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不由大驚失色,沒想到宋軍當日水淹晉陽,居然設的是一出連環計。若遼軍棄城而走,宋軍便在前方、左右各設了三處伏兵,首尾夾擊,左右包抄,不僅能一舉覆滅北漢,還能重創遼軍主力。
小花隻覺額上冷汗潸然,暗道一聲“好險”,見下面還有一摞圖紙,趕緊抽出來看,卻是遼州的地圖,下面也附有一張墨跡,上面大書幾字,卻是“要破遼軍,先取遼州。”小花正要細看時,只見營帳一卷,趙德昌已經款款走了進來。
小花大驚,待要回身已經來不及了,趙德昌見她立在自己的書桌旁,卻似不以為意,笑道:“周姑娘不愧是南唐大司徒周宗之女,手不釋卷,果然文采斐然。”
小花呆了呆,正不知如何作答,卻見那趙德昌早已走到自己身前,見小花看得是破遼策論,面目一紅,輕道:“周姑娘,小王隨手塗鴉,字跡潦草不堪,恐汙了姑娘清目,日後一定好好手書一副長卷,請周姑娘多多賜教。”
小花忙放下圖紙,支支吾吾了一番,忽然問道:“小王爺,莫非這些地圖策論都是出王爺之手。”
趙德昌點頭道:“我在這軍中成日悶坐無聊,偶爾騎馬巡防,隨手鬼畫一番,見我軍久攻不下,父王和皇伯父成天憂慮,便也略出出主意,供軍中將領參考一下。”
小花聽了,半天做聲不得,暗道:“我還以為這個小王爺癡傻瘋癲,沒想到居然是真人不露相,大宋有如此高人,只怕大遼此次卻是要吃大虧了。”
趙德昌見小花沉默不語,臉紅道:“周姑娘,你莫非是覺得小王不務正業,嗯,我這裡倒還有幾本你們南唐君主的詞集,每每研讀,隻覺愛不釋手。尤其是他與你二家姐,也就是如今小周後初次定情時的幾首佳作,真是讓人浮想聯翩,羨慕不已。”
小花神色一黯,想當初自己的大姐姐正是被這幾首詞氣的一病而亡,小花幼時雖不甚明了,卻也因此將這幾首詞牢牢記了下來,現在每每想起,隻覺心中千斤大石,尤甚當年。見趙德昌突然提及,臉上便有些掛不住,顯出幾分憤懣之色來。
趙德昌見小花臉上似有怒意,不由惶恐道:“周姑娘,請恕小王唐突之罪。周姑娘和令姐都乃天人之姿,我居然以凡夫心態妄加欲念,真是該死,該死。”
小花聽了,搖了搖頭,歎道:“小王爺,小花有些累了,不知我能否回帳歇息一下,小花只求能住即可,毋須王爺勞心。”
趙德昌忙道:“這如何使得,周姑娘的居所就算不能似月宮中的瓊樓玉宇,又怎能敷衍了事。只是我剛才去看了一下姑娘的營帳,倒略略可以住了,還請周姑娘將就一下。他日回到汴京,小王一定好好準備準備。就只怕用玉做了屋子,也配不上姑娘的芳姿。”
小花抬眼看了一下趙德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傻還是裝瘋,苦笑道:“小王爺,不必了,小花與師兄失散多日,若能離了宋營,便要去四處尋他。此生只要能和隆哥哥在一起,不管是玉做的屋子,還是草做的屋子,對我來說,都是一模一樣。”
趙德昌聽了,臉色唰的白了,喃喃道:“你師兄,隆哥哥?”
小花點頭道:“不錯,隆哥哥便是我師兄,小王爺,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小花就先告退了。”
趙德昌呆呆的,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小花見他又獨自一人神遊魂外,搖了搖頭,自己輕輕走出了帳外,只見幾個侍女見她走了出來,趕緊上前拜道:“周姑娘,小王爺命我等前來服侍周姑娘,請姑娘跟我來吧。”
小花點點頭,便被領入離黃帳不過十米外的一處小巧精致的帷帳內,只見帷帳裡居中放著一張軟塌,密密墊著好幾層褥子,皆是一樣胭脂色的綾羅,繡著米色的蘭花;榻腳懸空,床榻四面一溜的白玉香樽,裡面焚著香草芝蘭,似是為防蛇蟲蚊蟻;帷帳左邊設有一處梳妝台,紅木雕花,胭脂水粉一應俱全;右邊用軟綢隔了個小間,裡面用整塊玉石做了一方浴盆,卻似是沐浴之處。
小花見各種陳列擺設,不論大小,無不精美絕倫,也不由暗暗咂舌,別說只是隨軍的營帳,便連北漢皇宮之中,也不見這等氣派。
侍女們見小花面有倦色,忙服侍她沐浴更衣,又拿了一件大宋的宮衣給她換上。小花見那宮衣雖不如方家的雲錦輕柔細密,紋理光澤卻似更勝一籌,心內歎道:“這些日子,倒是把天下各色衣裝都穿了個遍。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換上我南唐服飾。”
心內想著,早已困倦不堪,打了個哈欠,臥在榻上,須臾便已沉沉睡去。
小花這一覺倒是睡了個飽,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方才醒了過來,揉了雙眼,只見侍女默默立於帷幕兩側,連一聲咳嗽也不聞。
那些侍女看到小花醒來,其中一個年歲稍大的便上前笑道:“周姑娘,你醒啦,小王爺到帳外問了四五次了,見姑娘未醒,便讓我們切莫驚擾。只是昨晚姑娘睡的匆忙,連晚飯也不曾吃,現在想必餓了吧。”
小花聽了,方覺腹中咕咕叫喚,想起自己竟是一日一夜未吃過東西,忙嘻嘻一笑,跳下床來,趕緊梳洗了,便見侍女們端了七八個紅色的漆盒,輕輕放在幾上。
小花見裡面十幾碟各種精致的糕點小吃,大喜,痛痛快快吃了個飽。吃飽喝足之後,便覺神清氣爽,精力十足,在帳內再也坐不住了,抬腳走了出去,卻見那趙德昌恭恭敬敬,正站在自己帳前。
小花一驚,趕忙上前問道:“小王爺,你為何在這裡?”
趙德昌笑道:“周姑娘,小王想看看你昨夜是否睡得安穩,所以在這裡候著,希望能與周姑娘見上一面。”
小花奇道:“既如此,王爺為何不找人通傳一聲?你在這裡守著,如果我遲遲不出來,你豈不是白白等了。”
趙德昌臉一紅:“小王,小王,咳,小王見周姑娘剛剛起身,不便打擾,反正我也沒什麽事,多等一會也無妨。”
小花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趙德昌,搖頭道:“小王爺,你這人可真有幾分奇怪,明明聰明的緊,卻總是做傻事,真讓人搞不懂。難道是你見小花不諳世事,特意來試探我?”
趙德昌忙道:“周姑娘,你何出此言。小王若有一絲虛情假意,甘願被天打雷劈。我,我也不知怎麽了,我只是…”
小花見趙德昌“我只是…”了半天也沒有說下去,不由蹙眉道:“小王爺,你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傳太醫過來看一眼?”
趙德昌臉色一紅,喃喃道:“不,不用,我,我沒有生病。”
小花歎了一聲:“也罷,這天下的醫者有真本事的少之又少,若是我隆哥哥在這裡,倒是可以替你好好診治一番。”
趙德昌聽了,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小花見他一雙清澈的眸子中居然隱隱似有淚花,心中一軟,忙扯了他的衣袖說道:“小王爺,小花性子急躁,說話一向口無遮攔,若有得罪之處,請王爺千萬別往心裡去。”
趙德昌輕輕嗯了一聲,卻是別過臉去,偷偷用衣袖拭了拭面頰。
小花見了,心中大是不忍,趕忙笑道:“小王爺,我昨天見你畫的那些地圖攻略,內心實在是佩服的緊,不知道小王爺是從哪裡學的這等好本事。”
趙德昌聽說,臉上方有了一絲笑顏,歎道:“這算什麽本事?我父王見我幼時喜讀兵法,便請了太傅來做我的師父,只是我學了這麽多年,兵書雖讀了不少,對這陣前之事仍然是一竅不通,不過紙上談兵而已。而且我隻喜歡看書,也不喜習武,我太傅一身好功夫,我卻連一招半式也沒能學了去。”
小花聽了,呆了半響,忽然問道:“小王爺,你說的太傅莫非就是那風行空、風將軍的師父?”
趙德昌點頭道:“不錯,風將軍也可以算是我的師兄。不過他雖然武藝高強,對兵法卻沒有多少研究。當日晉陽兵敗,他乃是前敵先鋒,激憤之下,便要潛入晉陽刺殺遼王,無論我如何苦勸,他只是不聽,結果中毒而歸。幸虧我太傅得知他去了,連夜趕往晉陽救人,否則,只怕他早已身首異處。”
小花暗暗吐了吐舌頭,問道:“那個風行空,不是,是風將軍,他沒事吧?”
趙德昌歎道:“他中了奇毒,太傅連夜便將他帶回晉州醫治,隻用了整整一個月的功夫,才將毒性祛除乾淨,現在仍在晉州養傷。我聽他對太傅提起過,說令他中毒的乃是終南仙翁的弟子——周小花,我當時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卻沒想到真的是你。”
小花臉色大變,正要說話,卻見那趙德昌微微一笑,說道:“周姑娘,你不用害怕,昨日你到我軍營一事,我已暗中囑咐潘將軍和趙老將軍了,讓他們千萬不要在我父王面前走漏了風聲。我也下令軍中將士們不得議論,你就盡管放心住在我這裡好了。”
小花垂頭喪氣道:“小王爺,如果那兩位將軍不肯聽你的,執意要去告訴你父王或者風將軍,是不是我這條小命就保不住啦?”
趙德昌哈哈一笑:“周姑娘, 你放心好啦。我雖然在軍中時日尚短,但也略略有些威信,他們不至於此。更何況,就算我父王和風將軍真的知道了,我也絕不會讓他們傷了你一根頭髮。”
小花聽了,卻是是半信半疑,問道:“小王爺,你為何如此相信我,難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遼皇派來的探子?”
趙德昌微微笑道:“周姑娘,我當日聽風將軍說,遼皇為了救你,甘願以身犯險,他又怎麽會把你派出來打探軍情。更何況遼軍一向認為我軍正逐步逼近遼州城下,做夢也想不到我大軍主力竟會出現在此處,如果小王料得不錯,周姑娘應該是從遼軍中逃出來的吧。”
小花聽了,不由張口結舌,半日才說道:“小王爺,你怎麽知道我是逃出來的?”
趙德昌歎道:“我朝想收復北漢久已,故在北漢朝堂之中早就伏下了不少眼線,晉陽兵敗之前,便已聽說遼皇身邊多了一位不知身份的絕色女子,遼皇竟欲立其為後;兵敗之後又聽說乃是此女解了晉水之圍,遼皇恩寵有加。可是不足一月,遼軍中又傳來消息,卻是遼皇新冊封了蕭氏燕燕為中宮之後。小王枉自揣測,這裡面必定大有玄機,昨日見到周姑娘突然出現在我軍之中,便能斷定,定是周姑娘不願入遼宮為妃,所以才逃了出來。”
小花見趙德昌言之鑿鑿,條理分明,心內暗暗納罕,沒想到宋人對晉陽的情況竟了如指掌,更沒想到韓王年紀輕輕,便能見微知著,料事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