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晴空萬裡,白雲朵朵。
端午將近,永嘉縣城裡比往常熱鬧了許多,街市上商販提前備下了過節所需的各類物品,小孩子們淘氣地在街頭巷尾竄來竄去,嬉笑打鬧,就連平日很少拋頭露面的小媳婦、大閨女都走出院門,到鬧市中詢買中意的物件。
江南一帶,端午來歷向來說法不一,有說紀念屈原大夫的,有說紀念伍子胥的,還有的說是紀念東漢孝女曹娥的,雖然眾說紛紜,不過賽龍舟、懸掛艾草、纏五色絲這些習俗各地大都相差無幾。
在永嘉周府也算大戶人家,夫人周劉氏照例安排下人提前準備艾草、粽葉、糯米、雄黃等物品,府邸裡下人、丫鬟、花匠、仆婦喜氣洋洋地忙裡忙外,雞飛狗跳,盆敲碗碰,一派節日將近的熱鬧氣象。
丫鬟飛燕端來的一碗燕窩粥,進得屋子裡來小心放在桌上,服侍周墨白起身喝粥。從頭至尾飛燕面色依舊冰冷,對前日池塘邊的“襲胸門”事件隻字不提,只是偶爾與周墨白目光相遇時,臉頰似乎微微一紅。
周墨白偷偷瞄了一眼她頭頂上,柔順的青絲上插著一支普通的釵子,不由想起那日送她的那支鳳凰金釵,幾度張口想問一問,可一想起飛燕那一聲“淫賊”,還有隨之而來的凌厲非凡的拳腳,頓時打了個哆嗦,立刻又縮了縮脖子。
他這番忸怩百般、糾結萬分的神情,自然躲不過飛燕的目光。
“少爺是不是……想問那支鳳凰金釵?”飛燕像是隨口問道。
“對呀對呀!”周墨白眼中一亮,眼神充滿期待地望著飛燕
“哦……可惜……那支金釵我給丟垃圾堆了。”飛燕漫不經心道。
“丟了?”周墨白愕然,仿佛好大一盆冷水當頭淋下,心中十分黯然,垂頭喪氣地呆坐半晌,呐呐地端起燕窩粥就往嘴裡倒,也沒嘗出半分味道。
飛燕忽然嘴角微微一翹,從袖中取出一根精美的五色絲帶來,遞到周墨白眼前。
“少爺,這五色絲帶是飛燕隨便編著玩的,端午快到了,您戴在手腕上,可祛惡辟邪、保佑平安……”
江南有佩戴五色絲的習俗,這五色絲帶又稱長壽線、續命縷、辟兵繒,民間傳說五色蘊含五方神力,可保長命百歲。
周墨白頓時一愣,抬頭看去,飛燕臉上浮起一抹紅暈,轉身逃也似地回身跑出門去:
“……這十七年來,第一次有人送飛燕生日禮物……謝謝!”
謝謝?
這擅長拳腳伺候、動輒傷筋斷骨的飛燕,竟然說了一聲謝謝!
還有這五色絲帶,編得十分精巧,還帶著淡淡的女兒家的體香,看起來那麽的情意綿綿、意蘊深刻。
周墨白頓時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心跳撲通撲通加快起來,整個人輕飄飄地頗有羽化升仙之感,他激動地抬步就追到房門口,含情脈脈地探手向飛燕伸去:
“飛燕……哎呀——”
只聽一聲慘叫,飛燕一隻拳頭從門外迎過來,直接將周墨白一拳擊倒在地,將他春心萌動的聲音從中掐斷。
“淫賊……謝謝歸謝謝,休想得寸進尺!”
“……”
周墨白呲牙咧嘴地叫喚了半天,聽得飛燕腳步聲漸漸走遠,不由得苦笑一下,鼻青臉腫地爬起來,嘴裡嘟噥道:
“這小丫頭片子,遲早有一天……”。
門前回廊旁邊掛著一隻八哥,也不知道誰教的,一見周墨白蹦出一句“休想——休想——”,嚇得周墨白差點摔了一跟鬥。
“小樣,找抽?”周墨白怒氣衝衝地摘下鳥籠,伸手打開小門,就要伸手去捉裡面的八哥,剛抬頭的功夫,立刻“啊呀”一聲。
周墨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仿佛看見了鬼一般。
門前,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恭敬地立在一旁。
余邦瑞!
“我靠!”周墨白伸手對著余邦瑞腦袋就是一記,“大清早你怎麽在這?想嚇死我呀!”
“師父!”余邦瑞恭敬答道,“今兒一早打聽得師父住這裡,便前來向師父問好!”
“你怎麽進來的?”周墨白向余邦瑞身後看看,吃驚地問道。“怎麽也沒個人通報一聲?”
“剛才進大門的時候,門房裡的大爺死活不讓進,說師父還沒起床。”余邦瑞貌似憨厚地答道,“徒兒拜師心切,就繞到旁邊找個合適的地方翻牆進來了……”
“翻牆……你就這樣進來了?一路可還都順利?”周墨白睜大了眼睛,好嘛,這家夥真是不走尋常路。
“……亦有驚險之處……徒兒剛翻進院裡,忽然一渾身黃毛之物撲將過來,欲行不軌!”
“呃……是我們家看院子的大黃狗……”
“好在徒兒準備有拜師的糕點、鹵肉、叉燒等物,一一砸過去,終於與這畜生握手言歡!”
糕點、鹵肉、叉燒?不得不說,余邦瑞這些拜師的物品真是匠心獨具,不但口味多樣,而且人畜皆宜。
“結果你把喂師父的東西都喂狗了是吧?”周墨白怎麽想怎麽別扭。
“肥水也沒流外人田嘛……永嘉這裡的糕點做得十分精致,比南京的還好吃。”余邦瑞一副吃貨的表情。
周墨白上下掃了一眼余邦瑞胖乎乎的身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師父要出門?”余邦瑞殷勤道,“邦瑞再去給您買點?”
“不用不用,客氣客氣!”周墨白連連搖手,擠出一副笑臉,笑呵呵地對余邦瑞道,“這個……你吃早飯了沒有?”
“還沒有!”余邦瑞老老實實答道。
“這怎麽行?你這身子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雙關,在哪兒呢?”
“哎,少爺?”雙關笑呵呵地閃身出現在周墨白眼前。
“去拿盤饅頭來!”周墨白揮揮手。
“好勒!”雙關應聲回去,一眨眼功夫端來一盤熱氣騰騰的饅頭,周墨白一股腦塞到余邦瑞的懷裡,燙得他直抽冷氣。
周墨白一邊推著他向門邊走去,一邊道:“你看,頭一次到師父家裡來,也沒什麽招待你的,這盤饅頭你千萬別跟我客氣,客氣可就不要叫我師父了!”
余邦瑞不明所以地接過饅頭,周墨白一邊帶他向大門走去,一邊介紹:“你看這棵桃樹,枝葉茂盛,看來今年定是結果頗豐,那邊有隻貓,昨晚跟隔壁家的貓爭風吃醋在屋頂上打了一晚的架……”
來到大門邊,周墨白將余邦瑞推到門外,順勢將門關上, 隻留下一句話:“邦瑞,天色不早了,你請自便,恕不遠送!”
回過身來,周墨白拍拍胸脯:“天呐,嚇死我了!”
好容易挨到下午,周墨白心裡盤算余邦瑞應該已經離開,叫上雙關,揣了幾兩銀子,興高采烈地準備出去戲耍,他剛打開大門,登時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動作,像是見了鬼一樣。
雙關從身後好奇地探頭一看,門口還是那個胖乎乎的身影。
余邦瑞陰魂不散地站立在門口,帶著討好的笑容:“師父,您要出門呀?”
“天呐!”周墨白大叫一聲,瞪大了眼睛,趕緊推門關上,回身靠在門上,再次拍拍胸脯,“天呐,嚇死我了!”
到得晚上,周墨白心想,余邦瑞你個兔崽子總不會這麽有毅力堅持到這會兒吧,我逛不了街,出去喝喝酒宵宵夜總可以吧,他連雙關也沒有叫,自個兒來到大門前,偷偷打開門,還未細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再次堅忍不拔地屹立的門前。
余邦瑞帶著疲憊的面容,還是堅持笑道:“師父,您出門宵夜呀?”
“天呐!”
周墨白一拍腦門,轉身關上門,回頭背靠著大門滑坐到在地,絕望地歎了口氣,一滴眼淚從眼角緩緩滑落,半晌,才聲音哽咽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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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的票票呢,在哪?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