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大叫一聲“娘親”，慟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耶律隆望著阿桃蒼白的面孔，也是哽咽失聲;方君論在一旁跌足長歎，淚濕衣襟，香兒見了，卻是背過身去，望著遠處的大江大河，默默流淚不止。

　　一行人痛哭了許久，方才慢慢止了悲聲，方君論見小花在地上哭的是死去活來，上前將她扶起，歎道:“小花，人死不能複生，我們還是找個地方，讓你娘入土為安吧。”

　　小花聽了，更是嚎啕起來，耶律隆見了，將小花緊緊摟在懷裡，含淚說道:“夫子，宋兵剛才敗逃而去，只怕很快就會有援兵前來，他們以為我們會離了金陵，一定是沿途設防，不如我們先從暗道返回金陵，等過了風聲，再走不遲。”

　　方君論聽了，點頭道:“也只能如此。只是現在金陵城裡也是危急四伏，小花，依你所見，我們能否回去。”

　　小花正在耶律隆懷裡痛哭，聽到夫子問她，方才勉強答道:“夫子，崔副尉曾經去那小院找過香兒師姐，若是他沒有告訴我父親，應該就不妨事;若是他已經走漏了風聲，只怕我們一回去，就會被我父親抓起來了。”

　　耶律隆低頭想了想，說道:“夫子，那崔副尉在軍中的時候，我對他也有所了解，雖然他對司徒大人忠心耿耿，但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好漢，若是別人，說不定他就會告訴司徒大人，若是夫人帶著小花出逃，他也許倒會守口如瓶。”

　　方均論點頭道:“我也是這麽想，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動身。小花，你這次不聽隆少俠所言，不肯和香兒離了金陵，結果卻被司徒大人關在府裡，如果不是趙四叔讓錢三爺帶信給我們，讓我們速來接應，我們差點就救不了你。這次你一定不可以再自作主張，一切都要聽隆少俠的安排，你明白嗎?”

　　小花聽了，撲倒在阿桃身上，大哭道:“娘親，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啊。”耶律隆見了，趕忙將她扶住，低聲安慰道:“小花，此事絕對不能怪你，我知道你一心只是想將家人都救了出來。唉，沒想到那趙光義居然如此惡毒，你放心，總有一日我會取了他項上人頭，為你娘親報仇雪恨。”

　　方君論見小花只是哽咽不語，忙命家人過來抬了阿桃、趙四叔等人的遺體，匆匆向來路又奔了回去。一個個下了水井，沿著暗道，天明之前便已回到了金陵。香兒躍出洞口，見院中並未有人闖入的痕跡，方才打了暗號，讓眾人從裡面爬了上來。

　　耶律隆見小花已是筋疲力盡，忙將她扶到房中，安頓她睡下，自己守在一旁，寸步不離。方君論見了，便和家人商議了一番，從城內買了幾副棺材回來，收斂了遺骸，又在院中設了一個小小的靈堂，只等七日之後，便要將阿桃與趙四叔等人下葬。

　　誰知小花一連昏睡了三日，竟在迷迷糊糊中發起高燒來，耶律隆見了，更是心急如焚，在小花榻前端藥送水，也是整夜無眠。香兒怕耶律隆太過勞累，便趁他不備點了他的穴道，耶律隆見自己居然無力衝破穴道，不由苦笑了一聲，仰臥在榻上默默運氣療傷，恨不得一天之間便好了起來。

　　又過了四五日，小花方才能下地行走，見耶律隆在房中運功療傷，便扶著香兒的手來到靈堂，正要俯身跪倒，忽聽院中有喧嘩打鬥之聲，小花回頭一看，竟是崔副尉不知何時從圍牆上躍了下來，卻被守衛在院中的幾個家人發現，將他按倒在了地上。

　　崔副尉見了小花，仰頭大叫道:“三小姐，你果然在這裡，老爺在府中大病不起，成天只是念著夫人和小姐的名字，還請夫人和小姐趕緊回家看一眼吧。”

　　小花聽了，愣愣望了他許久，方才輕輕歎道:“爹爹病了嗎，只可惜娘再也回不去了。”

　　崔副尉詫異，忽地看見了小花身後的靈位，不由大叫道:“夫人，夫人出了什麽事?是誰，誰害死了夫人?”

　　小花搖了搖頭，半日才含淚道:“誰害死了我娘?誰害死了我娘?唉，我也不知道，你回去和我父親說一聲，小花要陪著娘親，讓他自己好好保重吧。”

　　方家的家人見小花轉過身去，跪在阿桃的靈前一言不發，不由對香兒說道:“表小姐，此人既然是司徒府的人，我們恐怕不能放他走，否則若是他替守軍通風報信，那可就糟了。”

　　香兒點了點頭，忽聽崔副尉在院中大叫道:“不行，我一定要回去，老爺已是病入膏肓，我一定要守在他身旁。香兒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透露你們的行蹤，連夫人都已去世，我又怎麽能害了小姐。”

　　香兒聽了，低頭沉思了一會，說道:“崔副尉，我信得過你，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還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夫人為了救你家小姐，已經死在了宋兵的手裡，若是司徒大人還要堅持將小花獻給宋人，豈不是無情無義到了極點。唉，你走吧。”

　　崔副尉早已是淚流滿面，在阿桃靈前重重叩了三個響頭，轉身自去了。香兒歎了一聲，見小花在一旁只是默然哭泣，不由轉身對院中的家人說道:“方伯，你去城裡面打探一下，看看唐軍和宋軍都有什麽動作，這裡也不能久留，還是要想辦法出了金陵的好。”

　　方伯點了點頭，帶了幾個家人出院打探去了。又過了一兩個時辰，便聽到院外有人輕輕拍門，香兒以為是方伯回來了，忙命人打開了院門，誰知道竟是崔副尉扶著周宗站在了門外。

　　香兒見了，請也不是，逐也不是，正在為難中，只見方君論急急從房中奔了出來，對周宗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司徒大人，唉，你是來送夫人的吧。”

　　周宗面色蒼白，憔悴不堪，聽見方君論問他，卻是一言不發，跌撞著走了進去，抬頭見了阿桃的靈位，身子晃了一晃，兩行濁淚奪眶而出，只見他甩開崔副尉的手，一個人顫顫巍巍來到棺前，默然凝望了許久，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棺蓋推到了一旁。眾人見了，都嚇了一跳，連小花也從地上蹦了起來，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只見周宗俯低身子，用手輕輕理了理阿桃頰旁的發絲，口中喃喃道:“阿桃，阿桃，我來送你了，唉，我周宗今生對不起你，若是有來生，我便用一生的血淚來償還，如何?”

　　小花見周宗淚如雨下，撲倒在阿桃身上泣不成聲，任眾人如何勸解，只是不肯放手，也不由淚流滿面，哭喊著上前拉了他的衣袖，跪倒在他的身前，大叫道:“爹爹，你莫要如此，娘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周宗聽了，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望了望小花，仰天泣道:“小花，是我害了你娘，害了皇上，害了城中的百姓，我實在是罪無可赦，再無顏活在世間，這周家，這金陵我只有都交給你了，你莫要怪爹爹狠心，誰讓你是我周宗之女，是我周宗之女…”

　　小花見周宗一語未完，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來往自己胸口刺了下去，轉眼間靈堂前已是鮮血飛濺，不由尖叫一聲，趕忙將周宗扶住，顫抖著說道:“爹爹，爹爹，你這是為何?為何啊?”

　　周宗在小花懷裡長長一歎，掙扎道:“小花，你娘親雖然恨我，卻一定能明白我的苦衷。唉，我不忍離了你娘親，你，你把我和你娘葬在一處吧。”

　　小花聽了，大哭道:“爹爹，娘不恨你，娘不恨你，娘離了金陵還掛著要把你接了出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周宗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氣若遊絲道:“小花，非是爹爹不疼你，而是爹爹不忍心…不忍心見滿城的百姓因我周家而家破人亡。嘿嘿，家國天下，家國天下，雖然只有四個字，又有誰能夠逃脫得了，逃脫得了…”

　　小花見周宗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低，終於是悄不可聞，竟也是死在了自己的懷裡，一時間隻覺天旋地轉，忽然眼前一黑，便已經是人事不知。

　　小花醒轉時，只見一彎新月掛在窗邊，耶律隆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正含淚凝望著自己。小花慘然一笑，扶著耶律隆的胳膊坐了起來，低低問道:“隆哥哥，我爹爹呢?”

　　耶律隆長歎一聲，“小花，泰山大人已經…已經去世了。我知你心中難過，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小花搖了搖頭，怔怔望了耶律隆半響，忽地問道:“隆哥哥，你可知道金陵的援軍已經到了哪裡?”

　　耶律隆微微有些詫異，忙答道:“小花，你可是想替你父母報仇雪恨?你放心，我一定會提著趙光義的人頭來祭奠你的父母。你好生休息，此事就交給我吧。”

　　小花歎了一聲:“隆哥哥，夫子說已經派人去和朱將軍報信去了，不知道朱將軍什麽時候才能趕到金陵?”

　　耶律隆聽問，也是深深一歎，答道:“小花，湖口的援軍只怕已經是來不了，方伯今日打探到消息，說是湖口的十萬大軍原本想火攻王明的宋師，沒想到風勢突然逆轉，居然將自己的大營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朱將軍已在陣前殉國。”

　　小花聽了，冷冷笑了兩聲，耶律隆見了，在小花耳邊輕聲勸道:“小花，你先把身體養好，等我們葬了你的父母，便與夫子一道離了金陵。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父母報仇雪恨。只是人死不能複生，你父母泉下有知，一定不忍見你如此傷心難過。”

　　小花輕輕嗯了一聲，耶律隆見了，趕緊扶她躺下，卻聽小花在枕上說道:“隆哥哥，我口渴得很，你幫我倒杯茶來，如何?”

　　耶律隆趕緊答應了，匆匆跑到灶前燒了一壺熱茶過來，卻見小花一個人站在窗邊，正對著月兒呆呆出神。耶律隆默默望了她片刻，輕輕扶了她的肩頭，歎道:“小花，你身子剛好，小心著了涼，你若睡不著，我就陪你說說話兒吧。”

　　小花點了點頭，指了那窗邊的明月，對耶律隆說道“隆哥哥，你看這月兒為何一時圓，一時缺，為何不能總團圓，若是它一定要缺，又何苦要圓，讓人見了，心中只是更加難過。”

　　耶律隆歎了口氣， 勸道:“小花，你快別胡思亂想了，這天地間陰晴圓缺早有定數，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又何必管它是圓是缺。”

　　小花點了點頭，望著窗外又發了半天的呆，方才問道:“隆哥哥，你說我們成親之後會住在昆侖山上還是終南山中?其實兩個地方我都覺得有些冷，我聽夫子說南方有座山叫作武夷山，四季分明，冬暖夏涼，那裡也是人煙罕至，風景如畫，隆哥哥，你說我們住在那裡如何?”

　　耶律隆聽了，愣了一愣，見小花默默凝望著自己，忙點頭道:“小花，你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天下奇山眾多，你若是喜歡，我們全住個遍都行。”

　　小花搖了搖頭，歎道:“隆哥哥，我現在哪裡都不想去，隻想守著隆哥哥安安靜靜過一輩子。隆哥哥，你說我們會有幾個小孩子，能叫你爹爹，叫我娘親?”

　　耶律隆眼眶一紅，低頭想了一想，答道:“幾個都行，只是一定要有個像你一樣美麗可愛的小女兒，我小時不能和你在一處，有個像你一般的女孩兒，便就當作一世都與你在一起了。”

　　小花喃喃道:“一世都與我在一起，一世都與我在一起…隆哥哥，隆哥哥…”

　　耶律隆見小花突然間淚流滿面，胸中一痛，正要將她攬入懷中輕言安慰，忽覺心口一時間竟是痛不可擋，仿佛萬箭穿心一般。耶律隆大驚失色，急忙低頭往心口看去，卻見小花從自己懷裡探出頭來，含淚說道:“隆哥哥，對不起，對不起…”