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白從永嘉大牢的鐵柵門中走出來了。
胖乎乎的馬牢頭在大牢門口帶著複雜的表情目送他緩步離去,心中暗自慶幸在牢中沒有對他痛下殺手,能讓揚知縣抬手放人,這得是什麽能量,馬牢頭不敢想象下去。
不過半日光景,永嘉縣城市坊間已經沸沸揚揚,眾說紛紜,猶如後世的港台周刊,各種八卦版本整齊上陣。
有的說周家使了大筆銀子賄賂官府,有的說揚知縣宅心仁厚為周家開脫罪名,還有的說朝中派下欽差大人查明真相還以周家清白。
街頭巷尾,三姑六婆,口耳相傳,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放佛就是親眼所見。
周源和周劉氏自是喜極而泣,不只是周墨白毫發無損,連周家若乾店鋪也幸免於難,當然,最初送出的五千兩銀子是要不回來了,但周墨白安然無恙,對周家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余邦瑞隱隱覺得似乎自己捎給家中姐姐的信也起到有點作用,但他出身勳貴之家,自小身處高位慣了,倒也不屑於賣弄這點功勞。
飛燕亦是喜出望外,在她少女心扉之中,周墨白不知不覺已經佔據了一個重要的位置,如若此番周墨白有難,她甚至想不惜暴露自己錦衣衛密使的身份,也要營救周墨白。
當然,意外之人大有人在,比如,前來看望周墨白的這位姑娘。
此時,青兒一身素色衣裙,盤著雲鬢,帶著好奇的目光對著周墨白左瞧瞧右瞧瞧,目光滿是無限的求知欲望:
“周公子……你究竟是怎麽從永嘉大牢中出來的?”
周墨白摸摸鼻子,溫潤有如君子,謙虛地微笑道:“其實也沒什麽,我對楊知縣說,乾脆我送您幾萬兩銀子,放了我吧,結果揚知縣說,好!我就這麽出來了。”
青兒沉寂半晌,面色失望道:“……公子編的這個故事也太過馬虎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周墨白無可奈何地保持著微笑。
“不聽你說了!”青兒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嘟起嘴道,“今日前來,是我家姑娘要我來傳句話,今夜亥時,她在百花樓後院涼亭內,請你過去說說話兒。話已帶到,告辭!”
說罷,青兒帶著不甘心的表情轉身離去,款款走出幾步,回頭過來憤然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人家都說揚知縣家的侄女看上你了……”
周墨白臉上的笑容一僵,半響,苦笑地撓撓頭。
看來,市坊間又有新的版本新鮮出爐了。
剛才青兒姑娘說什麽來著?
如煙姑娘今夜相約?
周墨白的心情立刻高興起來,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堆笑容。夜半無人私語時,頭牌花魁與翩翩青年相約後院,此情此景,簡直就是一幕紅佛夜奔的前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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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南面的獨門小院,周墨白攜了一壇女兒紅敲開了譚縣丞的門。
院中,譚如海和劉猛分坐石桌兩旁,見他前來,相對一笑,倒也不十分驚奇。
周墨白今日見到譚如海,心中十分感激,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到地:“譚大人,承蒙照拂,草民在永嘉大牢之中才保全了性命,今日前來,專程謝過大人!”
“周公子?”譚如海大笑,起身迎過來道,“老夫不敢居功,不過請劉捕頭出馬,保得公子牢獄之中不受宵小之輩所害而已,至於楊知縣如此爽快將你釋放,據說是公子昨夜到縣衙內廳與楊知縣密議一番之果!”
譚如海雖說昨日邀約了主簿、典吏、巡檢一齊拜訪知縣大人,婉言勸諫,但他知道,這番勸諫並非讓楊鼎鑫放過周墨白的關鍵因素,只怕周墨白昨夜在內廳的一番密議,才是促使楊鼎鑫放手的最後一招。
劉猛在一旁微笑道:“周兄弟,譚大人對你可是十分關照,今日聽說你出來了,老哥我趕緊來報知譚大人。”
“大人!草民辭不達意,但對大人景仰之心,猶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周墨白滿臉感動之色。劉猛既與他稱兄道弟,便不再客氣。
“周公子脫此大難,可喜可賀!”譚如海一雙眼睛盯上了周墨白手中的物件。
周墨白將手中酒壇往石桌上一放:“今日草民帶來了一壇二十年的上好女兒紅,略表心意!”
譚如海向來頗喜這江南黃酒,聞之大喜,招呼周墨白過來一齊坐下,劉猛自行熱了一盆溫水,將酒壇放入。
“周兄弟,說來老哥也有些好奇,你究竟與楊知縣如何計議,竟然使他放你一馬?”
劉猛提起昨日之事,也是疑惑不已,楊鼎鑫此番算計,擺明了就是看中了周家的家產,周源也正在四處張羅準備變賣店鋪,可是一朝一夕之間,事情竟然發生了如此不可思議的變化。聽聞衙役來報,周墨白似乎送了一封信箋給揚知縣,晚上揚知縣便忽然提審周墨白,他們在內廳說了許久,然後,周墨白面帶笑容走出內廳,今日一早,揚知縣便下令放人。
這裡面太有鬼了!
周墨白嘿嘿一笑,道:“讓譚大人和劉大哥見笑了,我只不過抓住了楊知縣的命門!”
“命門?”譚如海露出好奇之色。
“對,命門!”周墨白微微一笑,“大人可知道楊知縣的命門在哪裡?”
譚如海微微一沉思,隨即笑了起來,“銀子?”
劉猛道:“聽說今日衙門裡面陳師爺一早起來就開始忙碌,說在這次江南棋王大賽上要搞什麽有獎競猜活動……這便是周兄弟為揚知縣謀劃的財富吧?”
周墨白帶著謙虛的表情笑了。
“楊大人發了這筆橫財,哪有不喜之理!”譚如海頷首笑道。
“這只是前奏。”周墨白狡黠地眨眨眼,“不瞞大人說,草民後面還留有伏筆,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譚如海和劉猛一愣,隨即同時大笑,爽朗的笑聲在小院裡回蕩,直衝雲霄,但此時一種默契卻在彼此之間流動起來。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交流,有時可以跨越年歲的差距,白發老叟,弱冠少年,若有共鳴,便可擊節高歌,把酒言歡,共謀一醉。
劉猛豪氣地將溫水中的酒壇取出,掀開封泥,用三隻小酒碗斟滿。譚如海也止住笑意,端起酒碗,與劉猛碰了一下,二人一飲而盡。
酒剛入喉,二人忽然停下來,帶著古怪的表情,同時放下酒碗。
劉猛小心問道:“周兄弟這酒是二十年的女兒紅?在何處買的?”
周墨白一愣,略為猶豫道:“在前街一個路邊攤上,那老頭口口聲聲說次就窖藏了二十年,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譚如海搖搖頭道:“周公子……這酒甜中泛酸,醇味全無,哪裡是什麽二十年的女兒紅,分明就是剛勾兌的料酒……”
周墨白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細細一品,登時臉色一紅,將酒碗重重放在石桌上,恨道:“這天殺的老賊,要了我五錢銀子,竟然使這等假酒來騙我……五錢銀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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