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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可傾國》五
  耶律隆微微一笑,點了點小花的鼻子,歎道:“小花,雖然你父親悔婚,只是我也不想太委屈了你。等我們離了金陵,我還是要風風光光把你娶了過來。你是我心頭至愛的寶貝,又怎能讓你被人恥笑了去。”

  小花搖頭道:“隆哥哥,我今日還在大殿上打了司空大人一記耳光。反正我也不要做什麽南唐女子的表率,理它那些條條框框做甚?要笑就讓他們笑去。我從小就是這個性子,爹爹娘親都拿我沒法子,又何況旁的什麽人。”

  耶律隆歎道:“早知道我家娘子與眾不同,沒想到竟是大有你師父終南仙翁的風采。你既然要學文君聽琴,紅拂夜奔,夫君我恭敬不如從命。只是今天天色已晚,等我明天尋了紅燭,再來與娘子拜天地如何?”

  小花紅了小臉,低頭不語,耶律隆微微一歎,將小花扶到屋中,說道:“小花,你還是先休息一下,我出去再探一探外面的情形。”

  小花答應了,見耶律隆出了院門,自己手腳不停,卻是收拾了東西兩間廂房出來,剛要坐下,只聽院門吱呀一聲輕響,竟是耶律隆去而複返。

  小花見耶律隆一臉深思地走了進來,忙迎上去說道:“隆哥哥,外面可有什麽動靜?”

  耶律隆蹙眉道:“小花,我剛才去司徒府打聽了一下,竟聽說皇上已經答應了你二姐姐,非但不用你遠赴漠北與遼人和親,據你娘親所說,我二人的婚事也是一切照舊。你說這可不奇呢?”

  小花聽了,大喜道:“隆哥哥,沒想到二姐姐果然勸動了皇上,日後我定要好好謝謝她才行。”

  耶律隆點了點頭,歎道:“小花,如果此事不是你娘親口告訴我,我還真不敢相信。皇上心底仁慈,就怕司空大人他們不肯善罷甘休。也罷,反正你我婚期將近,我日日守著你,看他們還能有什麽主意。”

  小花說道:“隆哥哥,既這樣,我明天一早就回府去。今天爹爹氣得不輕,得想個法子讓他消了氣才好。”

  耶律隆沉思了一刻,搖了搖頭:“不行,既然事情已經有了轉機,你今夜就要回司徒府去,否則只怕明日一早便會是滿城風雨,司徒府的臉面倒是其次,我不能毀了你的清白。”

  小花見耶律隆拉著自己轉身就走,不由微微嘟了小嘴,無可奈何地跟在身後。走了大半個時辰,小花見司徒府的大門已是遙遙在望,卻是死活也不肯再往前挪動一步,緊緊扯了耶律隆的衣袖,低聲叫道:“隆哥哥,我,我不敢去見我爹爹。”

  耶律隆聽了,轉頭笑道:“小花,沒想到你不僅是個小老虎,還是個紙老虎。也罷,別說你,就連我也不敢去見你父親,我們從後院溜入府中,去找你娘親吧。”

  小花對耶律隆吐了吐舌頭,笑道:“隆哥哥,你還笑我,你不是一樣怕我爹爹,他又不是老虎,哪會吃了你。”

  耶律隆輕輕一歎,在地上來回踱了幾圈,方才說道:“小花,自從我小時離了父皇,便一直寄人籬下。舅父雖並未虧待我,也不曾真心待我,總想拿我做他升官發財的跳板。後來我被宋人追殺,一個人偷溜出家,卻在宜安城中遇到了你和師父,蒙師父撫養教誨,我才能苟延性命,長大成人。唉,你父母將你許配給我之後,我一直想把他們當成親生的爹娘,侍養終老,以了我平生憾事。所以無論你父親喜不喜歡我,若有一絲可能,我也不忍讓他傷心失望。”

  小花見耶律隆蹙眉長歎,一個人在柳樹下黯然徘徊,一雙大眼是紅了又紅,靜靜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尖,伸出兩隻小手放在耶律隆的額間,將他微皺的眉心輕輕撫平,含淚說道:“隆哥哥,你別擔心,我爹爹娘親都像我一樣喜歡你。小花一定會做一個好妻子,有小花陪著隆哥哥,便是有再多的苦,小花也會幫你把它撫平了去。”

  耶律隆雙目通紅,勉力想忍了淚水,卻是哽咽難語,將小花的兩隻小手緊緊握了,放在自己的頰旁唇邊,摩挲癡纏,只是不願放手。小花見手心手背上全是他溫熱的淚水,一雙淚眼眨了一眨,忽地微微一笑,細聲細氣地說道:“小哥哥,你怎麽哭了?”

  耶律隆愣了一愣,一對黑黑的眸子望著小花出神地想了半日,方才恍然大悟過來,忙忙用衣袖拭去了臉上的淚水,竟也是微微笑道:“誰哭了?你卻為何又哭了,我看你的眼淚,比這些天的雨還下的密些了。”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哈哈一笑,只見耶律隆仰天歎道:“小花,原來那日在宜安城上天讓我遇見你,並非是讓你來救我,而是要把我的心交給我。唉,我耶律隆何德何能,竟蒙上蒼如此厚愛,便是粉身碎骨,此生也要護得這顆心圓圓滿滿。”

  小花忙伸手捂了耶律隆的嘴,含淚笑道:“隆哥哥,你若是粉身碎骨,這顆心便也跟著碎了,又怎麽還會圓圓滿滿,你以後可不許再這樣說。”

  耶律隆一笑,對小花長長鞠了一躬,說道:“娘子說的極是,小的遵命就是了。”說完,牽了小花的手,兩個人竟是踏著月色,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司徒府。

  阿桃正在門口不停地張望,見了他二人,趕緊迎上前來,一把將小花摟在了懷裡,輕輕拍了拍小花的背,卻是轉頭對耶律隆說道:“隆兒,你今天受委屈了。你放心,從今天起我幫你寸步不離守著小花。我不懂什麽江山社稷,只知道小花是我女兒,誰要想把她從我身邊奪走,讓她一世傷心受苦,我就跟他拚命,便是他父親,也做不得這個主。你也不用理會她爹爹,小花的婚事我說了算,他想悔婚,門都沒有。”

  耶律隆哽咽道:“夫人大恩大德,小婿沒齒難忘。”

  阿桃歎了口氣,見耶律隆眼中含淚,眼眶也不由紅了一紅,只見她拭了拭眼角,也是輕輕拍了拍耶律隆的背,說道:“你這個傻孩子,說什麽大恩大德,你日後也會叫我一生娘親,我對你便也如對小花一樣。”

  小花在阿桃懷中聽了,忙道:“隆哥哥,我都說了,我娘也和我一樣喜歡你。娘親,爹爹現在可在府中,他,他還在生我的氣嗎?”

  阿桃微微一歎,對耶律隆說道:“隆兒,你明日再來見老爺吧,老爺有什麽火氣,讓小花先受著,反正她從小臉皮也厚,從不怕爹爹責罵。”

  小花嘟了小嘴道:“娘親,你偏心。我也不要去見爹爹,只怕他見了我,這氣就消不了了。”

  耶律隆頓了一頓,方才囁嚅道:“夫人,小婿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夫人在府中為我隨意安排一個住處,我實在放心不下小花。若夫人覺得此事有失體統,我便在府中扮一個下人也好。”

  阿桃聽了,抬眼望了耶律隆,眼角又滾下兩行熱淚來,搖頭歎道:“隆兒,難得你竟有這樣一份心,我這個做娘的還有什麽不肯?只是我絕不能委屈了你,我即刻便去後院收拾一間廂房出來。那裡獨門獨院,是小花小時候和我住的地方。你一會悄悄從後門進來,我自會吩咐下人,讓他們不要說與老爺知道。”

  耶律隆感激不盡,再三拜謝了,見小花與阿桃回了司徒府,自己繞到府後,便在牆外守著。半個時辰不到,便有一個老家人迎了出來,將自己領進了後院的一間廂房中。耶律隆見那床褥用品無不齊備乾淨,細軟厚實,上面還疊放了一整套的衣裳鞋襪,知是阿桃親手所為,心中是感念不已。

  第二日一早,耶律隆從後院溜了出去,又從前門造訪。周宗見了他與小花,面色鐵青,只是一語不發,見他兩個在自己書房前跪了半日,甩了甩衣袖,竟是出府去了。阿桃見了,忙一左一右將他二人從地上拉了起來,歎道:“罷了,罷了,都是一家人,老爺現在還在氣頭上,再過幾日便好了。”

  小花正在那裡揉著膝蓋,見耶律隆低頭不語,忙笑道:“隆哥哥,正是這樣。我爹爹脾氣最好,小時我那麽淘氣,爹爹也從沒動過我一根手指頭。他只是氣我昨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打了司空大人,並不是怪你,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耶律隆微微點了點頭,見四周無人,便輕聲對小花說道:“小花,我今日還要出府一趟,夫子十幾日後便會回來,我要好生安排一下,總要想個法子,在宋兵攻到金陵之前,把你父母接了出去。”

  小花點頭不迭,說道:“隆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金陵城方圓百裡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跟你一起去,也免得你地道挖錯了方向,竟挖到大江裡去了。”

  耶律隆一笑,俯在小花耳旁悄聲道:“小花,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吧。你父親見你現在還要四處亂跑,看不吃了你。你放心,地道我早已挖好了,你就在府裡安心等我。”

  小花聽了,心知無奈,看著耶律隆轉身出了司徒府,一個人便家中悶坐,見左右無聊,剛想拿起針線做幾個錦囊,忽聽下人來報,說是有一人自稱是三小姐故友舊交,前來府中拜候自己,正在前廳等著。

  小花微微詫異,卻也忙忙跟著家人走了出來,只見前廳果然坐著一人,身姿魁梧,儀表堂堂,正焦急地對著門外不停張望,見了自己,從椅上一躍而起,大叫一聲:“小花。”

  小花見來人竟是韓德讓,也不由大喜過望,連連跑了幾步,剛想迎上前去,轉念一想,卻有無數念頭突然閃現心頭,不由自主地便收了腳步,慢慢抬腳走了進去,狐疑地打量了一眼韓德讓,方才珍重施了一禮,說道:“周小花見過韓大人,不知道韓大人突然來府,有何指教?”

  韓德讓見了,微微苦笑了一聲,也是拱手行了一禮,歎道:“小花,你我二人竟然形同陌路了嗎?”

  小花搖了搖頭:“韓大人,小花萬萬沒有料到原來韓大人便是那遼皇的使節。只是不知道韓大人今日登門,是來指責我司徒府不識時務,還是專程替耶律賢來當說客的?”

  韓德讓見小花咄咄逼人,不由苦笑道:“小花,你對皇上真是絕情至此。想皇上對你是日思夜想,若不是燕燕從中勸解,怕是他連想死的心都有。你如此待他,叫他情何以堪。”

  小花扭頭哼了一聲:“韓大人,他自己不高興,便要人人不高興。我不似燕燕般委曲求全,隆哥哥也不像韓大人如此大度。你來的正好,不妨替我帶句話給他,他若總喜歡奪人所愛,怕是一生也得不到別人真心相待。”

  韓德讓聽了,一張臉竟是微微發白,小花見了, 也自覺說錯了話,低頭想了想,歎道:“德讓哥哥,小花不該如此對你。唉,是我對不起你和燕燕,只是我心中難受的很,如今金陵危在旦夕,耶律賢偏要在一旁落井下石,真是氣死我了。”

  韓德讓默然坐了一會,臉色方才緩了些,見小花坐在那裡是滿心憤懣,長歎一聲道:“小花,為何不管皇上做什麽,你都不領情,反而對他是愈加恨之入骨。皇上見宋人已經渡了長江,夜夜憂思,只是擔憂你的安危。我大遼剛在北漢折損了幾萬將士,朝中又是百廢待興,聽說皇上要發兵攻打大宋,大臣們個個都是苦勸不止。你就算不能領會他這番心意,又何必要恨他。”

  小花搖頭道:“德讓哥哥,耶律賢可沒有白白發兵,他的條件便是讓我入宮為妃。我明明已經許了隆哥哥,他偏要將我們二人生生拆散。哼,他一向做事都隻為自己打算,你讓我如何不恨他。”

  韓德讓苦笑道:“小花,我知道你心中只有一個耶律隆,唉!只是你知不知道,皇上對你的一番情意本也是無人能比。五年前他來南唐便是想向司徒府求親,若非大遼突生叛亂,一定是皆大歡喜,沒想到現在物是人非,隻余皇上一人空自牽掛。他心中所痛所恨,你又哪裡會知道。”

  小花冷冷哼了一聲,也不答言。韓德讓見了,搖頭歎道:“小花,皇上聽說那趙光義已經放出話來,若是金陵城破,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你,方才派了高大人出使南唐,無非是怕你落入宋人手中,備受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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