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聽了,忙從周薇身後走了出來,高聲道:“張將軍,此言差矣,誰說將士們流血流汗抵不上皇后娘娘的一句話。莫非你們丟了銅陵,竟是皇后娘娘在前線指揮失當?莫非你們一路兵敗,都是皇后娘娘坐鎮軍中?如今敵人兵臨城下,你竟要擁兵而立,脅迫主上,可有半點為人臣子之道?”
那些兵士剛才聽了張洎之言,都有些憤憤然,聽到小花這番話,卻是愣住了。張洎見無人響應自己,放下鋼刀,恨道:“司徒小姐不愧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好一番花言巧語。誰人不知道南唐政事均出於**,皇上用人不察,致使昏官當道;宮中奢靡無度,人心背離,這些還不都是拜皇后娘娘所賜。我南唐明明能與大遼結成同盟,共禦宋兵,皇后為了周家一己之私,定要從中作梗。司徒小姐口口聲聲說兵臨城下,為何不能舍了自己,與大宋和親,難道在皇后和司徒小姐的心裡,皇上和這滿城的百姓都比不上自己重要嗎?”
小花臉色一白,微微後退了半步,張洎見了,冷笑一聲,正要上前與小花理論,忽聽身後穿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悲戚道:“張將軍說的不錯,我周家世代深受皇恩,怎能因一己之私便置百姓於水火,陷皇上於不仁不義。”
小花聽了,微微一愣,見周宗和皇上已經來到了殿外,卻是大喜過望,急急拉著周薇奔到階下,跪倒在李煜身前,說道:“皇上,請皇上明察,趙光義因我抓了他的兒子,傷了大宋數十員大將,對我是恨之入骨,納我為妃是假,羞辱我是真,請皇上收回成命,就算將我獻了出去,也保不住金陵啊。”
李煜長長一歎,望了周薇一眼,只是含淚不語,周宗見了,淒然笑道:“小花,此事老夫如何不知,只是憑了你的容貌,如果真的嫁給了宋王為妃,估計他也不忍羞辱於你。趙光義在大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你能得了他的寵愛,說不定便能勸他退兵,解了金陵之圍。”
小花含淚看了周宗半日,猛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用力咬了唇角,大聲恨道:“爹爹,為何一有什麽事情,你們首先想到的便是將我獻了出去,莫非這金陵城數十萬守軍,竟然還抵不過區區一個小花。深受皇恩的是你們,掌權當政的是你們,滿口道理的也是你們!你們保不住高官厚爵,與我有什麽乾系。小花真是好恨,早知如此,我就應該和隆哥哥離了金陵,永遠也不回來。你們今日威逼於我,就不怕他日我得了趙光義的寵愛,偏要讓他血洗金陵,將所有害我之人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周宗斷喝一聲道:“小花,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要血洗金陵,難道不知道這裡的人都是你的親朋故友,就算與你非親非故,你便能忍心看著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誰也不曾害你,要怪就怪你做了我周宗之女,生了一副絕色姿容。如果你要將害你之人滿門抄斬,你今日便殺了為父好了。”
小花冷冷一哼,將頭扭到一邊,冷笑道:“父親,就算你不慈,小花也不能不孝,只是我娘親並非想要嫁給你,我也並非想要做你的女兒,你要讓我嫁給趙光義,不如現在殺了我,就當我們父女緣盡吧。”
周宗聽了,雙膝一軟,已是癱倒在地,周薇見了,趕緊搶上一步將他扶住,低低泣道:“爹爹,爹爹,你莫要生氣,妹妹只是一時氣憤,所以才胡言亂語,你莫要和她計較。”
小花見了,心中一絲不忍,睜著一雙淚眼,無語看了地上的父親和姐姐一會兒,忽地狠狠跺了跺腳,對一旁的兵士高聲喝道:“你們不是要抓我嗎,來吧,快一刀殺了我。你們殺了我,禍水也除了,救星也沒了,便去和宋人真刀真槍打一場,若還是輸了,可休要再怨天尤人。”
周薇見小花撲到張洎的身邊,搶了他手中的鋼刀就要向脖子上抹去,趕緊拚命上前奪了下來,大哭道:“小花妹妹,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的錯,姐姐是禍水,姐姐以死謝罪,請你們放過我妹妹,放過我周家吧。”
旁邊的宮人見周薇拿著刀竟也是向自己的胸中刺下,趕忙在一旁拚死攔住,李煜見了,大叫一聲,上前撥開眾人,將周薇緊緊摟在懷裡,大哭道:“薇兒、薇兒,你休要如此,你若死了,朕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又還有什麽意思。”
眾人見李煜抱著周薇嚎啕大哭,一時間都不知所措,張洎無言看了半響,忽然跺了跺腳,轉身便出了宮門。其他的兵士們見將軍去了,剛想跟著撤了出去,卻聽周宗長歎了一聲,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小花身旁,低聲道:“小花,爹爹對不起你,只是周家愧對南唐,愧對百姓,你就算不為這滿城的百姓著想,也要為皇上,為你姐姐想一想。唉,爹爹求求你,求求你了。”
小花見周宗撲通一聲跪倒在自己身前,大吃一驚,忙跪倒在地上,紅著一雙眼睛,呆呆看了看抱頭痛哭的李煜和周薇一眼,忽然大聲哭道:“爹爹,爹爹,你莫要這樣,莫要這樣…我,我答應你就是了。”
周宗聽了,方才含淚點了點頭,轉身對李煜拜道:“皇上,小花已經答應了,老臣要先接小花回府,也算給夫人一個交代,我司徒府自會備齊了嫁妝,五日之後便會送小花出門,請皇上放心吧。”
李煜垂淚不語,周宗見了,又拜了一拜,見小花在一旁伏地痛哭,顫巍巍地將她扶了起來,輕聲道:“小花,我們回家吧,你娘還在家裡等我們哩。”
小花只是在周宗懷裡嚎啕大哭,任由周宗拉著她的手,兩個人竟是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晃晃地向宮外走去,只見那條長長的甬道仿佛永無盡頭,偌大一個皇宮,竟然只剩下他們父女蹣跚而行的背影。
小花渾渾噩噩地回到司徒府,見了阿桃,已經哭得是聲嘶力竭。阿桃早已聽崔副尉說了此事,見小花如此,一把將小花摟在懷中,放聲大哭起來,忽地抬頭見到周宗在一旁默然不語,心中怒火中燒,飛撲上前,一記耳光竟是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府中的家人見了,都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將阿桃拉開,只見阿桃用手指著周宗的鼻子,咬牙恨到:“老爺,你毀了我一生還不夠,還要再毀了我的女兒嗎。你既然不把我們母女放在眼裡,我們即刻便走,從今以後,我們恩斷義絕,兩不相乾。”
周宗臉上五個通紅的手指印,只是木然無語,見阿桃帶著小花轉身就要出府去了,方才如夢初醒一般,大叫一聲道:“小花,你不能走,你已經答應了我,答應了皇上。你如果現在走了,只怕是更加激怒了宋人。阿桃,就當我周宗對不起你們母女,我絕不能讓你帶著小花離開。”
阿桃聽了,冷冷哼了一聲,也不答言,抬腳就要邁出門去,周宗見了,大喝道:“來人,送小姐回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去,誰也不準放她出來,若敢違令,殺無赦。”
家中下人見老爺發怒,個個打了個寒噤,忙上前扯了小花,將她連拖帶拽拉到房中。阿桃氣得是全身發抖,見周宗命人將房門緊緊鎖了,自己拿著鑰匙就要離去,跑上前來,一頭頂在周宗胸口,大哭大叫道:“老爺、老爺,小花也是你女兒,是你女兒啊。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周宗也不閃避,由著阿桃劈頭蓋臉捶打了一氣,阿桃見他臉上早已是青一塊,紫一塊,呆了呆,不由住了手,掩面痛哭起來,嚎啕了半日,方才哽咽道:“小花,說來說去,還是娘害了你,如果不是娘將你生得這般美麗,又怎會有今日。老天爺啊,求你收了這容貌去,我家小花就做一個平平凡凡的女孩子,只要一輩子能平安幸福,別的我什麽都不要。”
小花在房中聽了,也不由嚎啕大哭起來,母女倆屋內屋外竟是哭聲震天,周宗聽了,淒然苦笑,一個人搖搖擺擺出了司徒府,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小花嗚嗚咽咽哭了許久,直到氣弱神疲,方才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誰知一連三日被周宗關在房內,竟連阿桃也不準前來探視。小花見了,更是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不過幾日便瘦了一圈下去。阿桃見送去的飯菜竟是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心疼不已,好不容易尋了個機會,趁著周宗不在府裡,便求了府中的下人,趁著為小花送飯的功夫,悄悄來到了小花的窗前,低聲喚道:“小花,小花。”
小花聽了,趕緊來到窗邊,隔著窗欞泣道:“娘,你放我出去,快點放我出去。”
阿桃點頭道:“小花,你別著急,你告訴我隆兒在何處?我送個信兒給他,讓他來救你。”
小花忙答道:“娘親,隆哥哥不在這裡,只是他早已在城中挖了一條地道出來,就在烏衣巷中,從南往北數第二間院內。夫子的家人現在就守在那裡,娘親,你快點去報個信給他們,讓他們來救我出去。”
阿桃聽了,默默記在了心裡,又安慰了小花幾句,方才轉身去了。小花見了,隻覺心神一振,一個人在房中再也坐不住,屋子裡轉來轉去,一雙耳朵竟是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一直等到天黑,小花見半個人影也沒有,不由氣餒不已,剛在床榻上臥倒,便聽到屋頂上刺啦一聲輕響,竟似有人踩在了上面。
小花心中一動,忙一骨碌坐了起來,只聽那房頂上的響聲果然越來越大,半柱香的功夫,竟露出一個一人寬的大洞來。小花見了,喜不自禁,對著洞口輕聲叫道:“是方家的人嗎?可是來救我出去的?”
只見那洞中探出一個頭來,也是輕聲答道:“司徒小姐,是我,趙四叔。表小姐出城尋隆少俠去了,你娘找到了我們,讓我們救你出去,你拽著這根繩子,趕緊爬上來吧。”
小花見洞口垂下一根粗繩來,趕忙緊緊攀住,片刻之後便已上了屋頂,趙四叔帶著小花沿著屋頂一路飛奔,須臾功夫便從圍牆上翻出了司徒府。那府外還有兩三個家人接應,見他們出來了,也不敢停留,直奔烏衣巷而去。
眾人閃身進了小院,只見阿桃也已經等候在那裡,小花嚶嚀一聲,撲到她懷中大哭起來。阿桃見了,忙輕輕拭去了小花臉上的淚水,低聲道:“小花,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趕緊去找隆兒。只有我把你親自交到他手裡,我才能放心。”
趙四叔點頭道:“司徒小姐,夫人說的對。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表小姐四天前便帶著逸兒少爺去找隆少俠了,此刻怕也在路上,說不定我們出了暗道便能和他們會合。”
小花聽了,忙止了悲聲,與眾人進了西廂房, 一個接著一個下到了那暗道之中,舉著火把走了一會兒,便來到了那口水井旁。趙四叔領頭走在前面,攀著井繩爬出了井口,又放了軲轆下來,將小花和阿桃也拉了上去。
小花出了井口,見金陵城高聳入雲的城牆遠遠便在身後,不由輕聲一歎,扶了阿桃的胳膊,輕輕說道:“娘親,我們走吧。”阿桃回頭望了一眼,也是重重歎了口氣,“小花,我們這樣拋了你父親出來,娘心中也有些不忍,只是為了你,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等日後有機會,我們再把你父親接出來吧。”
小花默默點了點頭。眾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忽見前方不遠處火光衝天,哭喊聲四起,一位方家的家人攀上大樹,極目眺望了一會,低聲叫道:“司徒小姐,是宋人,他們已經殺過來了。”
小花大吃一驚,忙也和趙四叔一起攀了樹枝向遠處望去,原來前方半裡處便有一個小小的村落,無數房屋茅舍已被熊熊大火吞沒。火光之中,一村的百姓哭天喊地,被幾千名宋兵驅趕著四散奔逃。
小花見宋兵呼喝著向自己的方向一路奔來,心中大急,忙問道:“趙四叔,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趙四叔咬了咬牙,說道:“司徒小姐,宋人剛好堵在了我們必經的路上,如今金陵已被宋兵重重包圍,除了我們來時的水路,只怕處處都會遇到宋兵。我們要麽先回暗道,要麽就只有裝了百姓,看能不能蒙混過去,只是宋人如今見了唐人就砍,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