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棋王大賽徐徐落幕。
知縣老爺楊鼎鑫忽如其來地病倒了,號稱永嘉醫界首席的城南陳大夫號了脈象後說,知縣老爺這是鬱怒憂思、氣血攻心。
陳師爺知道,知縣老爺的病根在銀子上,決賽結束後,徐家兩姐弟客客氣氣帶著一幫如狼似虎的侍衛闖上門來,在衙門內廳坐了半個時辰,最終心滿意足地帶著十余口裝滿銀子的箱子離開。
大賽中投注的銀子不過三五萬兩,遠不夠賠付這對勳貴寶貝,揚知縣哪敢得罪堂堂魏國公小郡主小公爺,隻得將歷年收刮的油水全部拿出來,連同內眷的金銀首飾一起才勉強湊齊了十萬兩銀子。
這回,揚知縣的家可真稱得上是家徒四壁,比抄家還乾淨。
當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口箱子搬出內廳的時候,揚知縣又是一頭栽倒在地,慌得陳師爺和眾衙役趕緊搶救。
揚知縣的病情並未影響儀式的舉行,棋王大賽的閉幕式最終由縣丞譚如海代表官方出席,為周墨白等獲獎棋手頒獎。
縣衙門口搭起頒獎台,兩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捧鮮花擺出動人心魄的笑臉,四下圍滿了還未返家的參賽棋手,以及永嘉和周邊州縣的百姓,一條正街擠得滿滿當當,四周一片喧囂。
照例是一通震天響的鑼鼓鞭炮,比賽前十名棋手上台領獎,獎品就是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很俗很誘人。
周墨白意氣風發地走在最前面,帶著微笑朝台下揮手致意,瀟灑的模樣好像走紅地毯的大明星,一會兒手托腮,一會兒手叉腰,又一會兒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每種姿勢維持四分之一柱香時間,引起了四周不少少女少婦們的尖叫。
頒獎的譚如海看不下去了,他實在沒料到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周墨白居然有如此風騷的一面。
“周公子!”
“啊!譚大人,草民在……”
“你這些姿勢在做什麽?”
“大人,草民過去在大家眼裡惡名累累,今日向借此良機,向大家展現草民光輝閃亮的一面,博取大家的好感……”
譚如海一呆,強忍笑意,憋得滿臉通紅,肩頭一聳一聳的劇烈咳嗽起來。
“譚大人,您又忘吃藥了?”周墨白關懷備至地問候道。
台下人聲喧嘩,熱鬧非凡。
周墨白看到旁邊的程汝亮面色發黑地立在台下,心中未免有些歉意,說實在的,自己這個棋王可是踩在人家的頭頂上爬上來的。
周墨白於是帶著討好的笑容,好心過去一把拉住程汝亮:“程先生,過來亮個相,跟棋迷們見見面吧!”
“不要!”程汝亮又驚又懼,連連搖手。
“程先生不必羞澀!”周墨白以為程汝亮是謙虛,於是強力將程汝亮拉到台上正中。
程汝亮面色驚恐,百般掙扎,像是被牛頭馬面拉向鬼門關一樣。
上台之後,周墨白才發現程汝亮的恐懼原來是有原因的,他輸掉的不僅是比賽和棋王頭銜,還順便害得若乾人輸得精光。本次決戰三番棋,眾多百姓閑人好容易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全部賭押在他身上,卻因他的敗北全部輸光。
“就是這廝害我們輸了銀子!”台下一個憤怒的聲音大呼。
“老子辛辛苦苦攢了三年的零花錢呀!”
“揍他!”
台下人頭攢動,四下喧嘩,聲音漸漸變大,情況忽然發生了始料未及的變化。大家的情緒很激動,像浪潮一般越湧越高。
一隻雞蛋率先登台,在程汝亮身旁砸出一朵璀璨的蛋花。
緊接著,白菜、黃瓜、蘿卜等各式菜肴漫天飛舞,周墨白和程汝亮在台上左躲右閃,狼狽不堪。
周墨白瞅準空擋,一路逃下台去,程汝亮慌不擇路地追隨在後,
“程先生,晚生沒想到您的人緣這麽差勁!”周墨白遮頭奔逃,口中兀自抱怨不休。
“豎子……”程汝亮聞言大怒,剛要舉起老拳,迎面又是一枚雞蛋呼嘯而來,正中鼻中,將他轟倒在地,留下一地哀嚎。
頒獎儀式草草結束。
……………………
無論如何,棋王大賽終於還是結束了。
周墨白榮膺“江南棋王”稱號,由永嘉縣衙印呈公文報至溫州府,獲準來年進京參選棋侍詔。
參賽的千余名棋手或乘舟,或駕車,三五成群,各自結伴,陸續離去。
此番棋王大賽,隱然已經成為江南弈林的一個傳奇故事,眾棋手有幸成為這個傳奇的參演者,當他們盡享天倫、含飴弄孫之時,人生中眾多或悲或喜的故事已然模糊不清,但他們一定記得當年永嘉楠溪江畔,名動一時的江南棋王大賽,在人群喧鬧的某個角落,有一張自己燦爛的笑臉。
也許他們還會記得,有一個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拈花一笑,傲視天下!
當然,對於永嘉眾多商戶來說,這場仲夏的記憶也同樣不可磨滅,大賽眾多棋手居留永嘉近十日,吃喝拉撒,各家商戶也賺了個盆滿缽滿,皆大歡喜!尤其是遠洋船行、吉祥米行等生意廣布江南的商戶,陡然發現自己在外的知名度一路飆升,個中幸福更是不可與人言之。
在眾多商戶心中,周墨白儼然成為了新一代財神爺的代名詞。
無論榮辱興衰、和風細雨,一切都隨風而去,江南還是那個江南!
縣衙內廳房中,綠竹掩映,葉影婆娑,月牙門簾之後,一陣咳嗽之聲時起時停。
永嘉知縣楊鼎鑫倚靠在床沿,面色青黑,腦門上擱了塊毛巾,斜倚在床邊,咳嗽不止,陳師爺在旁邊神情恭敬地侍奉湯藥。
“大人且保重身體!”陳清揚勸慰道,“此番雖然輸了些銀子,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楊鼎鑫面露痛苦之色,口中喃喃道:“何止是輸了些銀子……十萬兩呀!十萬兩……”
此時,卻有人雪上加霜地在他傷口上撒了把鹽。
楊惟斌從外面興衝衝地跑進來,帶著沒心沒肺的笑容,口中興奮道:“爹,羅員外那個宅子同意出讓了,只要一千兩銀子……”
楊鼎鑫聞言大怒,勉強撐起身體,抓起床上瓷枕向楊惟斌砸去,口中悲道:“不成器的東西!”
楊惟斌一愣,躲避不及,被瓷枕砸中肩頭,痛得大叫起來:“哎呀……爹,你砸我做什麽?”
楊鼎鑫咳嗽一陣,陳師爺趕緊上前撫胸捶背,楊鼎鑫舒了口氣,氣喘兮兮道:“家門不幸,出此敗家之子!成日裡就知道花銀子,為父怕是要被你活活氣死……”
“爹……”楊惟斌從未見過父親如此悲戚,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唯唯諾諾不敢再多言語。
陳師爺在一旁趕緊使個眼色,楊惟斌頓時覺悟,趕緊手忙腳亂地端來一盞茶水,服侍楊鼎鑫用茶。
楊鼎鑫懶得搭理他,接過茶放在一旁,雙目空洞地呆望著遠方,半晌,口中喃喃道:“師爺,你說……那徐家姐弟倆為何竟然在周墨白身上押下如此重注?”
陳師爺皺眉道:“卑職聽說,那徐家小公爺曾化名來永嘉尋訪弈林高手,後來拜過周家小兒為師。”
“那麽說來他們是舊識?”楊鼎鑫眼皮子一跳,好像覺得自己是上當受騙了。
“還有人說,決賽前日曾見周家小兒進入魏國公小郡主所住的驛站,約莫談了一炷香時分才悄悄出來,恐怕……此事他們早有預謀!”
“師爺是說,周家小兒和徐家姐弟有勾結?”楊鼎鑫驚然道。
“如無勾結,那小郡主小公爺為何敢在一個籍籍無名的周墨白身上賭押兩萬五千兩銀子?”陳師爺道。
“難道說,”楊鼎鑫目中閃過一絲懼意,聲音略微顫抖,“周家小兒在獄中為老夫謀劃此番計謀之時,就已經……”
如若果真如此,那周墨白在獄中就已經算準了楊鼎鑫定然會采納他的謀劃,而到決賽之時,借故代父出戰,利用自己籍籍無名、賭押賠率低的空擋,夥同魏國公小郡主小公爺在決戰時將所有銀子押在自己身上。
好深的算計!
楊鼎鑫放佛看到在昏暗的牢房之中,周墨白身著白色囚衣,兀自負手而立,臉色露出陰險的笑容。
可是,他憑什麽肯定自己一定能戰勝程汝亮?難道他的棋藝已經遠遠勝過新安第一高手,勝負均已在掌握之中,任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那他的棋藝豈非獨步天下?
揚知縣不知怎麽忽然背後一陣冷汗,忽然感覺到周墨白在腦中的身影越來越高大,令他頓生窒息之感。
“大人,魏國公……咱們惹不起!”陳師爺歎口氣道。
魏國公乃是朝中勳貴, 位高權重,手握重兵,世代守備南京,若是要拿捏一個小小七品縣令,怕是比撚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周墨白若是與徐家姐弟勾結,這番楊鼎鑫只能認命了。
“那十萬兩銀子,老夫可是砸鍋賣鐵才湊齊的!”楊鼎鑫臉色愈悲。
陳師爺道:“大人勿急,永嘉百姓富裕,商戶林立,要想收刮些銀子不是難事,大人先養好身子,再做打算……”
楊鼎鑫閉上眼睛,歎了口氣,黯然道:“這回賠付的十萬兩銀子,已將我家底掏了個精光,連夫人陪嫁的首飾都賠上了。你且看看府中眼下還有什麽慶典之事?隨便尋個日子,擺幾桌酒席宴請各家商戶,收點儀程吧!”
陳師爺微露為難之色,皺眉沉思半晌,道:“前幾月三姑六婆能翻出來的紅白喜事都請得差不多了,眼下著實難尋什麽借口……不如大人再納一房小妾吧?”
楊鼎鑫有些不滿道:“納妾少不得要些禮儀花銷,納入府中日常用費也不少呀!”
陳師爺賠笑道:“也不消真納,卑職往溫州府臨時借用個面生的姑娘,收過禮儀後再將姑娘送回去,老爺多賞她幾兩銀子便是!”
楊鼎鑫沉默半晌,悲戚道:“師爺,老夫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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