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太子的冊封大典在一片忙亂中,終於還是順順利利的過去了,老皇帝的病情在太子精心的看護下,也似乎有所好轉,忙亂的司徒府慢慢恢復了以往的平靜生活。轉眼間,已是桃李紛飛的三月,花種節一過,小花也要跟著姐姐去讀書了。
“娘,我要梳一個和二姐姐一樣漂亮的發髻。”小花坐在梳妝台邊的高凳上,對著鏡子扭來扭曲。
“你乖乖的坐好,不然娘可不管你了。”阿桃嘴上說著,手上卻沒有閑著,一縷一縷細細的梳好,挽起。
“進了學堂,要聽夫子的話,夫子不高興,會打人的。”阿桃囑咐小花。
小花一扭脖子,訝異道:“夫子這麽凶?那我不要去學堂。”
阿桃拍了一下小花的腦袋,哼道:“你敢?你看你大姐姐和二姐姐,書都讀的可好了,琴棋書畫,連夫子們都誇的。你可不要給你爹丟臉。”
終於梳完了,小花剛跳下高凳,房裡的小丫鬟雲鵲已經拿了包袱走進來,說道:“二夫人,時間不早了。老爺說,今天是第一天,誤了時辰,怕夫子臉上不好看。”
“嗯。”阿桃應著,將桌子上的香酥糕和桂花餅用食盒包好,交給雲鵲,小花已經蹦蹦跳跳的走得遠了。阿桃終是不放心,倚著門,直到小花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回到房裡,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月牙白色小襖,一針針縫起來。
學府離司徒府並不太遠,小花剛吃完第三塊香酥糕,就聽得外面高聲叫“漣漪書齋到”小花嚇得一哆嗦,差點把已落到喉嚨裡的酥糕嗆出來,雲鵲趕緊用手帕擦了擦她的小嘴,掀開車簾。
一間素雅的五進的小院落,薇兒站在門口的石階旁,正眉飛色舞的等著她。小花趕緊跑上去牽了姐姐的手,全然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高瘦的身影。
“咳,這位就是司徒府的三小姐?”
聽得有人說話,小花抬起了自己的臉,一個須發花白,又高又瘦的老人嚴肅的注視著自己。小花心裡一咯噔,這不會就是娘親說的會打人的夫子吧,看著這人的面孔黑黑的,臉上像刀刻過的樹皮一樣,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心也不由哆嗦一下。
“孔夫子,她正是我家三妹,家裡的人都叫她小名,小花。”薇兒向夫子行了個禮,俯首說道。
“小花”,夫子皺了皺眉,“周大人乃文臣楷模,為何小女起名如此隨意。”
“孔夫子,小花這個名字是妹妹娘親取的。從小叫慣了,父親曾想另取,二娘不同意。”
孔夫子唔了一聲,不再說話,小花懵懵懂懂的聽著,不由心頭火起,這個夫子好像是嫌自己的名字不好聽了,可是花不漂亮麽,叫小花哪裡不好了。
心裡腹誹著,卻跟著眾人踉踉蹌蹌走到了一個院落中,四合的廂房裡,一排排坐著帶白冠,著白衣的少年。而院子正中一棵桃花樹正開的旺盛,微風一吹,紛紛揚揚的花瓣隨風而舞,輕輕落下。小花看得出神,薇兒已跑上前去,雲袖翻飛,光影婆娑,竟是跳起舞來。
一時間,花雨、人影,如翻飛的精靈,眾人都看的呆了。
一曲舞罷,隻聽“啪、啪“掌聲響起,一個白袍的書生從簾後含笑而出,小花茫然轉頭,眼前頓時一亮。在小花眼中,早已認定兩個姐姐是天底下最美麗的仙女,可眼前這個穿著白衣的男子,眉目之間,卻似乎與大姐、二姐一樣美麗了。
那邊薇兒對著孔夫子輕輕行了個禮,說道:“夫子,剛才是小女子一時性起,請夫子勿怪。”一邊說,一邊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兩個酒窩猶自顫顫的盛著笑意。
不等孔夫子答話,白衣少年突然從旁一躍而出,在薇兒身旁俯首拜道:“夫子,薇兒舞姿曼妙,性情坦蕩,真是我漣漪書院的典范啊。”
“嗯,嗯”夫子撚著胡須,似乎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小花見薇兒伸出舌尖,對那白衣男子莞爾一笑,而那男子身形似乎一頓,頭雖低著,眼神分明癡了。
小花的個子最小,階下兩個人的情境,別人沒留意,小花卻看的清清楚楚。這白衣的美麗少年分明和自己一樣喜歡著紫衣的二姐姐,而二姐姐似乎也很喜歡他了。
二姐姐這般美麗,旁人自然都喜歡。小花抬手摸摸自己的小臉,恍然中才想起今天自己也梳了一個和二姐姐一般美麗的發髻,而今天自己沒有翻上院牆,也沒有爬到樹上去掏鳥蛋,二姐姐說這樣自己也會美麗了。
想到這裡,小花高興起來,手舞足蹈的跑到薇兒的身邊,牽著姐姐的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眨也不眨的盯著那個白衣少年。那少年微微一愣,薇兒卻笑起來,拉著小花的手對他說道:“天青哥哥,這個是我妹妹,小花。小花,這個是莫公子,是翰林莫大學士的長公子了。”
“天青哥哥”小花呐呐的重複著。
“小花”?莫天青有些詫異,望了一眼薇兒,見薇兒也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臉一紅,低頭說道:“嗯,你也可以叫我天青哥哥。”嘴上說著,眼睛卻再也不願意從紫衣女子的臉上移開。
小花看著看著,心裡不由得一絲委屈,難道今天自己不好看嗎,為什麽天青哥哥隻願意看著二姐姐了。對了,天青哥哥好像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了,夫子剛才也不喜歡,一定是我的名字不好聽,回去一定要讓娘親給改了,改了。
小花一邊想,一邊賭氣的用腳狠狠地踢著腳下的青磚。
孔夫子這才像回過神一般,“好了,好了,授課鍾聲已響,都回到課堂上課去罷。”
小花跟著夫子轉到院子東邊最靠裡的一間書房裡,中間五六排書桌,都是一群跟小花年紀相仿,五六歲大的孩子,除了自己,隻有一個女孩子,大家都叫她燕燕,卻是大將軍崔佔庭的幼女。崔佔庭本是一介武夫,並不願女兒出門讀書,隻不過人人都知道當朝太子最喜文墨,最好風雅,崔佔庭也不願太落人後,終於別不過女兒的堅持,打聽的金陵唯有漣漪書院聲名最盛,連大司徒家的二小姐也在此讀書,故將女兒送了過來。
燕燕生的白白淨淨,兩眼靈動,因為是武將之女,眉宇間更有一種英挺之氣,隻不過小花自小長在司徒府,周邊盡是美麗女子,所以在小花的眼中,燕燕並無特別的美麗,但二人年紀相仿,且燕燕性格疏朗,倒格外合得來。
這第一天竟平平安安的過來了,小花沒有挨夫子的打,晚上回家想了想,覺得除了坐得難受之外,這讀書也並不算太壞,至少有許多小孩做朋友,勝過自己一人在司徒府無聊,成日隻能翻牆爬樹,也實在玩的膩了。所以阿桃問起,也拍著胸脯說很樂意上學了。隻是和娘親鬧著要改名,阿桃卻死活不同意。小花哭了一場,紅著眼睛睡著了,第二天便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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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梭,待得書院中的桃花謝了又開了,開了又謝了,三年已經過去了。
三年裡,原來的太子早已登基成了皇上,太子妃成了皇后,小花也認了好幾百個字,不過依然頑劣如故,開頭倒是每日高高興興挽了高髻去上課,隻是那白衣的天青總是拉著二姐姐說話,實在被小花纏不過了,才輕輕拍一下小花的頭,說聲“淘氣鬼”。
小花雖然年紀小,但也隱隱悟出了就算自己梳著和二姐姐一樣的發髻,穿著一樣的紫衣,自己也不是二姐姐,沒有她那樣漂亮,也不會跳那樣好看的舞蹈。小花為此悶悶不樂了好幾天,不過很快也就忘了。
從此恢復了自己的本性,脫下礙手礙腳的長裙,換上短衣,每天簡單的挽一下頭髮就去學院,和燕燕兩個女孩子居然成了書院裡的孩子王,偷隔壁靜修庵裡掛滿枝頭的鴨梨,掏夫子庭院柳樹上雀巢裡的鳥蛋,背地裡為老夫子畫像,只差沒把學院翻了個個。
隻是小花的功課卻不是一般的糟糕,古琴總是彈的殺雞一般,跳舞也會某明奇妙就摔倒了地上,凡此種種,真是一筆難書,學院的夫子異口同聲,都說這司徒府三小姐的才情,比起兩個姐姐,簡直二個天上,一個人間。
司徒大人剛開始還不願意放棄,畢竟同是自己的女兒,不能差得太遠,於是特地抽了時間,來教女兒丹青,一筆筆教著,讓小花臨摹,自以為教學相長,大有孔子風范,沒想到小花不耐煩,也不看父親在上面畫的筆翼飛動,自己構了圖,卻是畫了一個蛐蛐,雖然墨色烏黑,但小花憑多年抓蛐蛐的經驗,還是頗覺得自己的畫也算是形神兼備,歡歡喜喜拿了給正畫牡丹畫的出神的父親看,把司徒大人氣的差點嘔血。兩三次後,周宗的心也便淡了,隻說其母資質平庸,連累女兒也是個扶不起的阿鬥。而司徒府上下,看著這個不成器的三小姐,在鄙視憐憫中又多了份嘲笑。
小花自己倒是一點都沒放在心中,二姐姐在學院裡自然是護著自己,就連天青哥哥也因著二姐姐,對自己非常的好。雖然天青哥哥的眼睛裡面還是隻有一個紫色的身影,但看見小花一個人倒掛在樹枝上,總是微笑著上前抱她下來,扶著她站好,還會刮刮她的小鼻子,說聲“小花兒,你又淘氣了。”
但是小花的一切讓阿桃非常的灰心,小花偶爾半夜醒來,會看見娘親一個人呆呆坐在自己的床邊,抬頭望著窗外的皎月,不知道在想什麽。小花看著母親的側臉,忽然覺得其實自己的母親原來也很美,很美。
後來,阿桃便求了司徒大人,在後花園中整了一個小小的菜園,裡面種了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養了雞鴨。小花正奇怪娘親做這個有什麽用了,卻被阿桃叫到身邊,歎道:“跟娘學種菜吧。”
小花嚇了一跳,雖然小花年紀不大,但也知道這個是下等人才做的活計,自己一個堂堂司徒家的小姐,才不做農夫了。
“我不學!”小花大聲說。
“你不學,那你學什麽,你和娘一樣,學不好讀書寫字,學不好詩詞歌賦,學不好琴棋書畫,你什麽都不學,什麽都學不好,娘親至少還能自食其力,你能做什麽,難道日後去討飯嗎?”
小花怔忪了半天,實在不知道如何反駁母親的話,隻能說:“我不學,我是司徒府的小姐,父親不會讓我去討飯的。”
“你父親,”阿桃冷笑了一聲,“難道他養你一輩子麽?”
小花想了一想,想明白女兒長大了終要離開家的,氣鼓鼓地說:“那我就找一個大姐夫那樣的,那樣的良人”小花頓了頓,又想了想,說道:“他不會讓我討飯的。”
“像你這樣飯桶,怎麽會有大姐夫那樣的男人,像喜歡你大姐那樣的喜歡你?”
“我才不是飯桶了”小花頓了頓,眼裡仿佛閃過了一個男子模糊的身影,好像是天青哥哥。可天青哥哥喜歡的是二姐姐,不是自己。大姐姐和二姐姐又美麗,又聰明,才會有人喜歡。小花想到這裡,心頭不免有一絲氣餒,仿佛自己真的從此就無人喜歡,無人憐愛,大大的眼睛裡已經有淚花了。
阿桃看著小花的摸樣,摟住了小花,也低聲抽泣著。
“我想學的,娘親,我想學的,可我學不會。”小花抱著母親的手, 有生以來第一次哭的有些傷心。
阿桃輕輕拍著小花的背脊,“歎道:娘親知道,娘親知道小花已經盡力了,所以娘親想讓小花學自己學的會的東西。”
從那天起,小花每天放課後,便跟著阿桃在後院學著挑水施肥,種苗減枝,阿桃還教她做一些針線活計。小花學的很快,開始不過是不想讓母親傷心,慢慢也有了不小的興趣,一段時間後,小花種的瓜比母親的還甜,錦袍上的陣腳也蠻像那麽會事了。
隻是司徒府的其他人看著兩母女的神情卻更加的鄙夷了,就連久未在東廂房露面的司徒大人也找阿桃談了好幾個時辰。小花不知道父母談了些什麽,只看見父親摔門而去,娘親紅紅的眼眶。
“娘,怎麽了,出什麽事情呢?”
阿桃擦擦眼角的淚水,輕輕抱住小花的腰兒,哽咽的說道:“小花,其實,做村姑也沒什麽不好了,自由自在的,每天都可以聞到花果的香味,小溪裡的水比這裡最好的茶都要香。如果有一天,你隻能做一個村姑,那麽就找一個樵夫,他一定會疼你,你莫要嫌棄他。”說完,竟好像觸及了傷心事,大聲哭了出來。
小花從來沒見過娘親這樣,不由慌了手腳,叫道:“娘,你別哭,我,我會找到他,讓他疼我,就算他什麽也沒有,我也絕不會嫌棄他。”
阿桃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隻聽那冷冷清清的後院裡,斷斷續續的哭聲持續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