚溫差很大，昨晚穿著針織裙都感覺冷風颼颼地往身上刮，如今穿著單薄的衛衣和牛仔褲卻熱得直冒汗。蘇念貞不想在外面多呆，下了地鐵就加快腳步趕緊回家了。

　　剛刷了門禁卡進小區，包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蘇念貞以為是潘雪妮到家了想跟她說一聲，沒想到滑開手機來電顯示卻是來自老家。

　　滿腹疑惑地接通電話，沒有自我介紹，熟悉又陌生的家鄉話撲面而來，聽上去十分陌生的聲音沒給她任何緩衝，自顧自巴拉巴拉地說了起來。

　　“請問你是哪位?”禮貌地打斷對方，蘇念貞語氣略有些遲疑地問道。

　　“你說是誰?這丫頭進了城出息了連親奶奶都不認識了?……”

　　“你打錯了。”蘇念貞果斷掛了電話，並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親奶奶?呵！母親剛出生，一口奶水沒喝到就被毫不留情地扔掉，連母親那麽心思柔軟的人都不願意認她，還指望自己這個隔了一輩兒的所謂“孫女”跟她好聲好氣?當自己好欺負嗎?在母親腹背受敵，帶著稚兒艱難生活時，那老女人不幫把手也就罷了，還帶著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子孫往死裡踩她們母女！沒親手掐死那老太婆都是她們母女倆心性好！

　　因為這個電話，蘇念貞心情不爽極了，同時也不由有些疑惑:貌似自從自己中考成績出來，去了縣城後，就沒再回過村裡，也沒跟那些烏七八糟的人聯系過，那老太婆怎麽會突然給自己打電話?最重要的是，她怎麽知道自己電話號碼的?

　　思來想去，從中作梗的也隻可能是蘇玲玲了。畢竟，唯一對自己的過去和現在都略有所知的，也只有她而已。只是，為什麽呢?明知道自己多厭惡那家人，而她又不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為什麽還要這樣做呢?

　　蘇念貞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暫時將這個問題拋之腦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曾經年幼又孤立無援的自己尚且不怕，如今已經漸漸羽翼豐滿，小有資本的自己怕個啥?再不濟，還有聞潤呢！

　　原來，在蘇念貞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把聞潤當成可以信賴和依靠的人了。

　　輸入密碼打開門，見聞潤中午離開時穿的板鞋整整齊齊地放在玄關處的鞋架上，笑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爬上了蘇念貞的臉龐。

　　“回來了，”聞潤正坐沙發上看書，聽到聲響抬頭望過來，似乎看出了蘇念貞面上的神色不太對，放下書起身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沒，就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

　　蘇念貞早習慣了一切靠自己，不管遇到什麽委屈都默默咽下，可面對聞潤那雙飽含關切的眼睛，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出來。甚至於，幼時的夢魘恐懼，曾經的憤恨無奈。那些不堪回首的苦痛，蘇念貞以為她會永遠埋在心底，卻沒想到有一天會向母親以外的人毫無保留地坦誠。而且坦誠之後，沒有難堪，沒有悔恨，沒有有朝一日說出的話會被當做利刃插向自己心臟的恐懼，只有向可以信賴的人吐露心聲後的釋然，和終於有人可以和自己一起承擔一切的輕松和喜悅。

　　這感覺很新奇，也很美好，美好得不似現實。

　　“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聞潤疼惜的眼神讓蘇念貞忽視了他撫向自己長發的手。

　　“對不起，我沒有早點找到你，陪你度過那些艱難的歲月。”

　　“別這麽說啦，你沒有對不起誰。要是沒有你帶來的空間，我簡直不敢想象我跟媽媽會遭遇到多麽可怕的事！你沒有對不起我，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呢。”蘇念貞感歎說:“我隱約聽說媽媽在生我之前進了山，好像失蹤了好幾天，估計是存著尋死的心思去的，要是沒有你帶來的能量，說不定我都沒有出生的機會呢……”

　　傾訴果然是排解糟糕情緒的良藥，蘇念貞感覺好受多了，不想再提那些烏七八糟的人和事，轉而問起了聞潤的面試情況。“中午沒來得及問，你面試怎麽樣啊?”

　　“挺順利的，我選了一家上下班交通比較方便的高檔酒樓，主打淮揚菜，明天開始上班，暫時安排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的班次。”聞潤不著痕跡地縮回手，溫聲回答道。

　　“聽上去挺不錯的，恭喜啊。”蘇念貞無意中用余光掃到聞潤手中書的封面，貌似是英文，不由好奇地湊上去看了一眼，一臉佩服地問:“你在讀英文原著呐?”說來慚愧，她過了英語六級後，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地看過英文書了。

　　“嗯，以後有機會，我還想學外國菜，先打好語言基礎。”

　　“那你要學的語言可多了，日語、法語、意大利語……好在不需要太精通，聽得懂說得明白就行了。”

　　“是啊，一起學吧。”

　　“好啊。等等……”蘇念貞順口答應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趕緊擺手搖頭:“我還是算了吧！”

　　“技多不壓身，一起吧，兩人一起學效率高。”

　　“……好吧。”

　　於是，原本準備吃吃睡睡玩玩墮落過去的假期一下子變得充實向上起來。電腦每天一早定時響起好多年沒聽過的BBC新聞播報，蘇念貞在標準的英式英語播報聲中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後被聞潤拉著練口語。到差不多十一點鍾，才能懶懶地半躺在沙發上看會兒電視。好在下午沒有強製安排學習，蘇念貞可以進空間跟大黃它們漫山遍野地瘋玩兒。

　　每每想到自己這幾天的情況，蘇念貞都有些哭笑不得:她竟然在大學畢業幾個月後體驗到了傳說中被家長“管制”“壓迫”的苦逼假期生活！等下午四點多聞潤去上班的時候，她竟然體會到了被家長管得死死的熊孩子“翻身農奴把歌唱”的舒爽！

　　天了嚕，她已經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時酸爽的心情了！

　　好在，假期很快就結束了，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